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跳,还是我跳

那天之后,赵二福更不对劲了。

他自己知道。

吃饭的时候,老郑给他东西,他接过来,拿在手里,半天不动。老郑看他,他就低头咬一口,嚼半天咽不下去。

走路的时候,走着走着就停下来,站在那儿发呆。老郑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他,他才跟上来。

干活的时候,搬着纸箱子,搬着搬着就不动了。眼睛盯着一个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老郑问过他好几回。

“你咋了?”

他说:“没咋。”

老郑就不问了。

可老郑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那天晚上,火生起来以后,老郑坐在他对面,盯着他看。

他被看得发毛,低下头。

老郑说:“你有事瞒着我。”

他抬起头。

老郑看着他,那眼神很平,没什么表情。

“说吧。”

他张了张嘴。

说什么?

说我就是那个造谣的人?

说你闺女是我害死的?

说你现在收留的这个人,就是害得你家破人亡的那个?

他说不出来。

他看着老郑那张脸,那张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的脸,那些皱纹,那些胡茬,那双没什么光的眼睛。

他忽然想,老郑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会打他吗?

会杀他吗?

会把他赶走吗?

他不知道。

可他更怕的,不是那些。

他怕的是,老郑知道以后,脸上那个表情。

那种“我怎么会收留你这种人”的表情。

那种“我居然对你好”的表情。

他怕那个。

老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

“不想说就算了。”

他站起来,走到一边,又抱了些木头过来,添进火里。

火噼啪响起来,火星子往上窜。

赵二福看着那些火星子,看着它们飞到黑暗里,灭了。

老郑坐回来。

“我不管你瞒着啥。反正谁都有点不想说的事。”

他拿起一根木头,掰断,扔进火里。

“但是有一条。”

他看着赵二福。

“别害人。”

那两个字落进赵二福耳朵里,像针扎了一下。

他低下头。

“我不会。”

老郑点点头。

“那就行。”

那天晚上,赵二福又没睡着。

他躺在那床脏被子上,听着老郑的呼噜,脑子里翻来覆去。

别害人。

他已经害了。

害得最狠的那个,现在就躺在他旁边。

对他好,给他吃的,给他穿的,把他当个人。

他想起那些年,在工地上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放屁一样。

可现在那些话,变成一个人,躺在这儿。

变成另一个人,头发全白了,躺进土里。

变成第三个人,站到楼顶,跳下去。

他闭上眼。

那个影子又来了。

站在楼顶,往下看。

看不清脸。

但他知道那是谁。

是小雅。

老郑的闺女。

雅,优雅的雅。

那个喜欢爬树的假小子。

那个考上了大学的聪明姑娘。

那个在工地上坐办公室的年轻人。

那个被人造谣,解释不清,扛不住了的女孩。

她站在那儿,往下看。

看什么呢?

看那些造谣的人?

看那些传谣的人?

看那些听了就当真的、听了就跟着说的、听了就给她白眼的人?

还是看什么别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跳了。

因为那些话。

因为那些他先说的、他带头说的、他说得最起劲的话。

他睁开眼。

黑漆漆的顶。

旁边老郑的呼噜。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那个楼顶。

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

下面有很多人,仰着头看他。

那些人他认识。

有沈耀祖,有傅恒,有老刘,有老周,有小丁,有胖姐。

还有那个女资料员。

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人,那些他造过谣的、传过谣的、伤害过的人。

他们都在看他。

他往下看了一眼。

很高。

高得看不见底。

他腿软了,往后退了一步。

那些人还在看他。

他听见有人在喊。

“跳啊。”

“你不是会造谣吗?”

“你倒是跳啊。”

他回头,没看见是谁在喊。

再转回来的时候,老郑站在他面前。

就站在楼顶边上,风把他那件破棉袄吹得鼓起来。

老郑看着他。

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不是那种“饿不饿”的眼神。

不是那种“暖和就行”的眼神。

是别的。

说不上来。

老郑开口了。

“你欠我的。”

他说不出话。

老郑说:“你还我。”

他张嘴想说话,说不出。

老郑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后退了一步。

老郑又走一步。

他又退一步。

退到楼边了,没路了。

老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没什么表情。

“你跳,还是我跳?”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老郑等了一会儿。

然后老郑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都不跳?”

他点头。

老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老郑转身,跳下去了。

他看见那件破棉袄往下掉,越掉越小,越掉越小。

最后没了。

他醒了。

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

旁边老郑还在,睡得正香,打着呼噜。

他坐起来,看着老郑。

那件破棉袄还穿在身上,背上的洞还在,里头的黑心棉露着。

他盯着那个洞,盯了很久。

老郑翻了个身,睁开眼,看见他坐着。

“醒了?”

他说:“嗯。”

老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走吧,找吃的去。”

他站起来。

赵二福还坐着。

老郑回头看他。

“咋了?”

他抬起头,看着老郑。

那张脸,刚睡醒,有点肿,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没事。”

跟着老郑,往外走。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

他走在老郑后面,看着那个背影。

那件破棉袄,背上那个洞。

他盯着那个洞,一直盯着。

那天之后,日子还是照常过。

老郑还是每天早起,出去找吃的,回来给他。还是去废品站干活,还是蹲在小区门口晒太阳。还是生火,抽烟,睡觉。

赵二福跟着他,干一样的事,走一样的路,躺一样的角落。

可他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那个梦,一遍一遍地做。

每次都是那个楼顶,每次都是老郑站在边上,每次都是那句“你欠我的”。

每次老郑都跳下去。

每次他都醒过来。

醒过来就看着旁边睡着的老郑,看着那件破棉袄,看着背上那个洞。

看一眼,就转开。

再看一眼,又转开。

有一天,老郑忽然问他。

“你夜里老翻身,睡不着?”

