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卷三:牛角哀(5)

9.

温敏行感觉自己面前徐徐旋出一口黑洞,乌漆麻黑,深不见底。假如他不知死活,非要一探究竟,黑洞另一端的风景未必令他如意。

云寐怕惹温敏行伤心,不敢说出那个最可能的结果,白荼天真率直,“什么意思,密娘死了吗?”

“不能确定,也许他们把密娘囚禁起来了。再也许密娘就是没有留下标记,一切皆有可能。”云寐打圆场。

温敏行沉吟不语。

“要不我们去找刘保长摊牌,看他怎样解释?”云寐建议。

“证据太薄弱,他有一万种理由反驳,不会对咱们讲真话。”

“温师兄有何打算?”

“你们权且配制解香,我再去找更多蛛丝马迹,假如师父曾经遭遇不测,一定会留下些什么。”

“配制解香有我足够,温师兄腿脚不方便,白师兄你陪着温师兄。”

白荼幽幽道:“我也可以配制解香。”

云寐猛然省悟白荼性格畏生,由他配制解香他们外出寻找的确更为妥当。便说:“那就由师兄配制解香。”

白荼说完便后悔了,他配制解香意味着云寐得陪着温敏行,他不喜欢师姐和这个温师兄单独相处,想起他们有说有笑的模样他心里涩的厉害。可是云寐不陪就得他陪,他也不喜欢和温师兄单独相处。最好让温师兄独自行动,这个温师兄干嘛一定叫人陪?

计较已定,白荼不能违拗云寐,只得去配制解香。

云寐则和温敏行满村子寻找蛛丝马迹。

半路上遇到村民,村民们依旧会向他们投来打量的目光,但已经不是充满警惕和戒备的目光,大家纷纷朝着她笑,偶尔颔首,云寐觉得更悚然了。

转过一道弯时碰到了找孩子的阿常嫂,阿常嫂故意打量他们两个,“温道长怎么出来了,腿脚灵便了?”

“屋子呆的闷,叫云娘子陪我走走。”

“云娘子还有正事要做,道长莫耽搁了她。”

“耽搁不了。”云寐说,“配制解香的事我夫君一个就成,阿常嫂不必多虑。”

待阿常嫂走开了,温敏行调侃云寐,“夫君,叫的倒是亲热。”

“叫着玩的,又不作数。”

“你们同睡一间房,不怕惹人误会吗?依我说,还是叫白师弟同我住的好。”

“误会,谁误会?师兄你吗?”

“阿寐你越来越调皮了。”

“阿寐,好怀念的称呼,自出长洲以来,再没人这么叫了,师兄是第一个。”

“我说叫白师弟搬来同住的事你好好想想,别不当一回事。”

“师兄也看到了,白师兄畏生,和你他不习惯的。”

“萍水相逢,你也太宠着他了,难道说你真的对他……”

“白师兄是单纯至极的人,我愿意关照他,这代表不了什么。”

云寐一副冰洁气度,温敏行再揣度下去,倒显得他心胸龌龊了。因而置之一旁不提。

10.

二人沿着村中土路一路西行,来到村子的外缘。中间隔着一条小溪,对面便是莽莽山林,林间时不时传来二三声猿啼,衬得山林深不可探。

阿常嫂苦寻的两个孩子鹅娘和根宝此刻正坐在空地上玩耍。他们从溪边捡回来许多鹅卵石,将它们摆成各种形状。

他们身处的空地异常奇怪,竟是用树枝围成的圆圈。树枝无皮,白若人骨,形似鹿角,分叉上挂着牛角、狗牙、葫芦、羊毛草、猫尾巴等物。风来,吹得这些物件呜呜作响,宛若哭泣。

“这是什么地方,好生奇怪。”

“这些东西,倒像辟邪用的。”温敏行喃喃道。

“师兄确定?”

温敏行笑道:“我好歹乔装着道士,多少懂些道家的压胜之术,你看它们皆用红绳系着,红是纯阳之色,驱邪的意味不要太明显。”

想着此地肮脏,不适合孩子玩耍,便对两个孩子说:“还不回家去,你们娘到处找你们呢。”

“我们才不回去,叫她找去。”鹅娘人小主意大。

温敏行想说这里闹鬼,不是好玩的,企图吓走孩子,谁知云寐顺着树枝间的空隙钻了进去。

“好漂亮的石头。”

“都是我从溪水里摸的。”鹅娘骄傲地说。

云寐看看旁边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他叫根宝。”鹅娘说,“他是个傻子,不会说话。”

云寐认真端详根宝,举止确有些怪异,“天生如此么?”

