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卷一:华胥梦(8)

17.

沈燮再次见到徐嬛,徐嬛反应冷淡。沈燮挨着她坐下,“怎么不绣荷包了,本就绣的慢,再这样耽搁什么时候能绣好?”

徐嬛不答反问,“你什么时候走?”

“走?”

“回到属于你的地方。”

沈燮黯然垂眸,“快了。”

“快了是多久?”徐嬛执意要一个确切的答复。

沈燮估摸着剩下的香还能燃三四夜,但对应到这里的时间却不好估算,便说:“我们恐怕只能见三四次了。”

徐嬛听罢沉默良久,最后说:“这样也好。”

她取出绣绷子,继续绣荷包。她选中的花样同他送给她玉佩上的花样一样,是蝙蝠和桃实。蝙蝠寓意“福”,桃实寓意“寿”,合在一起寓意多福多寿。

徐嬛沉默地穿针走线,沈燮坐在对面静静看她穿针走线,假如她是他的妻子,这是他们平淡日常中的一幕,他压根不会留意,因为太过寻常了。此刻只觉弥足珍贵,伴生出一丝苦涩,舌尖心上,弥漫不去。

“嬛娘。”

“干嘛?”

“你看。”沈燮把一只拳头伸到徐嬛面前,展开时里面竟飞出只蝙蝠。蝙蝠扑喇喇挥动翅膀,贴面而飞,徐嬛心跳加剧,扑咚扑咚,吓的着实不轻。捉着沈燮打。

“你这个促狭鬼,竟然敢用蝙蝠吓我。”

“别打了,我错了还不成。这次给你个好的。”再次把拳头伸来。

“我才不要。”

“真的,这次不吓你。不信你看。”

徐嬛转脸看来,沈燮徐徐舒展的手心上赫然出现一只白里透红的桃子。

“呀!”她拿起桃子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好香的桃子气味。能吃吗?”

沈燮也没试过,“你尝尝看。”

徐嬛咬一口桃肉。

“什么滋味?”

“又脆又甜。”徐嬛递给他,“你尝尝。”

“果然甜脆。”

二人于是你一口我一口分食了桃子。

“沈郎。”

“嗯?”

“临别之前有什么心愿吗?”

沈燮想了想,“第一次看见你你在买鱼,想来很会做菜。”

“是了,我烧的菜很好吃。”

“给我烧一席菜吧,我想尝尝你做的菜。”

“这个简单。”徐嬛把沈燮从床上拉起来,“我们去买菜。”

外面相对而言自在多了,沈燮无需在隐身,二人像一对寻常小夫妻逛着菜市,挑选菜品。

沈燮抓起一把秋葵,“这个怎么样?”

徐嬛拿手捏了捏,“老的像铁皮,不要。”

“这根山药呢?”

“细的像猪尾巴,不要。”

沈燮又拣起一只落苏,徐嬛瞧着品相还不错,问老板怎么卖,得知价钱撇撇嘴,“这么贵,鬼才卖。”

挎着小菜篮趾高气扬走了。

两人接着往鱼市逛,徐嬛说她最会烧鱼了,紫苏鱼是她的拿手好菜,紫苏呢也不必卖,小院里墙根下现生着两颗。

刚刚讲好价钱买下鱼,南面石桥上传来争吵,一阵喧哗过后落水声响起,接着有人喊,“跳河了,有人跳河了。”

刹那间人流涌动,全往南面石桥上围拢去。徐嬛沈燮被人流推搡着,也来到了石桥边。徐嬛踮脚望去,河里一妇一幼扑腾挣扎,他们一会儿露出水面,一会儿沉到水面之下,性命岌岌可危。石桥栏杆上有对男女哭嚎连天。

“作孽呀,想跳河自己跳,干嘛抱着孩子跳。”

“不是她自己的孩子,是丈夫和外面情妇的孩子。那男人带着情妇和孩子逛街,给这妇人撞个正着,她一时激动,抱着孩子跳河了。”

“还有这种事?”

听到路人的对话,徐嬛始才获悉那对哭嚎男女的身份。

“没人救她们吗?”徐嬛咕哝。

放眼望去,看热闹者有之,指点江山者有之,就是没有下去救人的。

沈燮把菜篮塞给徐嬛,“我去救。”

“啊?”