他说:“嗯。”

老郑说:“想啥呢?”

他说:“没想啥。”

老郑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那天下午,他们在废品站干活。

赵二福搬着纸箱子,搬着搬着,手上一滑,箱子砸在地上,里头的东西散了一地。

老郑走过来,蹲下帮他捡。

捡着捡着,老郑忽然说:“你手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老郑把那堆东西捡起来,放回箱子里。

“你是不是病了?”

他说:“没。”

老郑站起来,看着他。

那眼神,还是那样,平的,没什么表情。

“你心里有事。”

他没说话。

老郑等了一会儿。

“不说算了。”

他转身,继续干活。

赵二福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

那件破棉袄,背上那个洞。

他盯着那个洞,盯了很久。

那天晚上,火生起来以后,他忽然开口。

“老郑。”

老郑正往火里添木头,听见他叫,抬起头。

“咋了?”

他看着那火,没看老郑。

“你闺女……是在哪个工地?”

老郑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个地方。

赵二福的手抖了一下。

那个地方,他知道。

他干过那个工地。

那一年,他在那个工地上搬砖。

那一年,有个女的坐办公室,长得一般,但人挺好,见了谁都点头。

那一年,他跟老刘他们蹲在阴凉地儿,说那个女的跟领导不清不楚。

那一年,那些话传开以后,那个女的不怎么出来了。

后来听说走了。

回老家了。

嫁人了。

他不知道。

他没打听过。

可现在老郑说的那个地方,就是那儿。

他的手还在抖。

他把手攥起来,攥成拳头,不让它抖。

可它还在抖。

老郑看着他。

“你咋了?”

他说:“没咋。”

老郑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老郑低下头,继续往火里添木头。

火噼啪响着。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火。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些话。

那个女的,坐办公室的。

那个女的,见谁都点头的。

那个女的,后来不出来了的。

那个女的,走了的。

那个女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来不知道她叫什么。

那些年,他们就说“那个女的”。

从来没人问过她叫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她叫小雅。

雅,优雅的雅。

老郑的闺女。

他抬起头,看着老郑。

老郑正看着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火光映着那张脸,那些皱纹,那些胡茬,那双没什么光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

忽然说:“老郑。”

老郑抬起头。

他看着那张脸,张了张嘴。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老郑等了一会儿。

“你到底想说啥?”

他低下头。

看着火。

“没啥。”

老郑看了他一眼。

然后老郑站起来,走到一边,抱了些木头回来。

坐下,添火。

“你这个人,怪。”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

还是那个楼顶,还是老郑站在边上。

还是那句“你欠我的”。

可这回不一样。

老郑没跳。

老郑转过身,看着他。

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

不是平的,是别的。

说不上来。

老郑说:“你欠我的,你知道吗?”

他说:“知道。”

老郑说:“那你怎么还?”

他说:“不知道。”

老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老郑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也不知道。”

他醒了。

睁开眼,天还黑着。

旁边老郑在睡,打着呼噜。

他躺在那儿,看着那个黑影。

看了很久。

忽然,他开口了。

“老郑。”

呼噜停了。

老郑翻了个身,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

他说:“我对不起你。”

老郑没动。

过了一会儿,老郑说:“你说啥?”

他说:“我对不起你。”

老郑坐起来。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

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老郑说:“啥意思?”

他躺在那儿,看着那个轮廓。

忽然什么都不怕了。

“你闺女,是我害的。”

黑暗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老郑没听见。

然后老郑动了。

他站起来,走到赵二福跟前。

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

他还是看不清老郑的脸。

只能感觉到那目光。

落在身上,沉甸甸的。

老郑开口了,声音很低。

“你说啥?”

他说:“那些话,是我先说的。”

老郑没动。

他说:“那年在工地上,我跟人说她跟领导不清不楚。其实我没看见,我就是随口一说。后来那些话传开了,她就不出来了。再后来,听说她走了。”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她是你闺女。”

黑暗中,老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很久。

然后老郑蹲下来。

蹲在他面前。

那张脸,离得很近。

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脸上。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看着他。

看了很久。

老郑开口了。

“你知道她妈咋死的吗?”

他说:“知道。”

老郑说:“你知道她咋死的吗?”

他说:“知道。”

老郑说:“你知道我这几年咋过的吗?”

他说:“知道。”

老郑看着他。

那眼神,还是平的。

可那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

他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老郑说:“你知道是我吗?”

他说:“不知道。”

老郑说:“那你现在知道了。”

他说:“知道了。”

老郑站起来。

走回自己那边,躺下。

背对着他。

赵二福躺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

那件破棉袄,背上那个洞。

在月光里,黑黑的一个窟窿。

他盯着那个窟窿,盯了很久。

老郑没再说话。

他也没再说话。

厂房里安静得很。

只有风吹破窗户的声音。

呜,呜的。

后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老郑不在。

他坐起来,四下看了看。

老郑的被子还在,那件破棉袄也还在。

可人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外面灰蒙蒙的,没人。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去,坐下。

等着。

从早上等到中午。

从中午等到下午。

从下午等到天黑。

老郑没回来。

火没人生,冷得很。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门口。

等着那个影子出现。

可那个影子,一直没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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