鹅娘摇头,“小时候的根宝不是这样,他还会叫我姐姐呢。”

“那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

鹅娘掰着指头数,“我们六岁的时候他就不讲话了。”

“你们现在九岁,六岁就是三年前。”云寐喃喃自语。

温敏行腿脚不便,一直逗留在树圈外面。闻言便问:“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根宝为什么突然变傻?”

“你们问题好多呀。”鹅娘不耐烦。

云寐拔下发上香木簪子,“喜欢这个吗?”

谁知鹅娘看了竟然很畏惧,“不喜欢。”

“不喜欢那日为什么拿走它?”

“我原来很喜欢,但是阿翁和娘说它是不祥的东西。”

“他们有说为什么不祥吗?”

“他们说这是妖女的东西,姐姐,你是妖女吗?”

“姐姐不是妖女,姐姐和你一样是血肉之躯的人。”

鹅娘黯然垂下眸光,“他们说密娘是妖女。”

“你认识密娘?”云寐问。

鹅娘的回答被一声断喝阻断。

“说了多少次了,不准到这种地方玩,还带弟弟一起来,我看你是不想好了,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

是阿常嫂找来了。

鹅娘小声辩解,“这里有漂亮的石头嘛。”

“还不钻出来,等我去揪你!”阿常嫂凶神恶煞。

鹅娘扁扁嘴,把石头用沙土埋住,扯了扯弟弟,“走啦。”

根宝不为所动,抓着石头傻笑。

鹅娘独自爬出去。

“弟弟不要了?”

“他不出来我有什么办法。”鹅娘理直气壮。

“你怎么把他带进去的怎么带出来,不然你也别回来。”

鹅娘撅嘴,很是不忿。

云寐抱起根宝,钻出树圈,惊动树枝上牛角狗牙,铃铃铛铛响。根宝抓住一枚狗牙,口齿不清道:“要介个……好玩……”

阿常嫂赶紧上前打开他的手,“哎哟我的小祖宗,这是你能动的么,还不快撒手。”

云寐趁势问,“这是什么地方,布置的奇奇怪怪。”

阿常嫂神秘兮兮道:“这是村子里的巫术,专门用来封印不干净的东西。小孩子不懂事,老当是个好玩的去处,沾染了晦气可不是闹着玩的,云娘子和白道长最好也少来。”

云温二人嘴上答应着,心下不以为然。

回去的路上,云寐同温敏行交谈,“出事之后,刘保长家唯一的儿子死了,妻子疯了,孙子傻了。这一系列变故过于离奇,仅仅是因为面孔的改变吗?假如是因为面孔,刘大福的死和刘婆的疯尚可解释,根宝为什么变得痴痴呆呆,按理说那时候他才六岁,正是天真无邪的年纪,懂得什么,鹅娘都没出事,为什么偏他出事了?”

“还有一点。”温敏行说,“趁人之危侵犯我师父的人是刘大福,往大了说是刘家一家人,师父为什么连坐全村?”

种种疑问如乱麻盘旋脑际,不得始终。

“明天我找机会诱询鹅娘,她对密娘有记忆,也许知道一些事。师兄接着在村子里闲逛,看看能否有收获。”

“好,就这么办。”

二人回到下处,先去探看白荼的进度,他们所携香料不在少数,足够配制出供全村使用的解香,就是费时间,没个七八日完不成。

“师兄香料配制的如何了?”

谁知白荼兴冲冲告诉她,“我配制完了。”

“什么?”云寐温敏行相顾愕然。

“供那么多人使用的解香,师弟仅用不到一天即配制完成?”温敏行不信。

“我提升了香的纯度,届时把村民们聚集在一密闭空间,只用这么一块小小的香料便能叫他们全部恢复本来面目。”

白荼手上托出一块宝塔香。

云、温一一过目,此香的确精纯,换成他们配制这种香恐怕需要十日以上,白荼一日即成,鸿沟天堑般的差距顿令他们望而生畏。难怪妖香师姽婳盛赞她这位师侄,说他是百年难出一个的天才,目长洲制香师界,上下数百年,仅有当年的天才制香师东方虹可与之相提并论。

白荼因想和云寐在一起,快马加鞭赶制解香,料想云寐会夸奖他,但见他们一语不发,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我做的不好吗?”

云寐整顿好心情,“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刘保长言语中有所隐瞒,在一切水落石出前,我们不打算给他香。怀解香如怀璧玉,于我们不利。”

白荼怏怏道:“我知道了,我毁了它就是。”

云寐歉疚道:“怪我没和师兄说清楚,害师兄白费功夫。”

“没关系,我再慢慢做。”

“师兄辛苦了。”

白荼看着她,欲言又止,复去床边抱兔。区区一块香,他并不感到辛苦,也不觉委屈,他只是接受不了没办法时时和她在一起。

他不知道怎的了,看不见她就难受。

好想一直呆在她身边,抬眼便能望见,伸手便能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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