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怕吗?

那天之后,我没走。

不是不想走,是不知道怎么走。

楼下那辆面包车还在,换了一批人蹲着,二十四小时轮班。我出去扔个垃圾都有人盯着我看,看得我浑身发毛。

沈耀祖说那是他安排的。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靠在床头,慢吞吞剥橘子,剥完了掰一瓣递给我。

我没接。

他就那么举着,举了半天,自己吃了。

“小赵,”他嚼着橘子说,“你出去也是死。那帮人找着你,卸你一条腿都是轻的。”

我说那怎么办,躲你这儿躲一辈子?

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把那瓣橘子从他手里拿过来,塞嘴里。

挺甜。

后来我就这么住下了。

名义上还是护工,实际上……我也不知道实际上算什么。

他还是瘫在床上,我还是给他喂饭擦身翻身。但晚上不一样了。晚上他让我躺他边上,有时候干点啥,有时候就那么躺着,他那只干枯枯的手搭在我身上,热乎乎的。

我开始习惯那只手了。

习惯那股烟味儿混着烂牙味儿的臭气,习惯他那张皱巴巴的老脸,习惯他叫我“小赵”时候那个慢吞吞的声音。

甚至习惯他那小玩意儿。

小,但也能用。

就是总让我意犹未尽。

有一天完事儿了,我躺他边上喘气,忽然说:“长粗点长长大点?”

他在旁边笑,笑得直咳。

咳完了他说:“年轻时候就这样,没办法。”

我说那你年轻时候没人嫌弃?

他说有,就那一个,在澡堂子里按着他的那个。

我愣了一下。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烟,递给我一根,自己点上一根。

“那人完事儿了也这么说,”他吐了口烟,“也太小了。”

我没说话。

他接着说:“后来我让人查他,查了半年,最后在东北找着了。我让人把他两条腿打断了。”

我叼着烟,看着他。

他那张老脸上没什么表情,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把他那几颗黑牙遮住了一点。

“你后来把他怎么了?”我问。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那点亮闪了闪。

“没怎么,”他说,“就让他爬着给我道了个歉。”

我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伸出手,摸摸我的脸,这回那手不光是热,还有点烫。

“你放心,”他说,“我舍不得动你。”

我把他的手扒拉开,没说话。

但心跳快了两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半个月,也许一个月——我在这儿分不清日子——有一天他忽然说:“小赵,你想不想干点别的?”

我说干什么。

他说:“我有个朋友开棋牌室,缺个看场子的。一个月两万,不用伺候我。”

我看着他。

他说:“你那三万我替你还了,债清了。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想干点啥就干点啥。”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再找一个护工。”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回答,就闭上眼睛,像是要睡觉。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张老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些褶子被照得清清楚楚。他眼睛闭着,呼吸很慢,胸口微微起伏。

我忽然发现,他好像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点。

还是瘦,还是老,还是那几颗黑牙,但脸上多了点肉,没那么像骷髅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因为我喂饭喂的。

“我不去。”我说。

他睁开眼。

我说:“棋牌室我不去。”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点亮又亮起来。

我说:“我就待这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伸出手,拉住我的手。

那只手干枯枯,热乎乎,跟以前一样。

“小赵。”他叫我。

我说嗯。

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这是让我包养你。”

我愣了一下。

包养。

这词儿我听过。电视上放的,那些有钱人养小蜜,给钱给房给车,小蜜陪着睡觉。都是女的被包养,年轻漂亮的。

没听过男的被包养的。

更没听过被一个瘫子老玻璃包养的。

我低头看着他那只拉着我的手,看着他手背上那些老年斑,看着他指节上那些皱纹。

忽然笑了。

“包养就包养,”我说,“一个月给多少?”

他也笑了,笑出声来,咳了两声。

“你想要多少?”

我想了想,说:“两万。”

他说行。

我说:“管吃管住。”

他说行。

我说:“能不能长点?”

他笑得直咳,咳了半天,摆摆手说这个真不行。

我说那算了,凑合用吧。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着看着,眼睛忽然有点红。

我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把我那只手拉过去,贴在他脸上。

那张老脸糙得很,硌手。

但挺热乎的。

我就这么被他包养了。

说出去都没人信。赵二福,,工地搬砖的,欠一屁股债,让人堵得跟丧家犬似的——现在让一个五十五的瘫子老玻璃包养了。

一个月两万,管吃管住,就陪他睡觉。

不对,也不光是睡觉。还给他喂饭擦身翻身,还陪他说话,还让他那只干枯枯的手摸来摸去。

我那些工友要知道,得笑掉大牙。

老刘要知道,肯定得说:你不是骂人家玻璃吗?你不是说俩男的搞一块儿恶心吗?你他妈自己呢?

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呢。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躺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张老脸,闻着他嘴里那股味儿,我就想:赵二福,你他妈堕落了啊。

可第二天起来,他让阿姨做好早饭,端到我面前,说“小赵,趁热吃”,我又觉得——

好像也还行。

他对我确实好。

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好,是真舍得花钱。让人给我买新衣服,一件一千多,我穿身上都不敢动。给我买手机,最新款的,比我以前那个破智能机强一百倍。问我想吃啥,说了第二天就有。

有回我随口说了一句想吃烤鸭,他让人从北京真空包装寄过来的,还配了甜面酱和薄饼。

我吃着烤鸭,问他:“你对以前那些人也这样?”

他靠在床头看我吃,笑了笑说:“没有以前那些人。”

我说你不是说有个澡堂子的吗?

他说:“就那一个。后来让人打断腿,送走了。”

我嚼着烤鸭,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小赵,”他说,“你是第一个。”

我低下头,继续吃烤鸭。

心里头不知道什么滋味。

后来有一天,我给他擦身,擦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哎,”我说,“你年轻时候真跟我一样?”

他说嗯。

我说:“也喜欢女的?”

他说嗯。

我说:“也看大胸妹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直咳。

“看,”他说,“咋不看。还买那种杂志,藏着掖着看。”

我说:“那后来怎么就不喜欢了?”

他没马上回答。

我继续给他擦身,擦到后背,那些骨头一节一节的,硌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不知道。喜欢着喜欢着,忽然就不喜欢了。看女的没感觉了,看男的倒是有感觉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他说:“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我没说话。

他回过头看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点笑。

“怕了?”

我说怕什么。

他说:“怕自己也变成我这样。”

我看着他那张老脸,看着他那些褶子,看着他那几颗黑牙。

忽然说:“我已经变了。”

他愣了一下。

我说:“我现在看你,不觉得恶心了。”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拉住我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一下。

那嘴又干又皱,亲在手背上,有点扎。

“小赵。”他叫我。

我说嗯。

他说:“慢慢来,不着急。”

又是这句。

我把手抽回来,继续给他擦身。

擦完了,扶他躺好,给他盖好被子。

他躺在那儿,看着我。

我站在床边,也看着他。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又叫起来,叫两声停一会儿,再叫两声。

我忽然弯下腰,在他那张老脸上亲了一下。

他愣住了。

我直起腰,说:“晚安。”

然后关灯,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里面笑。

笑得挺开心的。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自己也笑了。

狗不叫了。

那天晚上我没去他屋里睡,睡在自己那张破躺椅上。

躺了半天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脑子里全是他那句“怕自己也变成我这样”。

怕吗?

不知道。

但好像也不那么怕了。

我翻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管他呢,反正现在一个月两万,管吃管住,还有人陪着睡觉。

虽然那玩意儿小了点。

凑合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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