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老郑

那间屋子里分不清白天黑夜。

灯一直亮着,白惨惨的,照得人眼睛疼。赵二福靠在墙上,盯着对面那些看不清的字,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时候门开,有人送饭。有时候门开,有人被带走。有时候门开,有人被推进来。

来的人都不一样。

有的哭,有的骂,有的不说话。

赵二福都不看。

他就靠在那儿,盯着那面墙。

小丁后来被带走了。

走之前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门关上,就剩他一个人。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天门开了,进来的是那个穿便衣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赵二福。

“出来。”

赵二福站起来,跟他出去。

还是那个屋子,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盏灯。

穿便衣的坐下,让他也坐下。

“问你几个问题。”

赵二福点点头。

“那个赌场,你去过多少次?”

赵二福想了想。

“记不清了。”

“那个带你去的人,叫什么?”

“小丁。”

“他带你去的那个地方,那个女的,叫什么?”

赵二福说:“不知道。都叫她胖姐。”

穿便衣的在本子上记了记。

“你去那儿之后,见过多少人?”

赵二福说:“记不清了。”

穿便衣的抬起头,看着他。

“一个都记不清?”

赵二福说:“都长得差不多。”

穿便衣的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笔,往后一靠。

“你知道那些人都是什么人吗?”

赵二福说:“不知道。”

穿便衣的说:“有退休的,有离婚的,有儿女不管的。都是一个人,没地方去。”

他顿了顿。

“你跟他们一样。”

赵二福没说话。

穿便衣的看着他。

“你也是一个人,没地方去,对吧?”

赵二福想了想。

“是吧。”

穿便衣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赵二福面前。

“签了。”

赵二福低头看。

纸上写着什么,他没细看。

拿起笔,签了。

穿便衣的把纸收回去,看了一眼。

“行了,走吧。”

赵二福愣了一下。

“走?”

穿便衣的说:“你这种的,关着也是占地方。出去吧,以后别去了。”

赵二福坐在那儿,没动。

穿便衣的看着他。

“怎么,不想走?”

赵二福站起来。

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穿便衣的已经低下头,在看别的东西了。

他拉开门,出去。

外面的走廊很长,灯还是那么亮。他往前走,走到头,是一扇铁门。

有人给他开了门。

他走出去。

外面是夜里。

不知道几点,天是黑的,有几颗星星。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他愣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星星。

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

不知道往哪走,就是走。

走了一段,他停下来。

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

那些车灯一闪一闪的,从他身边过去。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后来他继续走。

走到一个路口,他停下来。

前面是红灯,有人在等。

他站在那些人中间,等着。

绿灯亮了,那些人往前走。

他也往前走。

走过了路口,他站在另一边。

不知道往哪走。

他就站在那儿。

后来他看见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

他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没有人,只有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在玩手机。

他走到货架前面,拿了一个面包,一瓶水。

走到收银台,放下。

年轻人扫了码,说了一个数字。

他摸兜。

兜里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也看着他。

“没带钱?”

他说:“没。”

年轻人看了他几秒。

“算了,拿走吧。”

他愣了一下。

年轻人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他拿着面包和水,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谢谢。”

年轻人没抬头。

他推开门,出去。

站在门口,撕开面包,咬了一口。

面包有点干,咽下去的时候噎了一下。

他又喝了一口水。

就站在那儿,吃那个面包。

吃完了,他把包装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拿着那瓶水,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走到一个桥洞底下,他停下来。

桥洞下面有人,躺着,盖着报纸。还有人在烧火,火光一闪一闪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靠着墙,看着那堆火。

火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也沒说话。

就那么坐着。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脏了,指甲里有黑的。

他盯着那双手,盯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桥洞外面的天。

天还是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亮。

他靠在那儿,闭上眼。

脑子里空空的。

什么都没想。

就听着火的声音。

噼啪,噼啪。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赵二福醒来的时候,那堆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黑灰。旁边那些躺着的人都没了,就剩他自己。

他坐起来,靠着墙,看着那堆灰。

天已经亮了,桥洞外面有光透进来,照在地上。那光是灰白色的,跟那个屋子里的灯不一样。

他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走出桥洞,外面是一条马路。车来车往,人走来走去。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

他们走得很快,有的拿着包,有的拿着早餐,有的在打电话。没人看他。

他站了一会儿,开始走。

不知道往哪走,就是走。

走了一段,他看见一条河。

河不宽,水是浑的,漂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河边有栏杆,有人靠着栏杆抽烟,有人坐着发呆。

他走过去,靠着栏杆,看着那条河。

看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是脏的,指甲里的黑还在。

他盯着那双手,盯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天。

不知道走了多远,不知道走到哪儿。

天黑了,他又找到一个桥洞。

这回桥洞里没人。

他走进去,在最里面找个角落,坐下。

靠着墙,看着桥洞外面的天。

天一点一点黑下去,黑到什么都看不见。

他闭上眼。

第二天,他又开始走。

走,停,走,停。

饿了,去翻垃圾桶。渴了,去公共厕所喝水。困了,找个角落躺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可能就是走。

走着,就不想那些事了。

有一天,他走回那个工地附近。

站在远处,看着那栋破楼。

那扇窗,以前亮着灯的那扇,现在黑着。

他不知道老刘还在不在。

也不知道老周还在不在。

就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又有一天,他走到那个棋牌室门口。

门关着,贴了封条。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封条。

想起小丁,想起马哥,想起那些牌。

想起那串越变越大的数字。

现在那些数字没了。

什么都没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了。

有一天晚上,他躺在一个桥洞里,睡不着。

盯着黑漆漆的洞顶,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人。

王老师。

那个老头,说他以后不来了。

他不知道王老师现在在哪儿。

也不知道那个屋子,现在还有没有别人。

他躺在那儿,想着那些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桥洞外面有风,吹得呼呼响。

他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脚步声。

有人走进来。

他没抬头。

那人走到他旁边,站住了。

然后那人蹲下来。

“哎。”

赵二福没动。

那人又叫了一声。

“哎,问你呢。”

赵二福抬起头。

那人蹲在他面前,四十来岁,胡子拉碴的,穿着一件旧棉袄。

那人看着他。

“你是新来的?”

赵二福说:“什么?”

那人说:“这片儿的,我都认识。没见过你。”

赵二福没说话。

那人打量着他,从上到下。

那眼神,他见过。

在很多人的眼睛里见过。

他以为他已经没感觉了。

可这会儿,那眼神落在身上,他心里头还是动了一下。

不是怕。

是别的。

说不上来。

那人看了半天,忽然问:“饿不饿?”

赵二福愣了一下。

那人从兜里摸出半个馒头,递给他。

“吃吧。”

赵二福看着那半个馒头。

馒头上沾着灰,还有一点牙印。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那人看着他吃,没说话。

吃完了,那人问:“你叫什么?”

赵二福说:“赵二福。”

那人点点头。

“我叫老郑。”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以后就跟着我吧。”

赵二福抬起头,看着他。

那人站在那儿,逆着光,看不清脸。

就看见一个黑黑的轮廓。

赵二福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老郑转过身,往外走。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赵二福站起来,跟着他。

走出桥洞,外面是夜里。

风有点凉,天上的星星很多。

老郑走在前头,走得很快。

他跟在后面,一步一步。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沈耀祖那句话。

“慢慢来,不着急。”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个黑黑的背影。

那背影走得很稳,一下一下的。

他跟着那个背影,往前走。

不知道去哪。

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就是跟着。

一直跟着。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把手揣进兜里,继续走。

前面的背影没停。

他也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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