徐嬛还是希望别人逞这个英雄,没等劝说,沈燮已经利落脱去鞋袜,纵身跃入水中。

随着他的入水,人群哗然一声惊呼,人头汹涌流动,徐嬛的视线遭遮挡,她急于知道水中情况,拼命的往桥上挤,菜篮和菜篮里的鱼全挤丢了。

视线豁然开朗,徐嬛占据了视野清晰处,目光投向水面,沈燮已经游到了落水男童身边。他抱起剧烈挣扎孩子吃力地接着朝妇人游去,不知是出于生存的本能还是妇人压根不想被救,她拼命地扑腾,水面上泛起激烈的水花,沈燮抱着孩子跟着妇人载浮载沉。徐嬛瞧得心疼死了,狠狠剜了一眼身边干嚎的男子,自己的妻儿自己不知去救,却要别人舍命犯险,恨的徐嬛暗地里狠踩了他几脚。

妇人的不配合叫沈燮吃进去好几口水,体力也渐渐跟不上。朝岸上喊,“有绳子吗?”

岸上人群策群力,找来一条绳索抛给沈燮。

沈燮拿到绳索,他没办法同时抓住妇人和孩子。先给孩子系上绳索,叫人拉往岸边。中间妇人几次阻挠,皆被沈燮拆解了,由此消耗了巨大的体力。但是他不忍心丢下妇人,仍苦苦托着她的身体。

孩子顺利回到岸上,妇人看到孩子得救发疯了一般,爬到沈燮身上,拼命把他往水下按。那情形仿佛她是水鬼,今天非得带下去一个。

徐嬛骇然变色,双手紧紧抠着石桥栏杆,呼唤,“沈郎,沈郎。”

岸上的人再次抛掷绳索,偏偏越急越出错,绳索怎么也扔不到沈燮面前。水中体力消耗巨大,沈燮被妇人往水下按了几个来回,忽然带着妇人一起沉入水下。

围观众人吃了一惊,不清楚情况,密切注视着水面。

徐嬛心提到了嗓子眼,喊的嗓子都哑了。

忽然水面浮起一串咕噜噜小泡,沈燮浮了上来,妇人不知踪影。

绳索终于抛到了沈燮面前,在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抓住呀,抓住它。抓住它回家我给你做紫苏鱼……”徐嬛殷殷期盼。

沈燮连动一动手臂的力气也没有了,随着水势缓慢掠了一下,指尖触及绳索,不等去握持,意识丧失,人缓缓沉入水底。

沈燮自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喘息。溺水的窒息感带入现实,令他一阵阵后怕,脊背冷汗直冒。

刚刚在梦里,他是死了吗?

那感觉太真实太恐怖,他连回想也不愿意回想。

他得赶紧回去,徐嬛目睹他溺水,指不定急成什么样子,他得赶紧回到她身边。下床点好了香,自回床上闭目。

酝酿半晌,睡意全无,看向香炉,居然无一丝香雾飘出。

沈燮打开香炉盖子检查,香竟然自己熄灭了。再次点燃,仍旧自动熄灭。反复多次如此。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他再也无法进入梦境了吗?

意识到这种可能,沈燮脸色煞白,呆坐于地。

18.

“云娘子,云娘子!”

外面急促的拍门声吵醒了熟睡中的云寐,她起床披衣,点燃灯烛,从容不迫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心如火焚的沈燮。云寐道:“大官人夤夜造访,想必遇到了棘手的事。”

沈燮给她看手上的香,“云娘子救命,这香……这香失灵了,我没能入梦。”

云寐将他请入房内,“大官人请进,请与我讲讲上次入梦发生了什么?”

沈燮如此这般一一道来。

云寐听过之后直言相告,“此前忘了告诫大官人,大官人切不可在梦中失了性命,那样的话便再也无法进入梦境。”

“什么?!”

“还望大官人顺应自然。”

“你说的轻巧,你压根不知道——”沈燮急火攻心,缓了一缓,接着说下去,“梦里的人对我很重要,我必须再进入一次,云娘子千万设法。”

云寐歉意道:“云寐无能为力。”

沈燮忽然跪下,“云娘子,我愿意舍弃万贯家财,只求你再让我见上嬛娘一面。”

“无能为力就是无能为力,岂有因钱财突然生出能力的道理,夜深了,大官人请回吧。”

沈燮哀求半晌,不得转圜,失魂落魄而去。

云寐送他出客栈,回来时看到绿衣郎的房门嵌着一道缝隙,一双眼睛慌乱后撤,云寐笑了笑,回房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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