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嘴贱的报应

那张纸,赵二福还揣在兜里。

有时候掏出来看看,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你走吧”。看完了,叠好,又揣回去。

他不知道往哪走。

就待着。

厂房还是那个厂房,破窗户,黑顶,地上的灰。老郑的东西还在,那床被子,那个破盆,还有几根没烧完的木头。他不动那些东西,就让它们在那儿。

白天出去找吃的。

他学会了老郑那一套,去菜市场翻垃圾桶,去小区门口坐着。可他不认识人,没人给他烟,没人跟他说话。翻出来的东西也没老郑翻出来的好,都是些烂菜叶子,硬馒头。

他也不挑。

有什么吃什么。

吃完回来,躺着。

盯着那个黑黢黢的顶。

有时候盯着盯着,就睡着了。

醒了,天黑了。

有时候生火,有时候不生。

生了火,就盯着火看。

不看火,就盯着黑暗看。

都一样。

那天下午,他又去了废品站。

那个收废品的老头还在,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还在?”

他说:“嗯。”

老头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奇怪。

“老郑的事,听说了?”

他说:“嗯。”

老头低下头,继续干活。

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他埋哪儿了?”

老头头也没抬。

“不知道。没人认领。”

他点点头。

转身走了。

走了一段,他停下来。

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

看了一会儿,继续走。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地上,盯着那个顶。

脑子里忽然想起老郑那句话。

“你这种人,我见多了。”

他想,老郑见多了。

老郑见过多少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老郑也见过他这样的。

可他没问老郑,那些人后来都怎么样了。

现在想问,也问不了了。

他翻了个身。

那件破棉袄还在那边,叠得整整齐齐的。

他盯着那件棉袄,盯了很久。

然后他起来,走过去,把那件棉袄拿起来。

抖开,看了看。

背上也有个洞,比老郑那件小一点。

他把棉袄穿上。

有点大,但挺暖和的。

他穿着那件棉袄,躺回去。

继续盯着那个顶。

第二天,他又去了菜市场。

穿着那件棉袄,在垃圾桶里翻。翻出几个烂西红柿,两个蔫了的青椒,还有半个馒头。

他拿着那些东西,在路边坐下。

啃那个馒头。

馒头有点硬,但还能吃。

旁边有个老太太经过,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啃。

啃完了,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那个废品站门口,他停了一下。

往里看了一眼。

老头还在,正在捆纸箱子。

他没进去。

继续走。

走到那个小区门口,他停了一下。

老郑以前总在这儿坐着,晒太阳。

他也坐下来。

靠着墙,眯着眼。

太阳晒着,挺暖。

旁边有人说话,有人走路,有小孩跑来跑去。

他听着那些声音,眼皮越来越沉。

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有人推他。

他睁开眼,是一个保安。

“哎,这儿不能睡觉。”

他站起来,走了。

走到那个桥洞底下,他停了一下。

以前刚来的时候,睡过这儿。

他站在那儿,看着桥洞里那些躺着的人。

有人生了一堆火,围在火边。

他看着那火,看了几秒。

然后走了。

回到厂房,天快黑了。

他生了一堆火。

坐在火边,穿着那件棉袄。

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他脸上。

他盯着那火,脑子里空空的。

忽然想起沈耀祖那句话。

“慢慢来,不着急。”

他慢慢来。

慢慢就变成这样了。

一个人,穿着别人的棉袄,坐在火边。

没人要,没人管,没人看。

就他自己。

他盯着那火,盯着盯着,忽然笑了一下。

不知道笑什么。

就是笑了。

笑着笑着,不笑了。

继续盯着那火。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

还是那个楼顶,还是老郑站在边上。

可这回,老郑没说话。

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站在对面,也看着老郑。

老郑穿着那件破棉袄,背上有个洞。

风吹着,那棉袄鼓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说不出。

老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老郑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走吧。”

他说不出话。

老郑转过身,往下看。

没跳。

就看着下面。

看了很久。

然后老郑说:“我闺女,也这么看过。”

他愣住了。

老郑没回头。

“她站在楼顶,往下看。看什么呢?看那些造谣的人?看那些害她的人?”

老郑顿了顿。

“她什么都没看着。”

他站在那儿,听着。

老郑说:“我这些年,一直在想,她最后那会儿,在想什么。”

老郑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吗?”

他说不出话。

老郑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

老郑又笑了。

“你也不知道。”

然后老郑转身,跳下去了。

他跑过去,往下看。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

他醒了。

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他还坐在火边,火早灭了,只剩一堆灰。

他盯着那堆灰,盯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外面。

外面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那些楼。

一栋一栋的,灰扑扑的。

他想起梦里老郑那句话。

“她站在楼顶,往下看。看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站在这里。

往下看,什么也看不见。

往上看,也看不见。

就站着。

站着。

后来太阳出来了。

照在他身上,有点暖。

他转身,回去。

躺下。

继续盯着那个顶

那件棉袄,赵二福一直穿着。

白天穿着,晚上盖着。老郑的味道早就没了,只剩下灰和土。可他穿着,就觉得老郑还在旁边。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

不是楼顶那个梦。

是另一个。

梦里他在工地上,蹲在阴凉地儿,跟老刘他们一起抽烟。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昏。老刘在旁边说那个女资料员,说她身材好,说她肯定有对象。

他听见自己说:“她那对象,是项目经理吧?”

