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他也一样

赵二福后来听人说起了老周。

是在一个桥洞底下,几个流浪汉在烤火,说话。他缩在角落里,听他们聊。

“那个老周,你们知道不?”

“哪个老周?”

“就那个,瘦高个,老在废品站那边晃的那个。”

“哦,他啊。咋了?”

“进去了。”

赵二福的耳朵动了一下。

说话那人往火里添了根木头,压低声音。

“他又犯事了。”

旁边的人凑过来。

“犯啥事?”

那人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小孩。”

赵二福愣了一下。

那人继续说:“这回让人家家长逮住了。那小孩的爸和舅舅,两个人堵着他打,差点没打死。警察来了才拦住。”

“小孩没事吧?”

“没事,就吓着了。但那老周……”

那人摇摇头。

“一把老骨头了,那顿打够他受的。听说肋骨断了好几根,腿也折了。就算不蹲局子,也活不了多久。”

“蹲不蹲?”

“蹲啊,能跑了他?这次是现行,证据确凿。他那岁数,进去就别想出来了。”

几个人都沉默了。

火噼啪响着。

赵二福缩在角落里,听着那些话。

老周。

犯事了。

小孩。

他想起老周那个人。

瘦高个,话不多,干活利索。蹲了几十年出来,没人要,只能干工地。他那个眼神,那种“我要你”的眼神。

他想起老周第一次来他那屋的时候。

蹲在他面前,说“我也是”。

想起老周那只糙得很热得很的手。

想起后来三个人一起的日子。

老刘,老周,他。

现在老刘不知道在哪儿。

老周也进去了。

就剩他一个人。

他缩在角落里,盯着那堆火。

旁边的人还在聊。

“那种人,活该。”

“就是,蹲了几十年还不知悔改。”

“这种人就不该放出来。”

“放出来也是祸害。”

他听着那些话。

那些人不知道,他也跟老周弄过。

那些人不知道,他也是那种人。

他们只看见老周犯事了。

看不见别的。

他缩在那儿,一直没说话。

火灭了,人散了,他还缩在那儿。

后来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废品站那边。

那个收废品的老头还在。

他走过去,问:“老周的事,你知道吗?”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有点复杂。

“知道。”

他说:“他……在哪个医院?”

老头说:“问这个干啥?”

他说:“不知道。”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

“区医院。但你别去,去了也见不着。警察守着。”

他点点头。

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问:“老刘呢?你知道老刘去哪儿了吗?”

老头说:“不知道。早就不在这儿了。”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了。

走到区医院门口,他站在对面看了很久。

门口有警车。

他进不去。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栋楼。

老周在里面的某个地方。

躺着。

断了好几根肋骨。

腿折了。

进去就别想出来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回那个厂房。

躺下来,盯着那个黑黢黢的顶。

脑子里转着老周的事。

老周这辈子,就这样了。

蹲了几十年,出来没几年,又进去了。

这回进去,就出不来了。

他想起老周那句话。

“我也是。”

老周说那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老周跟他一样。

都是没人要的。

都是那种人。

都是——

他翻了个身。

老郑那件棉袄盖在身上,有点沉。

他抓着那棉袄的边。

忽然想,老周现在在想什么?

躺在医院里,等着蹲局子,等着死。

想什么呢?

想以前的事?

想那个小孩?

想这辈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老周这辈子,完了。

就像他自己这辈子,也快完了。

他躺在那儿,盯着那个顶。

盯了很久。

后来他睡着了。

梦里老周站在他面前。

瘦高个,还是那个样子。

老周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看着老周。

两个人对视着。

老周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以前一样。

然后老周转过身,走了。

越走越远。

他想追,追不上。

老周没了。

他醒了。

睁开眼,天还黑着。

他躺在那儿,盯着那个顶。

老周走了。

老刘走了。

老郑走了。

都走了。

就剩他一个。

他躺在那儿,躺了很久。

后来天亮了。

他起来,往外走。

走到废品站那边,站了一会儿。

那个老头还在。

他走过去,问:“老周后来咋样了?”

