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卷一:华胥梦(9)

19.

徐嬛最近身上乏的厉害,睡眠多了不说,连平时爱吃的鱼也吃不下两口。闻不得那股腥气,闻多了要吐。

倒是平时不碰一口的醋芹成了她的新宠。徐嬛对自己的最近的变化莫可名状。

上次河边一别,沈燮再也没有来过。初初徐嬛当他出事了,难过了好几天,后来逐渐清醒,他是神仙,有着许多本事,怎么会给水淹死?多半已经回到了属于他的地方。

那也该和她打声招呼呀,虽是露水夫妻,终归用了几分情的,怎能一去不回,招呼都不招呼一声?

因为这个,徐嬛总也闷闷不乐。

小婵瞧她气色越发不好,提议道:“娘子,请个大夫瞧瞧吧,开个方子调理调理。”

徐嬛摇头,“算了,哪有闲钱请大夫。原本药铺倒是有一个坐馆大夫,生意不好也给辞了。我只是心情不好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老夫人真糊涂,竟然把药铺生意交给姑爷打理,弄得入不敷出,我看离关门也不远了。以后咱们可怎么活呀。”

徐嬛也愁,秀眉紧紧锁着,是啊,以后该怎么办。

最终还是请大夫了,徐嬛气色愈发不好,颜色焦黄,刘张氏担心她染了时疫,拿出私房钱请大夫来诊脉。

大夫不清楚刘家情况,请过脉后忙不迭向刘张氏道喜:“恭喜恭喜,这位娘子有喜了。”

“有喜?”刘张氏几欲骇晕过去,“有喜是什么意思?”

大夫寻思这是高兴过头了,不敢相信呢,直截了当告诉她,“就是有了身孕,怀了孩子。”

徐嬛有孕的消息在家里掀起惊天狂澜。刘张氏差点背过气去,四娘更是哭天抢地,“丑事,丑事,我们家里竟出了这桩丑事。”

抄起家伙便揍自己的丈夫。

孟虞孙委屈巴巴,“她有身孕了,你打我干嘛?”

“孬种,你敢说和你没关系?嫂子和姑爷,你们可真做得出来!”

嘭嘭嘭在孟虞孙身上打了三棒子。

孟虞孙抱头鼠窜,“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天天盯着我,我有贼心也没贼胆。”

“好贼,你这是不打自招了!”

“我招什么招了……”

“经营药铺没本事,倒是有本事搞大她的肚子,我今天非打死你,再打死她,叫你们一家三口阴曹地府团聚去。”

孟虞孙知道她真做的出来,痛哭流涕躲到刘张氏身后,“娘,救命啊娘,四娘要打死我。”

“你还敢躲,给我出来。”四娘一棒子挥来,擦着刘张氏额头飞过去。

刘张氏喝道:“闹够了没有!”

“娘,你刚才又不是没听到,嫂子怀了孟虞孙的种!”

“闭嘴!”

刘张氏呵斥一声,走到徐嬛榻前,“老实回答我,孩子是不是孟虞孙的?”

徐嬛也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到了,偎在小婵怀里,半晌缓不过劲儿。

“说!”刘张氏厉声喝问。

徐嬛身子如风中落叶般抖了一下,下意识回,“不,不是。”

“你撒谎,宅子里除了孟虞孙还有什么像样男人,不是他难道是门房老孙?”

“也不是老孙。”

“不是孟虞孙不是老孙,那是谁?”

徐嬛叫小婵搀她下床,亭亭立在婆婆小姑子面前,高昂起头颅,带着几分骄傲的神色说:“我怀的是神明的子嗣。”

20.

一只小兔从虚掩的房门里溜了出来,正好滚到云寐脚下。

云寐抱起它,是只白身子,黑白耳朵的兔子,皮毛柔顺光亮,被喂养的极好。

“兔兔,兔兔。”绿衣郎从房里追出来,看到小兔在云寐手上,小声说:“那是我的兔子。”

云寐对兔子的手感爱不释手,抱在怀里摩挲,“郎君什么时候养了只兔子?”

“刚养不久。”

“郎君身处旅途,自顾不暇,不觉得养兔子太麻烦了吗?”

“看到了就买下了,没想麻不麻烦。”

“郎君属兔,不食兔肉,如今又养起了兔子,还真是喜欢兔子呢。”

绿衣郎露出腼腆青涩的笑容,“我最喜欢小兔子了。”

云寐摸也摸够了,送还小兔。顺道告知:“我在此间事已了,即将启程继续赶路。”

绿衣郎喉结上下滚动,似有话要说。酝酿半晌,方鼓起勇气,店主忽然引着几位房客上来,廊间一时嘈杂。

云寐冲他微一颔首,先行回房了。绿衣郎往前蹭了几步,在她房门前呆站须臾,鼓起的勇气四散泻开,抱着小兔落寞而去。

21.

