第28章 全完了
那家棋牌室，赵二福去得越来越勤。
一开始只是隔三差五，后来是天天去。收工了，吃完饭，跟老刘老周打个招呼，就往外走。有时候半夜回来，有时候天亮才回来。
老刘说过几回。
“别玩太大。”
“知道。”
老周也说过。
“那地方，我听说过。”
赵二福问：“听说过什么？”
老周没细说。
“反正你小心点。”
赵二福点点头。
他觉得自己挺小心的。
每次就带那么几千，输了就走，赢了也走。不多待，不恋战。
可他自己不知道，他每次去，都有人看着他。
棋牌室后头有间小屋子，门关着，里头坐着几个人。
其中一个，是这间棋牌室的老板，姓马，大家都叫他马哥。马哥四十来岁，精瘦，脸上永远挂着笑，说话客客气气的。
他旁边坐着个年轻人，叫小丁，专门盯着前头的场子。
这会儿小丁正翻着一个小本子，跟马哥说话。
“那个姓赵的，又来好几回了。”
马哥靠在椅子上，抽着烟。
“输赢怎么样？”
“一开始有输有赢，最近这几次，赢得多了。”
马哥弹了弹烟灰。
“赢了多少？”
小丁翻了翻本子。
“加起来，小两万。”
马哥笑了一下。
“两万。”
他把烟头摁灭，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户开着一道缝，能看见前头的场子。这会儿人不多，几张桌子都开着。
他看了一会儿，问：“他什么来路？”
小丁说：“工地的。以前没见过，最近忽然冒出来的。出手挺阔绰，输赢几千的，眼皮都不眨。”
马哥点点头。
“有瘾了？”
“有了。天天来。”
马哥转过身，看着小丁。
“那就给他点甜头。”
小丁愣了一下。
“马哥的意思是……”
马哥走回椅子边，坐下。
“让他赢。多赢点。”
小丁懂了。
那天晚上，赵二福又去了。
坐下来玩了一个小时，赢了三千。
他挺高兴，揣着钱回去了。
第二天，又赢了四千。
第三天，赢了五千。
他看着那些钱，心里头那个东西跳得越来越厉害。
那种感觉，比跟老刘老周在一起还强。
不是舒服，是别的。
是那种——还能赢，还能更多，还能一直赢下去的感觉。
第四天，他带了五万。
他想，这把大的，赢一把大的，以后就不来了。
结果输了。
五万，全没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别人把钱收走，脑子里嗡嗡的。
旁边有人说话，他听不见。
手里空了，心里也空了。
他站起来，走出去。
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抽完，又进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又坐下的。
只知道坐下的时候，手还在抖。
那天晚上又输了八千。
回去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牌。
怎么输的？
为什么输？
明明前两天一直赢的。
他想不通。
第二天他没去。
在工地上干了一天活，累得手都抬不起来。
晚上回去，躺下就睡。
第三天，他又去了。
这回赢了六千。
他拿着那些钱，心里头的火又烧起来。
昨天输的，今天回来一点。
明天再来，就全回来了。
第四天，他又带了五万。
又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他坐在那儿，手在抖，腿也在抖。
旁边有人问他：“还玩不？”
他看着那桌子，看着那些牌。
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不对。
前两天一直赢，这两天一直输。
太巧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抽了根烟。
抽着抽着，他想起老周那句话。
“那地方，我听说过。”
听说过什么？
他没问。
这会儿他想问了。
可已经晚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又进去了。
不是想玩。
是想看看。
他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桌子，那些人。
看了两个小时。
他看出来了。
那个发牌的，每次看他下注大的时候，手底下有什么不一样。
那个坐他对面的，每次他赢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
还有那个站在门口的，一直盯着他这边。
他看出来了。
这是个局。
专门给他设的局。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被人拦住了。
是那个站门口的年轻人。
“赵哥，这就走了？”
他看着他。
那年轻人脸上挂着笑，客客气气的。
“马哥说，想跟你聊聊。”
他说：“聊什么？”
年轻人说：“进去就知道了。”
他跟着那年轻人，走到后面那间小屋。
门推开，里面坐着个人。
精瘦，四十来岁，脸上挂着笑。
“赵二福是吧？坐。”