老头看了他一眼。

“死了。”

他愣住了。

老头低下头,继续干活。

“昨晚上。没撑过去。”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老头也没再说话。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回那个厂房。

躺下来。

盯着那个顶。

老周死了。

就这么死了。

他躺在那儿,脑子里空空的。

什么也没想。

就是躺着。

一直躺着。

赵二福又睡回了桥洞。

那个厂房太远了,走着累。桥洞近,进城方便,翻垃圾桶也方便。他就搬过来了。

桥洞里还有别人,生火的,躺着的,盖着报纸的。他找了个角落,铺上那件破棉袄,躺下。

没人跟他说话。

他也不跟人说话。

那天晚上,火生着,暖烘烘的。他躺在那儿,看着那堆火,脑子里忽然转起来。

想起那些人。

沈耀祖,瘫子,以前让城市抖过。最后怎么死的?让人找上门,折磨三天,死的。死之前还在惦记他。

傅恒,老板,体面人。最后进去了,判了很多年。那栋别墅封了,那些钱没了,那个人也没了。

老刘,工友,说他骚,说他贱。后来不知道去哪了,走了。

老周,蹲了几十年的,刚出来又犯事。最后死在医院里,肋骨断了,腿折了,一个人。

王老师,退休老师,在他面前摆谱。后来也不来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还有那些老头,一个接一个,来,做,走。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还有小丁,还有马哥,还有胖姐。

都进去了吧。

他躺在那儿,想着那些人。

想着想着,忽然发现一件事。

跟他接触的人,好像都没好下场。

不是死了,就是进去了,就是没了。

好像沾上他,就倒霉。

他又想,那他自己呢?

他是什么好下场吗?

他躺在这个桥洞里,穿着别人的破棉袄,翻垃圾桶找吃的。脸上没人样,心里没东西。

他算好下场吗?

不算。

他躺在那儿,盯着黑漆漆的洞顶。

忽然想起沈耀祖那句话。

“你要真是直的,这辈子都是直的。”

他不是直的。

他从一开始就不是。

沈耀祖说的对,他本来就是。

可他是什么?

直的弯的,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从来没硬气过。

小时候他爹打他妈,他在旁边看着。他爹死了,他心里没什么感觉。他妈哭,他也不管。

上学跟着龙哥,龙哥打他,他还跟着。

出来打工跟着老刘,老刘说什么他听什么。

造谣传谣,跟着说。人家说什么,他跟着说什么。从来没想过那些话会害死人。

后来欠债,躲到沈耀祖那儿。沈耀祖要他,他就待着。沈耀祖腻了,他哭。傅恒要他,他又待着。傅恒打他,他受着。老刘老周要他,他也待着。王老师要他,他也待着。那些老头要他,他也待着。

有人要就行。

不管是谁。

不管对他做什么。

只要有人要就行。

他从来没自己站直过。

从来没自己走过。

从来没自己想过。

他想起老刘那句话。

“你天生就是这种人。”

对。

他就是这种人。

窝囊。

没本事。

垃圾。

他翻了个身。

火还在烧,噼啪响着。

旁边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翻身,有人在说梦话。

他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那些人也是垃圾吗?

也是没人要的吗?

也是像他这样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躺在这儿。

跟他们一样。

都是桥洞底下的人。

都是没人要的人。

他盯着那堆火,盯着盯着,眼皮沉了。

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一句话。

要是他真是好人,会变成这样吗?

不会。

好人有好报。

他没得好报。

所以他就不是好人。

但是就算他是坏人,他也是那种最没本事的坏人。

真正的坏人,像傅恒那样的,能逍遥好多年,能害死人不眨眼。死到临头了还说他自己没错,一辈子都是为了钱权还有自己。

他不行。

他思想龌龊,都是坏但他没有沈耀祖胆子大,也没有傅恒有本事。

他这辈子就是个窝囊,明明大部分时间带大他的是妈妈,但是他也没有继承妈妈的温柔,也没有继承他爹有主见。到头来他才是真正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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