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不配

从沈耀祖那儿出来之后,我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

三百五一个月,十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厕所公用。墙上贴着以前的租客留下的海报,大胸妹子穿着比基尼冲我笑。

我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半天。

没感觉。

下面没感觉,心里也没感觉。

我把海报撕了。

那五十万我没动。存在卡里,卡压在枕头底下,一次没取过。

我不知道拿它干什么。娶媳妇?娶谁?我现在看见女的就跟看见木头似的,娶回来干什么?

回老家?回去怎么说?爹妈问我在外面干什么,我说让一个老玻璃包养了半年,现在让人踹了?

我在屋里躺了三天,躺得后背发麻。

第四天,我给老刘打了个电话。

老刘是我在工地上认识的朋友,以前一块儿搬砖一块儿喝酒。他没什么文化,人糙,但是实诚。以前我跟他骂玻璃的时候,他骂得比我还凶。

电话接通,我说老刘,出来喝酒。

他说行。

我们在城中村口的大排档喝的。啤酒,烤串,花生毛豆。老刘还是那副样子,黑胖黑胖的,说话喷唾沫星子。

他问我这大半年去哪儿了。

我说躲债。

他说躲清静了没。

我说清静了。

他问我以后咋打算。

我说不知道。

喝到半夜,他舌头大了,我也大了。

我说老刘,去你那儿坐坐。

他说行。

老刘租的房子比我大点,十五平米,也是单间。我们进去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楼道里没人,就我们俩。

我把门关上。

他回头看我,说咋了。

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他有点懵,说你看啥。

我说老刘,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些事说不清。

他说啥事。

我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床沿上,一屁股坐下去。

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就那么仰着脸看我,眼睛瞪得溜圆。

“二福,”他说,“你干啥?”

我没说话,弯下腰,亲他。

就亲了一下。

他僵在那儿,像块石头。

我直起腰,看着他。

他愣了五秒。

然后他一巴掌呼在我脸上。

那巴掌真他妈响,打得我脑袋嗡嗡的。

“你他妈疯了?”他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他妈让我恶心不恶心?”

我捂着脸,看着他。

他喘着粗气,退到墙角,好像我身上有传染病。

“二福,”他声音都在抖,“你他妈是不是让高利贷的打傻了?你以前不是最烦这个吗?你骂玻璃骂得比谁都欢,你现在自己搞这个?”

我放下手,说:“我也不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什么?

我说:“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神从震惊变成嫌恶,又从嫌恶变成什么别的。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沈耀祖不一样。沈耀祖的笑是烂柿子似的,皱巴巴的。老刘的笑是咧着嘴,露出黄牙,带着股说不清的味儿。

“二福,”他说,“你是真变了还是本来就这样?”

我说不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回我面前。

这回换他低头看着我。

“你是不是想让人馹?”

我愣住了。

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打量,像看一块肉。

“我看你那样,”他说,“就是欠/馹。”

我没说话。

他忽然伸手,捏着我下巴,把我脸抬起来。

“刚才亲我那下,”他说,“亲得挺扫啊。”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开始解裤腰带。

“行,”他说,“你不是想玩吗?我陪你玩。”

我说老刘你干什么。

他说干什么?你不是想要吗?我给你。

他裤子脱了,。

我操。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嗓子眼里,跟沈耀祖完全不一样。

“退什么?”他说,“不是你找我的吗?”

我靠着墙,看着他走过来。

后来的事,我不想细说。

反正就是那么回事。

他比沈耀祖年轻多了。

真的很年轻

我咬着牙不敢出声,我指甲抠进他后背里,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一阵一阵的——

完事儿了之后,我趴在他床上喘气,浑身是汗,腿都在抖。

他在旁边抽烟,一句话不说。

我缓过来,扭头看他。

他光着膀子靠床头,烟雾缭绕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刘。”我开口。

他低头看我。

我说:“你以前不是说不喜欢男的?”

他吐了口烟。

“我不喜欢,”他说,“你又不是男的。”

我说你放屁,我不是男的是什么?

他说:“你是个扫货。”

我愣住了。

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笑,那笑跟刚才一样,让人说不清的味儿。

“赵二福,”他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种货色?”

我说你什么意思。

他说:“天生就该被人馹的,啧。”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把烟头摁灭在床头柜上,站起来穿裤子。

我看着他穿衣服,忽然问:“你干嘛去?”

他回头看我一眼。

什么也没说

我说那刚才算什么。

他说:“算帮你个忙。你不是想要吗?给你了。”

我说你——

他打断我:“二福,你这号人,以后别找我了。恶不恶心。”

他拉开门,走了。

门摔上的时候,那声音在屋里回荡了半天。

我趴在他床上,一动没动。

床上全是他那股汗味儿,混着烟味儿,还有别的味儿。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毕竟比沈耀祖年轻。

也舒服多了

可我躺在那儿,心里头空落落的。

说不上来少了什么。

后来我回去,又躺了三天。

那三天里我想了很多事。

想起以前在厂里,有个女的,长得挺秀气,笑起来两个酒窝。我跟她套近乎,她不怎么理我。后来我恼了,跟人说她勾引我,说她晚上敲我门,说她骚得不行想让人搞。

谣言传开之后,她见人就躲,眼睛总是红的。

再后来她辞职了。

听说回了老家。

听说嫁人了。

听说——

其实没有听说。我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还有另一个,是在工地上。项目部来了个女资料员,长得一般,但身材好。我跟老刘他们打赌,说一个月内拿下她。没拿下。我就在背后说她被包养了,说晚上看见她上项目经理的车。

后来她调走了。

走之前她堵住我,问是不是我造的谣。

我说不是。

她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了。

我后来听说她——其实也是没有后来。

还有那些我不认识的,短视频底下的留言,评论区里随手打的字。“这女的一看就是卖的”“这身材不被人搞过才怪”“这种货色也就配给人生儿子”。

我打过多少,记不清了。

就当是开玩笑。

就当是随口说说。

能有什么?

