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不是觉得错了,是怕了

第一天,赵二福在厂房里等了一天。

他从早上坐到晚上,看着门口那道光从这边挪到那边,慢慢变暗,最后没了。中间出去过两回,站在门口往远处看,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见。

天黑的时候他生了一堆火。

不是老郑捡的那种木头,是他自己从角落里翻出来的破板子。板子上有钉子,他小心地把钉子拔下来,扔到一边,把板子掰断,扔进火里。

火着起来的时候,他盯着那火,心想老郑可能明天就回来了。

第二天,老郑没回来。

他又等了一天。

火灭了,他也没再生。

就坐在黑暗里,看着门口那点光。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老郑一直没回来。

赵二福开始出去找吃的。

他学着老郑的样子,去菜市场翻垃圾桶,去小区门口坐着。可他不认识那些人,没人给他烟,没人跟他说话。他翻出来的东西也没老郑翻出来的好,都是些烂菜叶子,硬馒头。

晚上回来,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有时候生火,有时候不生。

生了火,就盯着火看。

不生火,就盯着黑暗看。

都一样。

那天晚上,他躺在那床脏被子上,盯着黑黢黢的顶。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可他知道自己在等。

等一个可能不会回来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

是怕老郑回来?

还是怕老郑不回来?

他说不清。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

还是那个楼顶,还是老郑站在边上。

还是那句“你欠我的”。

可这回不一样。

老郑没跳。

老郑转过身,看着他。

那眼神,跟梦里一样。

老郑说:“你欠我的,你知道吗?”

他在梦里说:“知道。”

老郑说:“那你怕不怕?”

他想了想。

说:“怕。”

老郑看着他。

“怕什么?”

他说:“怕你。”

老郑愣了一下。

然后老郑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怕我?”

他说:“嗯。”

老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老郑说:“你该怕的不是我。”

他醒了。

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那儿,看着头顶那个破洞。

阳光从那个洞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有点暖。

他想着梦里老郑那句话。

“你该怕的不是我。”

那是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一个人躺在这儿,老郑不在了。

他心里头那个东西,不是怕老郑回来。

是怕老郑不回来。

因为老郑不回来,他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以前有人要他,他就跟着。

沈耀祖要他,他跟着沈耀祖。

傅恒要他,他跟着傅恒。

老刘老周要他,他跟着老刘老周。

王老师要他,他跟着王老师。

老郑要他,他跟着老郑。

现在没人要他了。

他一个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是伤心。

是不知道。

就像一个人走夜路,走习惯了,忽然灯灭了。

他不知道往哪走。

就站着。

等着。

等灯再亮。

可灯一直没亮。

那天下午,他去了老郑常去的那个废品站。

那个收废品的老头还在,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老郑呢?”

他说:“不知道。”

老头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奇怪。

“老郑好几天没来了。我还以为你俩一块儿走了。”

他说:“没。”

老头低下头,继续干活。

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认识老郑多久了?”

老头头也没抬。

“好几年了。他刚来这片儿的时候,就在我这儿干活。”

他说:“他以前什么样?”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样?就那样。话不多,干活利索。从来不提以前的事。”

他点点头。

老头说:“你问他这个干啥?”

他说:“没啥。”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一段,他停下来。

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那些车一辆一辆过去,没人看他。

他站在那儿,忽然想,老郑现在在哪儿?

也在某个路边站着吗?

也在看这些车吗?

还是已经——

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回去,他又生了一堆火。

坐在火边,盯着那火。

忽然想起老郑那句话。

“你心里有事。”

他心里有事。

他知道。

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事。

是怕老郑回来吗?

不是。

是怕老郑不回来吗?

也不是。

是怕老郑知道真相以后那个眼神吗?

是怕老郑像梦里那样,站在他面前,问他“你欠我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坐在这儿,一个人。

火噼啪响着。

他盯着那火,盯着盯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来没觉得以前那些事有什么问题。

造谣,传谣,跟着说。

他从来没想过那些话会害死人。

他只知道说了就说了,传了就传了,过去了就过去了。

那个女资料员走了,他松了口气,就忘了。

那个叫小雅的姑娘跳了,他不知道,也不关心。

他只关心自己。

自己有没有人要。

自己有没有地方去。

自己过得好不好。

现在老郑走了,他在这儿等。

等什么?

等老郑回来,继续要他?

可他凭什么?

凭什么老郑还要他?

就因为他说了实话?

他说实话,是因为藏不住了。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

他从来就没有那个东西。

他看着那火,忽然笑了一下。

不知道笑什么。

就是笑了。

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手里湿了。

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

还是那个楼顶,还是老郑站在边上。

还是那句“你欠我的”。

可这回,老郑没问他怕不怕。

老郑就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老郑说:“你等啥呢?”

他说:“等你。”

老郑说:“等我干啥?”

他说:“不知道。”

老郑看着他。

“你等不到了。”

他愣住了。

老郑转过身,往下看。

那件破棉袄被风吹得鼓起来,背上那个洞,黑黑的。

老郑没回头。

“你自己走吧。”

然后他跳下去了。

他跑过去,往下看。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

呼呼的。

他醒了。

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那儿,盯着头顶那个破洞。

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想着梦里老郑那句话。

“你自己走吧。”

他坐起来。

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厂房。

那些破烂,那堆灰,那床脏被子。

老郑的东西还在。

那件破棉袄,还搭在那边。

他盯着那件棉袄,盯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过去,拿起那件棉袄。

棉袄很轻,很旧,背上那个洞,能伸进去一只手。

他拿着那件棉袄,站在那儿。

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棉袄放下。

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件棉袄还搭在那儿,跟老郑在的时候一样。

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他眯着眼,往前走。

不知道去哪。

就是走。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

老郑说过,他走了好几年了。

从老婆闺女没了以后,就走了好几年了。

现在老郑又走了。

就剩他一个人。

他走在那条路上,旁边有车来来往往,有人走来走去。

没人看他。

他一个人走。

走了一段,他停下来。

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车。

那些车一辆一辆过去。

他看着它们,忽然想。

老郑现在也在看车吗?

也在走吗?

也在一个人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是一个人。

真正的一个人。

没人要他,没人管他,没人看他。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梦里那句话。

“你等不到了。”

他等不到了。

老郑不会回来了。

他也不用等了。

他继续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有点暖。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

以前那些事,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现在也不觉得。

只是怕。

怕老郑回来。

怕老郑不回来。

怕老郑知道。

怕老郑不知道。

怕那个梦。

怕那句“你欠我的”。

怕那个眼神。

怕那件棉袄上那个洞。

怕。

就是怕。

别的没有。

他继续走。

不知道去哪。

就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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