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卷一:华胥梦(2)

4.

云寐回到客栈,天色近乌。绿衣郎站在柜台前,焦急地朝店主打探云寐的消息。店主神色颇不耐烦,“说了几遍了,那位女客官没有退房,至于她什么时候回来我上哪知道,她是店里的客人,又不是店里的囚犯,我还能时时跟着她——哎,这不回来了。”

云寐走进客店,绿衣郎肉眼可见的慌张,匆匆上楼去了。

店主直道奇怪,“不是着急见人么,怎么还走了?这位客官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他急着见我?”

“是啊,一天打听好几遍。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在柜台前流连不去,问他什么事支支吾吾不肯答,实在憋不住了才说,敢情是打听客官你。后来一个时辰下来打听一次,对客官你十分紧张在意。”

云寐略一思索,明白过来他不是着急见她说话,只是想跟店主确认她没有离开。此人言行举止处处透着怪异,云寐觉得好玩。

“满足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入夜时分,想起云寐白天说过的话,沈燮觉得好笑。他生意顺遂,衣食丰足,对功名利禄不感兴趣,女人可有可无,子嗣可有可无,心性淡泊,唯一的嗜好就是收集香料,连他自己也未必晓得自己的欲望,小小一味香如何晓得,还妄谈帮他实现。

华胥梦,香名含有极其美好的寓意,沈燮点燃它,期待它能给自己带来一场沉酣美梦。

5.

再次睁开眼睛,沈燮置身于一条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街边摊位上摆着橘柚、龙目,非新熟的荔枝,与当下节气不符。

莫非他已然置身梦中?

这么清楚地知道自己做梦还是第一次,沈燮沿街漫步,怀着奇妙的心情欣赏梦中景致。左边的沽酒娘在给人打酒,右边的小娘子三五成群聚在摊位前挑选龙目。

沈燮上前问那摊贩,“你这龙目甜不甜?”

摊主揪下一颗,“客官,您尝尝。”

沈燮剥开一颗入口,核小肉厚,清甜如蜜,确是他们兴化府的龙目。街景、人物栩栩如生,味道竟也如此真实,沈燮意识到华胥梦的不凡,兴致愈发浓厚,好奇梦中会有何际遇。

沈燮漫步到卖鱼的摊位,摊主打木桶中捉出一尾活鱼,用刀柄两下敲晕,随即刮鳞、开膛破肚种种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买鱼的是对主仆,仆人是个十五六岁的丫头,见不得杀鱼场面,不忍地别开头,小声嘀咕,“好残忍。”

主子容色娇艳欲滴,头挽妇人髻,身上不见妇人的成熟稳重,活泼如少女,“你看它那样肥,炖汤喝指定鲜美。”

摊主收拾干净鱼,鱼鳔扔进脚下筐子里,小娘子眼尖,娇声叱道:“我买你一条鱼,难道没付鱼鳔钱?”

“一般人不要这个东西。”

小娘子扬起下巴,“我要,我最爱吃鱼鳔了。”

摊主讪讪地捡回鱼鳔,塞入鱼腹。

离开摊位后小娘子同婢女说:“以后不来这个摊位买鱼了,摊主不地道,贪污我的鱼鳔,你看他的筐子里积了好多,可见也贪污了别人的鱼鳔。”

“娘子眼神真好,我都没注意。”

“那是。”小娘子骄傲地笑了,下一秒轻轻吐气,灰颓了语气,“现在不比从前,我们得节俭着过,断不能叫人家占我们便宜。”

小娘子说着不能叫人占便宜的话,不知身后小偷正垂涎她的荷包,打算占个大便宜。经验老道的惯偷,顷刻得手而去。

沈燮看在眼里,伸手拦下小偷。

“东西交出来,我不声张。”

小偷知道自己被识破,眼睛贼溜溜转着,念头一转笑呵呵奉上荷包。

沈燮拿到荷包,前去归还小娘子,打算扯谎说从地上捡的,岂料小贼瞅准时机,大喊一声:“有小偷!”

行人纷纷侧目。

小娘子回过头,看到沈燮手里捏着她的荷包,顺理成章认定他是小偷,眼疾手快夺下荷包,“瞧你穿的人模狗样,想不到是个贼!”

沈燮哭笑不得,“小娘子误会了,偷荷包的另有其人,绝非在下。”

“大家都看着呢,荷包打你手上拿着,你还敢狡辩?”

