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变得不认识

赵二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腿已经走木了,脚底磨得生疼,可他没停。就是走,走哪儿算哪儿。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愣住了。

前面是那个工地。

他站住了。

那个大门,那个牌子,那些进进出出的车——他认识。

就是他以前干活的那个地方。

就是把他开除的那个地方。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个大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过了马路,走到门口边上,站在那儿往里看。

里面还是那样。机器在响,人在喊,水泥车在倒车。灰扑扑的一片。

他看见有人在搬砖,有人在扛水泥,有人在脚手架上走来走去。

那些人他都认识。

老张,老孙,老李,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

他们都在里面,忙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看了一会儿,有人发现他了。

是门卫老吴。

老吴从门卫室里出来,冲他挥手。

“哎!干什么的?走开!”

他没动。

老吴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

那眼神,他见过。

在很多人眼睛里见过。

那种看垃圾的眼神。

老吴说:“要饭的滚远点,这儿没你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老吴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老吴走回去。

又转过头,看着里面那些人。

他们还在忙。

没人往这边看。

他站了一会儿。

往里走了一步。

还没迈进去,老吴又出来了。

“我说你呢!聋了?”

老吴走过来,这回近了,站在他面前。

“再往里走,我叫保安了!”

他看着老吴那张脸。

那张脸他认识。以前干活的时候,进门出门,老吴都点头。有时候还递根烟,说“辛苦了啊”。

现在老吴看着他,像看一堆垃圾。

他往后退了一步。

老吴没再说话,就盯着他。

他又退了一步。

老吴转身回去了。

他站在那儿,又往里看了一眼。

老张从那边走过去,扛着一袋水泥。他盯着老张,看那张脸。

老张没看他。

老孙也从那边过去,跟旁边的人说话,边走边笑。

也没看他。

没人看他。

他站在那儿,忽然想喊一声。

喊老张,喊老孙,喊那些认识的人。

告诉他们,我是赵二福。

以前跟你们一起干活的赵二福。

以前蹲在一起抽烟的赵二福。

可他知道,喊了也没用。

他们不会认他。

不是认不出来,是不想认。

他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看着看着,老吴又出来了。

这回老吴手里拿着个对讲机,对着里面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人过来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指着他。

那个保安走过来。

“走吧,别在这儿待着。”

他看着那个保安。

不认识。

新来的。

保安说:“听见没?走。”

他没动。

保安推了他一把。

“走!”

他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

保安站在他面前,挡着门口。

他隔着那个保安,往里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在忙。

没人往这边看。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一段,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保安还站在门口,盯着他。

他转身,继续走。

走得更远了。

他又停下来。

回头。

那个保安不见了,门口空了。

可那些人还在里面忙。

灰扑扑的,模模糊糊的,跟他隔着一整条马路。

他看着那些模糊的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这回没再回头。

赵二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天黑了一次,又亮了。又黑了,又亮了。他不记得了。

腿还是那样,走木了就不疼了。脚底磨破了,结了痂,又磨破了,又结了痂。他不看,就不知道。

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个水洼。

不知道是下雨积的,还是哪里的水管漏的。水洼不大,浅浅的一层,映着灰蒙蒙的天。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水洼。

看了一会儿,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

水洼里有个人。

他盯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盯着他。

他愣了一下。

那是谁?

头发乱得跟草一样,一绺一绺的,打着结,灰扑扑的,不知道多少天没洗过。脸上全是黑的道子,分不清是灰还是泥。眼睛肿着,眼窝凹下去,周围一圈青黑。嘴唇干裂着,裂口里渗着血丝。

那件棉袄——老郑那件棉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脏得发亮,油乎乎的,背上那个洞更大了,里头的黑心棉露出来,也变成灰的了。

他盯着那个人的脸。

那个人也盯着他。

他眨了眨眼,那个人也眨了眨眼。

他动了一下,那个人也动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

那是他自己。

他蹲在那儿,盯着那个水洼里的自己。

盯了很久。

那是赵二福?

那个三十四岁的,以前在工地上搬砖的,伺候过瘫子老板老师的,被人包养过的,让人弄过的,害死过人也被害过的——

那个赵二福?

他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他认不出来。

不是老了,不是丑了,是没了。

没了那个样子。

那个以前的赵二福,不管多脏多累,脸上还有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还有。

现在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就剩下一双眼睛,还睁着。

可那双眼睛里,也没东西了。

空的。

他看着那双空眼睛。

那双空眼睛也看着他。

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

风吹过来,有点冷。

他蹲了很久。

久到腿麻了,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坐在地上,他还是看着那个水洼。

那个人也坐在地上,看着他。

他忽然想笑。

就笑了。

笑了一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听起来怪得很。

笑着笑着,不笑了。

他又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不笑了。

就看着他。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

腿麻得厉害,站不稳,扶着旁边的墙站了一会儿。

等麻劲儿过去,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水洼。

那个人还在那儿。

灰扑扑的脸,乱糟糟的头发,空洞洞的眼睛。

他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了。

水洼里那个人,没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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