沈燮把自己关在房里数日,茶饭不思。

他的友人中有个贺秀才,曾为县令府上一歌伎苦害相思病,以至形容憔悴,身体清减,大家笑称他贺呆子,如今他自己也成了呆子。

假如再给他一次进入梦境的机会,容他和徐嬛说明来龙去脉,从容告别,他未必如此。梗就梗在未曾好好道别,未曾了结这桩情缘,这么拿不起放不下的耽搁在心里,能不害病么。

午后有桩生意要谈,沈燮强打起精神赴约。

地点在城西的茶坊,他不常去城西,路过城西的菜市鱼行意外有几分熟悉感,想来是城中菜市鱼行大同小异的缘故。

为避免闲杂人等干扰,对方选了茶楼的二楼,一间雅舍。窗子正对街心,来往行人熙熙攘攘,杂沓又热闹。

对方约的他,对方却迟到了。沈燮也不过心,手肘搭着窗框透气。

对面酒店里有个大嗓门的汉子高声谈笑,“刘家生药铺闹了笑话,守寡三年的儿媳居然怀孕了。”

“怀的谁的种?”有好事者打听。

“笑话就出在这,据那小娘子供述,她怀的是神明的子嗣。”

“去他们娘的神明,指不定哪来的野种。”

汉子们相继大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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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燮心不在焉,前几句对话全没入耳,直到那句“去他娘的神明”嚷出来,刺耳刺心,叫他深觉此间人物粗鄙,关上窗子,隔去外界吵杂。

徐嬛背着包袱与小婵浪迹街头,遇上算卦摊子必上前问卦。

算卦先生问她决疑还是看命,徐嬛说:“我找人。”问及此人的生辰八字名讳年龄一概不知,只知道姓沈。

连问几个摊子,算卦先生均表示无能为力。

“怎么办,茫茫人海,上哪里寻人?”小婵愁云惨淡。

徐嬛说:“找人的事放一放,我们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徐嬛打开钱袋瞅瞅,被赶出家门的时候,四娘只扔给她这些钱,勉强够他们主仆二人活三天,三天之后再找不到沈郎,她们只能露宿街头了。

“娘子,要不咱们去隔壁县投奔姑奶奶。”

徐嬛依然抱着念想,“再等等,等我们找到沈郎就好了。”徐嬛说着有些在意地往身后瞥了瞥,低声同小婵说,“你有没有注意到后面的绿衣郎君,他好像在跟着我们。”

“娘子这样一说还真是,打上个算卦摊子前他就在了。怎么办,他会不会有什么不良企图?”

徐嬛偷瞟一眼,绿衣郎见她瞟来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移开头,看向别处。

“走。”徐嬛扯着小婵匆匆而去。

不料绿衣郎紧随其后。

“娘子,我想起来了,他好像是花五两银子买走小兔的郎君。”

“你确定?”

“确定,他打扮的很特别。怎么办娘子,他该不是管我们要钱的吧,我们哪来的钱给他?”

“别说话,且随我来。”

主仆俩步履匆匆,拐进一处僻巷。

绿衣郎也跟着拐,刚拐进去就被主仆俩一边把着一条手臂按在墙上。

徐嬛故作凶蛮,“你跟着我们干嘛,是觉得兔子买亏了,想退回来吗?我告诉你,我们没钱给你!”

小婵附和,“对!没钱给你!”

绿衣郎瑟瑟道:“你们别凶我……”

主仆俩眼神交流,这郎君弱不禁风的,胆子好像也很小。

“能放开我吗?”

绿衣郎小声要求,“我不要钱……”

主仆俩待要松手,又不自觉地提高警惕。

“不是要钱,你跟着我们干嘛,有什么图谋?”

绿衣郎说:“我见你们在找人。”

“我们是在找人,跟你有什么干系?”

“我可以帮你们找人。”

一听这话,徐嬛神色松动,放开了绿衣郎,小婵随之放手。

“你说你能帮我们找人,你有什么本事?”

绿衣郎揉揉被她们抓疼的胳膊,吐出一字,“香。”

“什么意思?”

“我用香帮你们找人。”

徐嬛小婵顿觉不靠谱,但她们实在走投无路,即使觉得不靠谱也想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说说看香怎么能找人?”

“我的香可以。”绿衣郎有点怕徐嬛,盯着地面说,“刚刚在算卦摊前,你说有他的随身之物。”

“是有这么一块东西。”

“随身之物有主人的气味,可以通过气味寻找。”

徐嬛心思活动,“你真的能办到?”

绿衣郎吞了吞口水,语气小心翼翼,“能办到,要收钱。”

他昨天检查了缠袋,师父留给他的钱所剩无几,他再不想办法赚钱就没钱花了。万般无奈之下出来寻找赚钱的生计。

“要多少钱,你说个数目。”徐嬛叉腰。

绿衣郎伸出巴掌。

“五两?”徐嬛还算接受,“倒也公平合理。”

“不是五两,是五百两。”

绿衣郎对银子没有概念,他能花五两买兔子,自觉制作一支香的价格也不能低,需翻上个几十上百倍。

“五百两?”徐嬛大吼出来,把绿衣郎耳膜震的嗡嗡响,“你怎么不去抢?”

绿衣郎认真地回答她,“……不敢抢。”

徐嬛气的飙泪,“我们都快露宿街头了,上哪给你筹五百两银子?”

小婵附耳说:“娘子,既然他有这个本事,何不事成之后付账?”

徐嬛问他,“找到人之后付钱行吗?”

斗笠上下晃动,表示后面的人同意了。

徐嬛取出碧玉给他,“这是沈郎之物,在我这里存放多日了,还有没有他的气味我也不知。”

绿衣郎接到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桩生意,很自豪很骄傲,伸手去接玉佩。

“慢着!”

徐嬛说:“我怎么知道你拿了我的玉佩会不会跑,玉佩不能离开我的视线,你住哪我们随你去。”

绿衣郎领她们去了自己居住的客栈。

“娘子,这是城中最好的客栈,价格不菲。”

“不怕,我有办法。”

徐嬛走到绿衣郎跟前,“喂,穿绿衣裳的,我们没钱住店,你代付店钱,找到我夫君一并给你。”

绿衣郎怕怕的,照她的吩咐付了住宿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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