能有什么——

那天晚上我刷手机,刷到一条旧新闻。

几年前的事了。一个女孩,十八岁,刚上大学。被人造黄谣,说她被人包养,说她私生活乱。谣言从贴吧传到班级群,从班级群传到整个学校。她解释,没人信。她证明,没人看。她报警,警察说造谣的人太多,查不过来。

后来她跳楼了。

十八楼。

死了。

新闻下面有人在评论,说“可惜了”,说“造谣的人该死”,说“网络暴力要人命”。

我把手机放下。

躺了一会儿。

又拿起来。

翻到另一条评论,是当年的,被截图保存下来的。

“这种女的一看就是卖的,不卖能让人造谣?”

我盯着那条评论,盯着那个网名。

那是我以前的网名。

我那时候用的头像,是一根烟,还有一句签名:爷们儿要硬气。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屋里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光。

我盯着天花板,盯着那块发黑的水渍。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报应。

都是报应。

我闭上眼,那个女孩的脸在黑暗里浮现出来。

我不认识她。没见过她。她的新闻我当年扫了一眼就划过去了,没当回事。

可现在她在黑暗里看着我。

还有那个厂里的,工地上的,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她们都在黑暗里看着我。

我睁开眼。

什么都没了。

只有天花板那块发黑的水渍。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第二天晚上我去了酒吧。

不是那种普通的酒吧,是那种酒吧——我在网上搜的,同城,gay吧。

我也不知道自己去干什么。

就是想看看。

酒吧在市中心,藏在一条巷子里,门口没招牌,只有一个彩虹色的小灯。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很多人了。

音乐震得人心脏发颤。灯光五颜六色的,转来转去,照得人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绿。

全是男的。

年轻的,好看的,穿着打扮跟我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有的穿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有的穿紧身T恤,胸肌撑得鼓鼓的。有的化着妆,眼线描得细细的,嘴唇亮晶晶的。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喝酒,聊天,笑。

笑起来的时候,牙齿很白,眼睛弯弯的。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走错地方了。

不是酒吧不对,是我不对。

我身上穿着五十块的T恤,皱巴巴的裤子,鞋底磨得快平了。脸上糙得跟砂纸似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灰。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移开。

那眼神我看得懂。不是嫌恶,是——没兴趣。就跟看一块路边的石头似的,扫一眼,就不看了。

我在吧台要了杯酒,最便宜的。

酒保是个好看的年轻人,头发梳到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给我酒的时候,冲我笑了笑。

那笑很礼貌,也很远。

我端着酒,找了个角落站着。

看着那些人。

他们有的一看就是一对,搂着抱着,亲一下笑一下。有的在互相打量,眼神对上,笑一笑,走过去说话。有的就自己站着,跟同伴聊天,眼睛却在人群里扫。

他们在唱歌。不是真的唱,是那种跟着音乐哼,晃着身子,自在得很。

我忽然想起以前。

以前我在短视频底下骂那些“娘们叽叽的男人”,骂他们在酒吧里跟男人亲嘴恶心。我说这种人就该拉去枪毙,说他们祸害社会风气。

现在我站在这儿。

我也是他们中的一个了吗?

可他们不看我。

他们从我身边经过,眼光掠过去,就跟掠过去一片空白。

我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的,长得特别好看,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个酒窝。他跟另一个人说话,说到一半,忽然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心跳快了一下。

他看的是我身后的人。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他身后走过去,他眼睛跟着那人走,走了好几步才收回来。

不是看我。

从来没看过我。

我喝完那杯酒,又要了一杯。

喝到一半,旁边来了个人。

三十来岁,戴眼镜,斯斯文文的。他看着我,笑了笑。

我心跳又快了。

“第一次来?”他问。

我说嗯。

他说:“看着像。”

我说怎么看出来。

他说:“你那个眼神,跟其他人不一样。”

我说什么眼神。

他笑了笑,没说。

我问他:“你常来?”

他说常来,在这边好几年了。

我看着他,忽然问:“你……有对象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跟刚才不一样,有点复杂。

“有,”他说,“五年了。”

我哦了一声。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打量,也带着点别的什么。

“你是直男吧?”他忽然问。

我愣住了。

他说:“看你那样,就是刚弯的。或者说,还没完全弯。”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拍拍我肩膀。

“慢慢来,”他说,“不着急。”

又是这句。

我忽然想起沈耀祖。

他端起酒杯,冲我举了举,然后走了。

走回人群里,走到一个等他的人身边。那人搂住他的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他笑着躲,躲了两下,不躲了。

我盯着他们看。

看了很久。

那感觉说不上来。

有感觉

↓棉有感觉

可那感觉跟沈耀祖不一样。

沈耀祖是热的,烫的,往心里头钻的。这个是——只是反应。生理上的,条件反射似的,跟看见片子里那女的一个样。

我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周围的人。

好看的,年轻的,高学历的,有钱的——他们身上带着那种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一种感觉,好像他们本来就该在这儿,好像他们跟这个地方是一体的。

我不是。

我站在这儿,像一块从泥地里挖出来的石头,扔进了人家客厅里。

有人从我身边过,看了我一眼,脚步加快了一点。

有人跟我对上眼神,很快移开,假装没看见。

我在他们眼睛里看见一样东西。

不是嫌恶。

是警惕。

他们看出来我是那种人——那种只是想玩玩的,不是想谈恋爱的。那种刚弯的,还带着直男那股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抽身走人。

他们有自己的规矩,有自己的道德。

哪怕是同性恋,也有自己的道德。

像我这样的,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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