他站着没动。
马哥也不在意，自己靠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这几天玩得怎么样？”
他没说话。
马哥吐了口烟。
“输了不少吧？”
他还是没说话。
马哥看着他，那眼神挺平和。
“你也看出来了，对吧？”
他心里咯噔一下。
马哥笑了笑。
“别紧张。开门做生意的，都这样。你输的那些，就当交学费了。”
他说：“你什么意思？”
马哥说：“意思就是，你该收手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马哥那张笑脸。
马哥继续说：“你这种的，我见得多了。头几回赢点小钱，以为自己是赌神。后面越玩越大，越输越多。输到最后，把家底都搭进去。”
他听着，没说话。
马哥弹了弹烟灰。
“我看你人还行，给你提个醒。再玩下去，你那些钱，都得留在这儿。”
他说：“我那些钱？”
马哥看着他，那眼神有点意思。
“你还有多少？”
他没说话。
马哥笑了笑。
“行了，走吧。以后想玩，欢迎。不想玩，也别来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马哥。
脑子里转着那些话。
“你那些钱，都得留在这儿。”
他还有多少？
傅恒给的五十万，沈耀祖的五万，这些天赢的输的，剩多少？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
他停不下来。
不是想停就能停的。
那种感觉，来了就来了。
跟那种感觉一样。
都是想要。
都是停不下来。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马哥在后面说：“对了。”
他停住。
马哥说：“你要是还想玩，可以找我借。”
他回过头。
马哥坐在那儿，抽着烟，脸上挂着笑。
“利息不高。方便。”
他看着那张笑脸，看了几秒。
然后推门出去。
那天晚上他没睡。
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马哥那句话。
“可以找我借。”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坑。
掉进去就爬不出来的坑。
他见过。
以前欠债的时候，就是那种坑。
利滚利，滚到最后，把他整个人都滚进去了。
他知道。
可他知道有什么用？
那个念头已经种下了。
万一明天赢了呢？
万一再玩一把，就全回来了呢？
万一——
他翻了个身。
脑子里那些声音，吵得他睡不着。
第二天他没去上工。
他去了棋牌室。
坐在那儿，玩了一天。
赢了八千。
他拿着那些钱，心里头的火又烧起来。
看，能赢。
昨天输的，今天回来了。
明天再玩，就全回来了。
第三天，他又去了。
带了十万。
他想，这把大的，赢一把大的，以后就不来了。
结果输了。
十万，全没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别人把钱收走，脑子里嗡嗡的。
旁边有人说话，他听不见。
手在抖。
腿在抖。
全身都在抖。
那个发牌的在看他。
那个坐对面的在笑。
那个站门口的，正在跟人说话，一边说一边往他这边看。
他站起来。
走到后面。
推开门。
马哥坐在那儿，看见他进来，笑了笑。
“想借？”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笑脸。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别借，这是坑。
可还有另一个声音。
另一个声音说：借了，就能翻本。翻本了，就能赢回来。赢回来了，就没事了。
他听见自己说：“借。”
马哥笑了一下。
“多少？”
他想了想。
那些钱，还剩多少？
傅恒给的五十万，这些天输的，还剩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够翻本吗？
不够。
要翻本，得更多。
他说：“二十万。”
马哥挑了挑眉。
“二十万？你拿什么还？”
他说：“我有钱。”
马哥看着他。
“你有多少？”
他没说话。
马哥笑了笑。
“行。二十万。”
他让人拿来纸笔，写了一张借条。
赵二福签了字。
拿着那二十万，走出去。
坐在桌子前。
开始玩。
那天晚上，他没出来。
二十万，全输了。
他又进去借。
这回借了三十万。
又输了。
他又借。
五十万。
又输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在那张桌子前面。
手里空了。
借条上的数字，他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马哥最后那个笑。
“还玩不？”
他看着那桌子。
看着那些牌。
看着那些人。
脑子里什么声音都没了。
就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全完了。