老刘看他一眼。

他说:“我晚上看见她上项目经理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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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笑起来。

他也笑。

笑着笑着,他醒了。

睁开眼,黑黢黢的顶。

他躺在那儿,想着梦里的自己。

那张脸,那个笑,那些话。

轻飘飘的,就从嘴里出来了。

说完就完了。

可那些话没完。

它们飞出去,落进别人耳朵里,落进别人嘴里,飞得更远。

最后落进一个人心里。

落进小雅心里。

那个他从来不知道名字的女孩。

那个老郑的闺女。

那个站在楼顶往下看的姑娘。

他翻了个身。

睡不着。

脑子里开始转。

转着转着,转到沈耀祖那儿。

那个瘫子,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嫌恶心。喂饭往嗓子眼里捅,擦身恨不得搓掉一层皮。可沈耀祖叫他“小赵”,摸他的头,说“慢慢来”。

他就留下了。

留在那儿,伺候一个瘫子,让人当玩意儿。

后来沈耀祖腻了,让他走。

他哭了。

那时候他以为是舍不得沈耀祖。

现在想想,是舍不得那种“有人要”的感觉。

可沈耀祖为什么要他?

因为他便宜。

不用花钱,不用哄,不用费劲。关心两句,他就当真。

就跟老刘老周一样。

就跟王老师一样。

就跟那些老头一样。

都是觉得他便宜。

他翻了个身。

转到傅恒那儿。

那个体面的老板,签协议,给钱,把他当东西用。打他,骂他,用完了让他滚。

他待着。

跪着。

让他摸头,说乖。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一个人要他。

不管那个人是谁。

不管那个人对他做什么。

只要有人要就行。

后来傅恒进去了。

他又变成一个人。

转到老刘老周那儿。

那两个人,嘴上说关心他,心里怕他借钱。嘴上说就这一次,后来一次又一次。

为什么?

因为他便宜。

不用花钱,不用哄,不用费劲。关心两句,他就当真。弄完了,也不闹,也不跑,也不提要钱。

就跟沈耀祖一样。

就跟傅恒一样。

就跟所有人一样。

他翻了个身。

转到王老师那儿。

那个老头,在他面前摆谱,说自己教了四十年书,是重点高中的老师。可他早就被学校辞了,被学生告了,被年轻老师挤走了。

他什么都不是。

可他还要在赵二福面前装。

为什么?

因为赵二福没上过学,什么都不懂。

好骗。

他翻了个身。

转到那个地方。

那些老头,一个接一个,来,做,走。来,做,走。

他躺在那儿,让他们来,让他们做,让他们走。

为什么?

因为他还债。

因为他没地方去。

因为他只能这样。

他翻了个身。

转到老郑这儿。

老郑不一样。

老郑给他吃的,给他穿的,把他当个人。不是要他的身子,不是要他伺候,就是要他这个人。

老郑说:“你现在有我了。”

老郑说:“饿不饿?”

老郑说:“暖和就行。”

那些话,跟别人说的不一样。

不是哄他。

是真的。

可他把老郑害了。

他把老郑的闺女害死了。

他把老郑的老婆害死了。

他把老郑害成这样,一个人在世上走了好几年,最后跳了楼。

他躺在那个厂房里,盯着黑黢黢的顶。

脑子里那些事,一件一件,转过来转过去。

转到最后,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这一切,都是报应。

沈耀祖那儿,是他嘴贱的报应。

傅恒那儿,是他嘴贱的报应。

老刘老周那儿,是他嘴贱的报应。

王老师那儿,是他嘴贱的报应。

那个地方,是他嘴贱的报应。

老郑死了,也是他嘴贱的报应。

都是。

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他造过多少谣,传过多少话,说过多少轻飘飘的屁话。

那些话,害了多少人,他从来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也没用。

晚了。

他躺在那儿,盯着那个顶。

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妈挨打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

他爹死了的时候,他站在那儿,心里没什么感觉。

那个女资料员走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

他一直这样。

心里头没东西。

别人说什么,他跟着说。

别人做什么,他跟着做。

从来没想过那些话,那些事,会变成什么。

现在那些东西都回来了。

变成沈耀祖,变成傅恒,变成老刘老周,变成王老师,变成那些老头,变成老郑。

排着队来找他。

他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胳膊里。

胳膊湿了。

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他趴在那儿,趴了很久。

忽然想起老郑那句话。

“你这种人,我见多了。”

老郑见多了。

可他见多了,还是对他好。

给他吃的,给他穿的,把他当个人。

他想起老郑给他包手的时候,那块脏兮兮的布。

想起老郑给他棉袄的时候,说“暖和就行”。

想起老郑说“你现在有我了”。

那些时候,老郑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他害死了小雅。

不知道他害死了他老婆。

不知道他就是那个造谣的人。

可老郑还是对他好。

因为老郑觉得他可怜。

一个人,没地方去,没人要。

可怜。

他趴在那儿,想着那些事。

想着想着,忽然想,要是当初不嘴贱,会怎么样?

要是那个女的,他敲她门,她不开,就算了。不去造谣,不去传话,不去说那些轻飘飘的屁话。

她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小雅会活着。

老郑的老婆会活着。

老郑会活着。

他们一家人,可能还在一起。

老郑可能还在上班,下班回家,老婆做饭,闺女打电话。

老郑不会在街上走了好几年。

不会睡桥洞,翻垃圾桶,收留一个害死他全家的王八蛋。

不会最后跳了楼。

他趴在那儿,趴了很久。

脑子里那些“要是”,转来转去。

转到最后,没用了。

那些要是,都是假的。

真的只有一个。

他害死了老郑。

跟害死小雅一样。

跟他害死的那些人一样。

都是他害的。

他翻了个身,看着那个顶。

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看见了很多。

那些他害过的人,排着队,在黑暗里看着他。

他看不见他们的脸。

可他知道他们在。

都在。

他躺在那儿,让他们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

老郑那件棉袄,盖在身上,有点沉。

他抓着那棉袄的边,抓着。

抓着抓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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