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本来就是

第五个月零七天的时候,我发现不对劲了。

那天晚上我照例躺到他边上,手搭在他胸口,往他跟前凑。

他没动。

我亲他那张老脸,他没躲,但也没回应。

我就那么贴着他,贴了半天,觉出不对来了。

“怎么了?”我问。

他说:“累了,睡吧。”

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躺在那儿,盯着他的后脑勺。那后脑勺上头发还是稀稀拉拉,能看见粉白色的头皮。床头灯照着他,把那几根头发照得发黄。

我想了想,可能是真累了。他这几天精神不好,吃饭也少,脸色发灰。

我翻过身,也睡了。

第二天晚上,还是这样。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整整一个星期,他没碰我。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老东西嘛,身体不行了,正常。

后来我发现不光是不碰我,他话也少了。以前我给他喂饭,他总要东拉西扯说几句,什么“小赵今天气色好”“小赵这衣服穿着精神”。现在不说了,就张嘴,嚼,咽,然后闭眼。

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有。

我问他是不是我哪儿惹他了,他说没有。

我问他那到底怎么回事,他说累了。

累了累了累了,就知道说累了。

那天晚上我躺他边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背对着我,呼吸很轻,不知道真睡假睡。

我盯着他的后背,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腻了?”

他没动。

我等了半天,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说话了。

“是。”

就一个字。

我愣在那儿。

他慢慢翻过身,面对着我。床头灯没开,屋里黑,我只能看见他一个轮廓,看不见他那张老脸,看不见他那几颗黑牙。

“小赵,”他说,“就这样吧。”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意思就是,你该走了。”

我腾地坐起来。

“走?”我说,“你让我走?”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他妈伺候你半年,你说让我走就让我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钱我会给你,五十万,够你回老家娶个媳妇了。”

我盯着黑暗中他那张脸,忽然笑了一声。

“五十万,”我说,“你当我是卖的?”

他说:“你不是卖的,你是被我包养的。包养关系,腻了就散,正常。”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说的好像没错。

可我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我喘不上气。

“那我呢?”我问。

他说:“你怎么了?”

我说:“我他妈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该干嘛干嘛去。还完债了,有钱了,想娶媳妇娶媳妇,想干什么干什么。”

我说:“那我变成这样了呢?”

他没说话。

我说:“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黑暗中,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

“我把你变成哪样了?”

我说:“你让我……让我变成现在这样。”

他说:“现在哪样?”

我说不上来。

我说不出来。

我就那么坐在床上,看着他那个黑黢黢的轮廓,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在搅,在往外涌。

“我以前,”我开口,声音发哽,“我以前不喜欢男的。”

他没说话。

“我他妈以前看女的流口水,做梦都梦见娶媳妇。我骂了半辈子玻璃,我说俩男的搞一块儿恶心透顶——是你,是你让我……”

我说不下去了。

喉头堵得死死的,眼眶发酸发烫。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伸手摸到床头灯,啪一声打开。

光一下子涌出来,照着他那张老脸。

他靠在床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我,平静得吓人。

“是我让你什么?”他问。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些褶子,看着他几颗黑牙,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

“是你让我变成同性恋的。”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闷在嗓子眼里,咳了两声。

“小赵,”他说,“那你是本来就是,我只不过是提点了你。”

我愣住了。

他说:“你以为是我把你掰弯的?你以为是我让你喜欢上男人的?”

他摇摇头,还是那副笑。

“我告诉你,弯不了。直的掰不弯,弯的直不了。你要真是个直男,伺候我一百年你也还是直男。你现在这样——”

他看着我,那眼神复杂得很。

“是你本来就是。”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放屁。”我说。

他没说话。

“你他妈放屁!”我声音大起来,“我二十多年都喜欢女的!我看片都看女的!我想娶媳妇想疯了!你现在说我是本来就是?”

他就那么看着我,不说话。

我喘着粗气,盯着他。

“你他妈说话啊!”