一开始只是隔三差五，后来是天天去。收工了，吃完饭，跟老刘老周打个招呼，就往外走。有时候半夜回来，有时候天亮才回来。
老刘说过几回。
“别玩太大。”
“知道。”
老周也说过。
“那地方，我听说过。”
赵二福问：“听说过什么？”
老周没细说。
“反正你小心点。”
赵二福点点头。
他觉得自己挺小心的。
每次就带那么几千，输了就走，赢了也走。不多待，不恋战。
可他自己不知道，他每次去，都有人看着他。
棋牌室后头有间小屋子，门关着，里头坐着几个人。
其中一个，是这间棋牌室的老板，姓马，大家都叫他马哥。马哥四十来岁，精瘦，脸上永远挂着笑，说话客客气气的。
他旁边坐着个年轻人，叫小丁，专门盯着前头的场子。
这会儿小丁正翻着一个小本子，跟马哥说话。
“那个姓赵的，又来好几回了。”
马哥靠在椅子上，抽着烟。
“输赢怎么样？”
“一开始有输有赢，最近这几次，赢得多了。”
马哥弹了弹烟灰。
“赢了多少？”
小丁翻了翻本子。
“加起来，小两万。”
马哥笑了一下。
“两万。”
他把烟头摁灭，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户开着一道缝，能看见前头的场子。这会儿人不多，几张桌子都开着。
他看了一会儿，问：“他什么来路？”
小丁说：“工地的。以前没见过，最近忽然冒出来的。出手挺阔绰，输赢几千的，眼皮都不眨。”
马哥点点头。
“有瘾了？”
“有了。天天来。”
马哥转过身，看着小丁。
“那就给他点甜头。”
小丁愣了一下。
“马哥的意思是……”
马哥走回椅子边，坐下。
“让他赢。多赢点。”
小丁懂了。
那天晚上，赵二福又去了。
坐下来玩了一个小时，赢了三千。
他挺高兴，揣着钱回去了。
第二天，又赢了四千。
第三天，赢了五千。
他看着那些钱，心里头那个东西跳得越来越厉害。
那种感觉，比跟老刘老周在一起还强。
不是舒服，是别的。
是那种——还能赢，还能更多，还能一直赢下去的感觉。
第四天，他带了五万。
他想，这把大的，赢一把大的，以后就不来了。
结果输了。
五万，全没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别人把钱收走，脑子里嗡嗡的。
旁边有人说话，他听不见。
手里空了，心里也空了。
他站起来，走出去。
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抽完，又进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又坐下的。
只知道坐下的时候，手还在抖。
那天晚上又输了八千。
回去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牌。
怎么输的？
为什么输？
明明前两天一直赢的。
他想不通。
第二天他没去。
在工地上干了一天活，累得手都抬不起来。
晚上回去，躺下就睡。
第三天，他又去了。
这回赢了六千。
他拿着那些钱，心里头的火又烧起来。
昨天输的，今天回来一点。
明天再来，就全回来了。
第四天，他又带了五万。
又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他坐在那儿，手在抖，腿也在抖。
旁边有人问他：“还玩不？”
他看着那桌子，看着那些牌。
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不对。
前两天一直赢，这两天一直输。
太巧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抽了根烟。
抽着抽着，他想起老周那句话。
“那地方，我听说过。”
听说过什么？
他没问。
这会儿他想问了。
可已经晚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又进去了。
不是想玩。
是想看看。
他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桌子，那些人。
看了两个小时。
他看出来了。
那个发牌的，每次看他下注大的时候，手底下有什么不一样。
那个坐他对面的，每次他赢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
还有那个站在门口的，一直盯着他这边。
他看出来了。
这是个局。
专门给他设的局。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被人拦住了。
是那个站门口的年轻人。
“赵哥，这就走了？”
他看着他。
那年轻人脸上挂着笑，客客气气的。
“马哥说，想跟你聊聊。”
他说：“聊什么？”
年轻人说：“进去就知道了。”
他跟着那年轻人，走到后面那间小屋。
门推开，里面坐着个人。
精瘦，四十来岁，脸上挂着笑。
“赵二福是吧？坐。”
他站着没动。
