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跟你

恶心(三十七)

赵二福跟着老郑走了很远。

穿过几条黑漆漆的巷子,爬过一道围墙,最后停在一个废弃的厂房门口。厂房的门是铁皮的,半开着,里头黑咕隆咚。

老郑推开门,走进去。

赵二福跟在后面。

里头很大,空荡荡的,地上全是灰。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照出一些乱七八糟的影子。角落里堆着些破烂,有旧机器,有破木板,还有几个纸箱子。

老郑走到那些纸箱子跟前,蹲下来。

“就这儿。”

他从纸箱子里翻出个东西,扔给赵二福。

赵二福接住,是一床旧棉被,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但挺厚实。

“将就着睡。”

老郑自己也在旁边铺开一床,躺下来。

赵二福抱着那床被子,站在那儿。

老郑躺在地上,看着他。

“愣着干啥?躺啊。”

赵二福把被子铺在地上,躺下来。

被子有股霉味儿,但比桥洞底下暖和。

他躺在那儿,看着头顶的厂房顶。那顶很高,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老郑在旁边翻了个身。

“你之前在哪儿的?”

赵二福说:“桥洞。”

老郑说:“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以前。”

赵二福没说话。

老郑等了一会儿。

“不想说就算了。”

他翻回去,背对着赵二福。

“睡吧。”

赵二福看着那个黑黢黢的顶,看了很久。

后来他闭上眼。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小时候的家。他妈在做饭,他爹在外面下棋。灶台里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他妈的脸忽明忽暗。

他妈回头看他,笑了笑。

“二福,去叫你爹吃饭。”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爹进来了。

他爹看着他,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二福。”

他站住了。

他爹说:“过来。”

他走过去。

他爹伸出手,想摸他的头。

手刚碰到他的头发,他爹就碎了。

像灰一样,散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爹散成的那堆灰。

风吹过来,灰也散了。

什么都没了。

他醒过来。

睁开眼,还是那个黑黢黢的顶。

旁边老郑打着呼噜,一声接一声。

他躺在那儿,听着那呼噜。

听着听着,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老郑把他叫醒。

“走,找吃的去。”

他跟着老郑出了厂房。

外面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老郑走在前面,走得很快。他跟在后面,一步一步。

他们走到一个菜市场。

老郑在垃圾桶旁边停下来,翻里面的东西。翻出几个有点烂的西红柿,两个蔫了的青椒,还有半袋子馒头。

他把馒头递给赵二福。

“吃。”

赵二福接过来,咬了一口。

馒头有点硬,但还能吃。

老郑自己也拿着一个啃,一边啃一边往前走。

他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吃。

吃完馒头,老郑已经走到一个小区门口了。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赵二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郑忽然说:“你知道这世上什么人最多吗?”

赵二福说:“不知道。”

老郑说:“没人要的人。”

他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那些拎着菜的,牵着孩子的,说说笑笑的。

“那些人,看着都有家有口的。可谁知道呢,说不定哪天就没人要了。”

他转过头,看着赵二福。

“就像你,就像我。”

赵二福没说话。

老郑说:“我年轻时候有老婆,有孩子,有工作。后来都没了。”

他笑了一下。

“怎么没的?不知道。就是没了。”

他看着远处,那眼神空空的。

“现在就这样,活着就行。”

赵二福坐在那儿,听着。

太阳晒着,有点暖。

他忽然开口:“我以前伺候过人。”

老郑转过头,看着他。

赵二福说:“好几个。老的,瘫的,有钱的,没钱的。”

他看着前面那些走来走去的人。

“他们要我,我就去。不要我,我就走。”

老郑没说话。

赵二福说:“后来欠了钱,被卖到那种地方。一天来好几个,都差不多。”

他顿了顿。

“再后来被抓了,放出来,就睡桥洞。”

老郑听完了。

他点点头。

“那你现在没人要了?”

赵二福想了想。

“是吧。”

老郑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复杂。

然后他站起来。

“走吧,该回去了。”

赵二福跟着他站起来。

往回走。

走了一段,老郑忽然说。

“你现在有我了。”

赵二福愣了一下。

老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

走远了。

他追上去。

跟在后面,一步一步。

晚上,又回到那个厂房。

老郑生了一堆火,不知道从哪儿捡的木头。火光照着,暖烘烘的。

两个人坐在火边,谁也不说话。

赵二福看着那火,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的灶台。

也是一跳一跳的。

老郑在旁边忽然开口。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赵二福说:“不知道。”

老郑说:“总得有个打算。”

赵二福想了想。

“跟着你。”

老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厂房里,有点回音。

“跟着我?我有什么好跟的?”

赵二福说:“不知道。”

他看着那火。

“就是想跟着。”

老郑不笑了。

他看着赵二福,看了很久。

火光一闪一闪的,照在他们脸上。

然后老郑说:“行吧。”

他把一根木头扔进火里。

“那就跟着。”

那天晚上,赵二福躺在那床脏被子上,看着厂房顶。

旁边老郑的呼噜又响起来。

一声一声的。

他听着那呼噜,觉得挺安心。

不是那种“有人要”的安心。

是别的。

说不上来。

他闭上眼。

火还在烧,噼啪噼啪的。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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