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打死我吧

那天傍晚,赵二福回到厂房。

他在外面走了一天,不知道走了多远,最后又走回来了。腿累得发软,脚底磨得生疼。他想,回来躺一晚,明天再说。

厂房里黑着,没有火,没有光。

他走进去,摸到自己那床被子,刚要躺下,忽然觉得不对劲。

有呼吸声。

不是他的。

他愣住了,抬头往黑暗里看。

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呼吸声就在那儿,很近,很重,一下一下的。

他张了张嘴。

“老郑?”

黑暗里没有回答。

但那呼吸声变了一下。

他知道是老郑。

他站起来,想往那边走。

刚迈出一步,一个黑影就冲过来了。

没等他反应,整个人就被撞倒在地。后脑勺磕在硬地上,嗡的一下,眼前全是金星。

然后拳头就落下来了。

一下,一下,又一下。

看不清,躲不开,挡不住。

那拳头硬得像石头,砸在他脸上,砸在他头上,砸在他身上。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响,听见自己的牙断了,听见血从嘴里涌出来。

他想喊,喊不出来。

想挡,挡不住。

想躲,躲不开。

那拳头一下接一下,没有停。

黑暗里,他看不见老郑的脸。

只能看见那个黑影,一下一下地往下砸。

还有那呼吸声。

不是喘,是别的。

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下一下的,跟着拳头一起。

他想说点什么。

说对不起。

说你闺女是我害的。

说你打吧,我该的。

可他说不出来。

嘴已经被打烂了,只能往外冒血。

他躺在地上,由着那拳头落下来。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梦里那个楼顶。

想起老郑站在边上,问他“你欠我的吗”。

想起老郑跳下去,那件破棉袄往下掉。

现在老郑没跳。

老郑在打他。

一下一下地打。

他忽然想,这样也行。

打吧。

打死也行。

他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

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很久。

后来那拳头停了。

那个黑影站在他旁边,喘着气。

他还是看不见老郑的脸。

只能看见那个轮廓,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躺在地上,也动不了。

嘴里全是血,脸上肿得睁不开眼,身上每一块肉都在疼。

他听见脚步声。

那个轮廓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出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没了。

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血从嘴角流出来,顺着脸往下淌。

他睁不开眼,眼前只有黑。

那黑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晃。

好像是那个楼顶。

好像是那件破棉袄。

好像是老郑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后来他听见风的声音,从破窗户里灌进来。

冷。

他动了一下,浑身疼得他差点叫出来。

可他没叫。

就躺着。

听着那风声。

一下一下的。

跟那拳头一样。

恶心(四十四)

赵二福在地上躺了一夜。

他动不了。脸上肿得眼睛睁不开,嘴里全是血,身上每一块肉都在疼。他就那么躺着,听着风声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听着野狗在远处叫,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后来他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动了动胳膊,也能动。他撑着地,慢慢坐起来。

眼前的东西都是花的,看不太清。他抬手摸了一下脸,手上全是血,血已经干了,结成硬硬的一层。

他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

腿软,站不稳。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眼睛疼。他眯着眼,站在那儿,让阳光晒着。

晒了一会儿,他慢慢往外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就是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有人在喊。

远处,很多人围在一起,仰着头往上看。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

他们在喊什么,他听不清。他顺着他们的视线,往上看。

那栋楼,废品站旁边那栋破楼,六层高,楼顶站着一个人。

他看不清那个人是谁。

太远了。

可他知道是谁。

那件破棉袄,背上有个洞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楼顶边上,一动不动。

风吹着,那件破棉袄被吹得鼓起来。

下面的人还在喊,有的在叫,有的在打电话。

他听不见那些声音。

就看着那个人。

看了很久。

那个人动了。

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然后就没有了。

那件破棉袄往下掉,越掉越快,越掉越小。

最后落在地上,嘭的一声。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尖叫着,跑着,围上去。

他站在那儿,没动。

远远的,他看见那件破棉袄,躺在地上。

那些人围成一圈,挡住了。

他看不见那个人。

只能看见那些人的腿,还有缝隙里露出来的一点旧棉袄。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太阳晒着,晒得他后背发烫。

可他身上是冷的。

后来有人来了,警车,救护车,很多人。

他们把那一片围起来,不让靠近。

他还是站在那儿。

站在远处,看着那些人忙来忙去。

有人抬了个担架过来,放在地上。

又过了一会儿,那件破棉袄被抬起来了。

放在担架上。

盖着白布。

他看不见那个人了。

只能看见那块白布,被抬上车。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

最后拐了个弯,没了。

他还站在那儿。

太阳越来越高,晒得他头晕。

他转身,往回走。

走回那个厂房。

里面还是那样,乱七八糟的,地上还有他昨晚流的血,已经干了,黑红的一摊。

他走过去,在老郑常躺的那个地方,看见那件棉袄。

不是破的那件。

是另一件。

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那儿。

旁边还有一张纸。

他拿起来,看了很久。

纸上写着几个字。

歪歪扭扭的。

“你走吧。”

他拿着那张纸,站在那儿。

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叠好,揣进兜里。

走到自己那床被子跟前,躺下来。

盯着那个黑黢黢的顶。

脑子里空空的。

什么都没想。

就那么躺着。

一直躺着。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