马哥也不在意，自己靠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这几天玩得怎么样？”
他没说话。
马哥吐了口烟。
“输了不少吧？”
他还是没说话。
马哥看着他，那眼神挺平和。
“你也看出来了，对吧？”
他心里咯噔一下。
马哥笑了笑。
“别紧张。开门做生意的，都这样。你输的那些，就当交学费了。”
他说：“你什么意思？”
马哥说：“意思就是，你该收手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马哥那张笑脸。
马哥继续说：“你这种的，我见得多了。头几回赢点小钱，以为自己是赌神。后面越玩越大，越输越多。输到最后，把家底都搭进去。”
他听着，没说话。
马哥弹了弹烟灰。
“我看你人还行，给你提个醒。再玩下去，你那些钱，都得留在这儿。”
他说：“我那些钱？”
马哥看着他，那眼神有点意思。
“你还有多少？”
他没说话。
马哥笑了笑。
“行了，走吧。以后想玩，欢迎。不想玩，也别来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马哥。
脑子里转着那些话。
“你那些钱，都得留在这儿。”
他还有多少？
傅恒给的五十万，沈耀祖的五万，这些天赢的输的，剩多少？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
他停不下来。
不是想停就能停的。
那种感觉，来了就来了。
跟那种感觉一样。
都是想要。
都是停不下来。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马哥在后面说：“对了。”
他停住。
马哥说：“你要是还想玩，可以找我借。”
他回过头。
马哥坐在那儿，抽着烟，脸上挂着笑。
“利息不高。方便。”
他看着那张笑脸，看了几秒。
然后推门出去。
那天晚上他没睡。
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马哥那句话。
“可以找我借。”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坑。
掉进去就爬不出来的坑。
他见过。
以前欠债的时候，就是那种坑。
利滚利，滚到最后，把他整个人都滚进去了。
他知道。
可他知道有什么用？
那个念头已经种下了。
万一明天赢了呢？
万一再玩一把，就全回来了呢？
万一——
他翻了个身。
脑子里那些声音，吵得他睡不着。
第二天他没去上工。
他去了棋牌室。
坐在那儿，玩了一天。
赢了八千。
他拿着那些钱，心里头的火又烧起来。
看，能赢。
昨天输的，今天回来了。
明天再玩，就全回来了。
第三天，他又去了。
带了十万。
他想，这把大的，赢一把大的，以后就不来了。
结果输了。
十万，全没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别人把钱收走，脑子里嗡嗡的。
旁边有人说话，他听不见。
手在抖。
腿在抖。
全身都在抖。
那个发牌的在看他。
那个坐对面的在笑。
那个站门口的，正在跟人说话，一边说一边往他这边看。
他站起来。
走到后面。
推开门。
马哥坐在那儿，看见他进来，笑了笑。
“想借？”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笑脸。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别借，这是坑。
可还有另一个声音。
另一个声音说：借了，就能翻本。翻本了，就能赢回来。赢回来了，就没事了。
他听见自己说：“借。”
马哥笑了一下。
“多少？”
他想了想。
那些钱，还剩多少？
傅恒给的五十万，这些天输的，还剩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够翻本吗？
不够。
要翻本，得更多。
他说：“二十万。”
马哥挑了挑眉。
“二十万？你拿什么还？”
他说：“我有钱。”
马哥看着他。
“你有多少？”
他没说话。
马哥笑了笑。
“行。二十万。”
他让人拿来纸笔，写了一张借条。
赵二福签了字。
拿着那二十万，走出去。
坐在桌子前。
开始玩。
那天晚上，他没出来。
二十万，全输了。
他又进去借。
这回借了三十万。
又输了。
他又借。
五十万。
又输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在那张桌子前面。
手里空了。
借条上的数字，他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马哥最后那个笑。
“还玩不？”
他看着那桌子。
看着那些牌。
看着那些人。
脑子里什么声音都没了。
就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