他慢慢开口:“你看片看女的,是因为你觉得你就该看女的。你想娶媳妇,是因为身边人都娶媳妇。你骂玻璃,是因为怕被人发现自己也是。”

我张了张嘴。

“小赵,”他说,“我跟你一样。我年轻时候也看片,也想娶媳妇,也骂玻璃。骂得比你还凶,造黄谣造得比你还狠。”

他顿了顿。

“因为怕。”

那两个字砸在我心口上。

我坐在那儿,浑身发抖。

不是冷,是另一种抖。

他伸出手,想摸我的脸。

我一把打开他的手。

“你别碰我。”

他收回手,没说话。

我看着他那张老脸,看着他那几颗黑牙,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那眼睛里这会儿全是平静,平静得让人想把他那张脸撕烂。

“你腻了?”我问。

他没说话。

“你玩够我了?”

他还是不说话。

我忽然笑起来,笑得浑身都在抖。

“沈耀祖,”我叫他全名,“你说包养我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慢慢来不着急,你说让我慢慢想,你说你舍不得动我——现在呢?”

他垂下眼睛。

“现在你他妈腻了?”

我一把揪住他睡衣领子,把他从床头拽起来。

他那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

“你看看我,”我把他拽到跟前,“你看看我变成什么样了。”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

那眼睛里还是平静。

“我他妈现在看见女的没感觉了,”我说,“我他妈现在走街上看见好看的男人会多看一眼,我他妈现在半夜醒过来会想那小玩意儿——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老脸上挤成一团,眼角的褶子堆起来,那几颗黑牙露出来。

“小赵,”他说,“我说过了,那你是本来就是。我只不过是——”

“提点了我是吧?”我打断他,“我知道了。你说过了。”

我松开他领子,他跌回床头,咳了两声。

我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那你呢?”我问。

他说:“我怎么了?”

我说:“你提点完了,玩腻了,就扔了?”

他没说话。

我说:“你要负责。”

他抬起眼睛看我。

我说:“你把我变成这样,你得负责。”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又笑了。

这回笑得很轻,很慢,像在咂摸什么滋味。

“小赵,”他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说知道,瘫子,老玻璃,以前让这城市抖过几年。

他点点头。

“那你知道我抖那几年是干什么的吗?”

我没说话。

他说:“放贷,收账,开赌场,养打手。弄残过的人两只手数不过来,让人弄死扔江里的也有三个。”

他顿了顿。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好人。”

我看着他那张老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

那点亮这会儿有点冷。

“小赵,”他说,“我是真觉得你像我。年轻时候的我,一模一样的。我看着你,就跟看我自己似的。”

他伸出手,指着自己。

“可我不是你。我腻了,就是腻了。”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他把手收回去,靠在床头。

“钱明天到你账上。五十万,够你娶媳妇了。娶个女的,生个儿子,好好过日子。忘了这几个月的事。”

我看着他。

“要是忘不掉呢?”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记着,”他说,“反正我快死了。”

我说你放屁。

他说:“真的。医生说的,还有半年。脊椎上的毛病,扩散了。”

我愣住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跟以前一样,烂柿子似的。

“所以我腻了,”他说,“没时间玩了。”

我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他冲我摆摆手。

“走吧。”

我没动。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动,自己慢慢躺下去,背对着我。

“门在那边,”他说,“出去的时候把灯关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后背。

那后背瘦得能看见骨头,隔着睡衣鼓起来一块一块的。稀稀拉拉的头发,粉白色的头皮。

我想起他那只手,干枯枯热乎乎的,按在我脖子上。

想起他叫我“小赵”时候那个慢吞吞的声音。

想起他说“慢慢来不着急”。

想起小玩意儿。

想起他亲我的时候,那张又干又皱的嘴。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

最后我把灯关了。

门在那边。

我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黑漆漆的,楼道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黑,看不见他。

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照着他那个方向,一个黑黢黢的轮廓,一动不动。

我走出去,把门带上。

咔哒一声。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楼道里黑,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没了声。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出声。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