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他们懂什么?

在王老师这儿的日子,比赵二福想的过得快。

每天早上,王老师六点就起来。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弄出各种声响。开水壶响,杯子响,收音机响。赵二福躺在那个小屋里,听着那些声音,知道该起了。

起来也没什么事干。

王老师让他把屋里收拾一遍。扫地,擦桌子,把那些旧报纸叠整齐。活儿不多,干完就坐着。

王老师喜欢说话。

从早上睁开眼,到晚上闭上眼,他嘴不停。

说以前的事。

说他教过的学生,有多少考上了大学,有多少当了官。说那些学生逢年过节给他打电话,请他吃饭。说他带的班,年年第一。

说那些年轻老师。

“他们懂什么?刚毕业,毛都没长齐,就想改革?我教了四十年,还不如他们?”

说校长。

“校长那时候对我客客气气的,现在?现在见了我都不认识。”

说那个告他的学生。

“那学生我早就看出来了,不是好东西。学习不行,毛病一堆。后来果然,就是他带的头。”

赵二福听着,不说话。

他知道这些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是老头说给自己听的。

每天说一遍,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王老师有时候也问他。

“你以前伺候那两个人,什么样?”

赵二福说:“一个瘫子,一个老板。”

王老师说:“瘫子?真瘫假瘫?”

赵二福说:“真瘫。”

王老师笑了一声。

“瘫子还找伴儿?起都起不来,能干什么?”

赵二福没说话。

王老师看着他那表情,又笑了笑。

“行了,不说这个。”

他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是另一栋楼,灰扑扑的,跟他这儿一样。

“那个老板呢?听说进去了?”

赵二福说:“嗯。”

王老师说:“因为什么?”

赵二福说:“不知道。”

王老师看着他,那眼神有点怀疑。

“你不知道?”

赵二福说:“不知道。”

王老师笑了一下。

“你倒是嘴紧。”

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赵二福躺在那张小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

老头还没睡,收音机开着,放的是什么戏曲,咿咿呀呀的。

他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空空的。

来了多少天了?

不知道。

日子过得太像,分不清。

只知道每天早上起来,听老头说话。白天坐着,听老头说话。晚上躺下,听老头咳嗽,翻身,收音机。

周而复始。

像那个老钟。

嗒,嗒,嗒。

有一天,老头忽然问他。

“你会下棋吗?”

他说:“不会。”

老头说:“我教你。”

老头从柜子里翻出一副象棋,棋盘已经发黄了,棋子磨得发亮。他把棋盘铺在茶几上,摆好棋子,一样一样教他。

“这是车,这是马,这是炮。车走直线,马走日,炮打隔山。”

赵二福听着,看着那些圆圆的棋子。

老头说:“会了没?”

他说:“不会。”

老头笑了一声。

“笨。”

他又讲了一遍。

赵二福还是没听懂。

老头不讲了,自己跟自己下。一边下一边说,这一步怎么走,那一步怎么走。赵二福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些棋子被挪来挪去。

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爹也下棋。

跟邻居下,在巷子口,一蹲就是半天。他在旁边看,看不懂,就看他爹的脸。他爹下棋的时候,不骂人,不打人,就像变了个人。

后来他爹死了,那副棋也不知道哪去了。

他盯着棋盘上的那些棋子,盯了很久。

老头抬头看他。

“想什么呢?”

他说:“没想什么。”

老头又低下头,继续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那些棋子。

车,马,炮。

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怎么走。

可他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一颗棋子。

让人挪来挪去。

从沈耀祖那儿挪到傅恒那儿,从傅恒那儿挪到这儿。

下一步往哪儿挪,不知道。

谁挪他,不知道。

反正就是挪。

他翻了个身。

隔壁的收音机还开着,咿咿呀呀的。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有一天,老头接了个电话。

电话响的时候,老头正在下棋。他听见铃声,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走过去接。

“喂?”

那边说了什么。

老头的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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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那边又说了什么。

老头握着电话的手在抖。

“我不去。我不去那种地方。”

那边还在说。

老头忽然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部电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来,坐下,继续下棋。

可他的手在抖,棋子放不稳。

赵二福看着他的手。

老头没抬头,就盯着棋盘。

“看什么?”

赵二福没说话。

老头说:“别看了。”

他继续下棋。

那天下午,老头没再说话。

晚上,赵二福躺下的时候,听见隔壁有动静。

不是收音机。

是老头自己在说话。

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就说,一直说。

说了很久。

赵二福躺在那儿,听着那些模糊的声音。

忽然想起沈耀祖。

沈耀祖最后那些天,也这样吗?

一个人,自己跟自己说话。

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这些人,都不好过。

瘫子也好,老板也好,老师也好。

老了,没人要了,就变成这样。

他闭上眼。

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

低低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墙那边磨。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老头又跟以前一样了。

早上起来,开水壶响,杯子响,收音机响。

吃饭,说话,下棋。

说以前的事,说那些年轻老师,说那个告他的学生。

跟以前一样。

可赵二福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个电话,像什么东西,落在老头心里了。

他说话的时候,会忽然停住。

看着某个地方,发呆。

发完呆,又接着说。

像是怕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话。

赵二福看着他那样子,什么也没说。

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也会有那么一天。

一个人,待着,说话给自己听。

等着有人来。

等着那个来的人,也不来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老头下棋。

老头的手还在抖。

棋子放下去,歪了。

他扶正,又放下去。

又歪了。

他叹了口气,把棋子拿起来,放在旁边。

不下了。

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窗外那栋楼灰扑扑的,跟他这儿一样。

他看了很久。

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赵二福看着他。

老头没回头,就对着窗外说。

“我以前,站在讲台上,下面几十个学生,都听我的。”

他顿了顿。

“现在呢?就剩你。”

赵二福没说话。

老头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说不上来。

“你也会走的,对吧?”

赵二福看着他。

老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他那张老脸上,有点苦。

“走就走吧。反正都会走。”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赵二福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弓着,肩膀往下塌,脑袋微微垂着。

跟街上那些普通老头,没什么两样。

他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老刘那句话。

“你以后咋打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坐在这儿。

陪着这个老头。

听他说话,看他下棋。

就这样。

一天一天。

嗒,嗒,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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