“小娘子也看出我衣着不俗,我家中颇有财资,犯不着偷小娘子一只瘪瘪的荷包。”

“瘪瘪”二字刺痛了小娘子的心,她气呼呼道:“穿的人模狗样,干着损人利己的事,你还有理了?”

婢女检查之下发现荷包是空的,拿给小娘子看。小娘子愈发怒气满盈,“好啊,你把银钱全顺走了,还我空荷包。好狡猾的贼,速速还钱!”

小娘子朝沈燮摊开掌心。

沈燮一怔,终于回过味来荷包为何是瘪的,再往人群中寻觅罪魁祸首,对方早已不见踪影。

沈燮长叹一声,“小娘子听我解释。”

“这么说你是不打算还钱了,黑心贼,跟我去见官。”

围观群众也说,瞧着斯文体面,怎么是个贼。主动上手帮忙擒拿,要扭送官府。

沈燮寻思这梦真离奇,怎么就扭送官府了?若是在现实中,他不怕和他们走一趟,梦里则另当别论。

“大家静一静,我交出钱就是。”

众人听说他打算交出钱,罢手围观。沈燮手伸进怀里,做出掏东西的姿势。小娘子一眨不眨盯着他,嘴唇紧抿。

沈燮手伸出来,哗的扬向半空。趁众人抬首望天之际,夺路而逃。只有苦主不曾被迷惑,几乎同一时间,拔腿追了出去。

“黑心贼,你给我站住!”小娘子边跑边骂,后来发现骂人无济于事,反而乱了自己呼吸的节奏,干脆闭上嘴巴,闷头直追。

小娘子极有毅力,罗裙绣鞋,跑的一点儿不比沈燮慢。沈燮叫苦不迭,这该死的破梦,怎么还不醒。

“别追了,你的钱不在我这。”

“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偷你钱的人。他长着一张长脸,小眼睛,左侧鼻翼上有颗痦子。”

小娘子理也不理会,一心一意追沈燮。沈燮反因喊的这两句话跑岔气,不得已停下休息。

小娘子按住他,“看你还往哪跑。”

沈燮手撑肋下,气喘吁吁,“你真能跑,不过你的钱真不在我这……”

“少废话,咱们衙门里说话。”

小娘子有几分厉害,她一个妇人家不好和成年男子肢体接触,便把沈燮的衣袖和她的衣袖打个结,绑在一起,扯着去官衙。沈燮若认真挣也能挣脱,势必得伤她,尽管在梦里他也不愿意对一个女人动手,苦无脱身之计,心想假如这时候那贼突然出现,证明他的清白就好了。

这样想着,前方胡同里拐出一人,长脸小眼,左侧鼻翼有痦子,赫然是那贼。

“是他,就是他偷了你的钱。”

沈燮指着贼说。

小娘子哪里肯信,当他又在耍阴谋诡计。

贼认出沈燮,拔腿便跑。沈燮来不及解释,奋起直追。他们两人绑在一起,沈燮一跑小娘子被迫跟着跑。

“黑心贼,你……”

“前面那人才是黑心贼,否则他跑什么,动动你的脑子想想。”

沈燮岔过去的那口气还没回来,捂着肋骨说话。

小娘子觉出几分道理。赶超到前面追贼,她越跑越快反嫌沈燮拖后腿。

“你快点跑。”

“你把袖子解开不就完了。”

“想哄我放开你你好逃之夭夭,没门!”小娘子一点儿不好糊弄。

然而袖结还是在奔跑中散开了。

小娘子步履生风,一眨眼跑没影了。沈燮停下喘气,喘够气找过去,小娘子正与对方纠缠。

那贼眉鼠眼的小偷不比他怜香惜玉,小娘子身上挨了几下,仍苦苦扯着对方袖子不撒手。沈燮上去帮忙擒获。

搜查贼人身上,找出两块碎银,十几枚铜钱,另有一枚扇坠子。

“呀,这是我的扇坠子。这可恶的小贼。”

“小娘子现在肯相信在下的清白了?”

小娘子把碎银铜板收回荷包里,清咳两声,“那种情况下很难不叫人误会,好在误会解开了。”

“小娘子冤枉我的事就完了?”

“你……你想怎么样?”

“小娘子冤枉了我,理应向我赔礼道歉;我帮小娘子抓住了贼,找回了失物,小娘子理应向我道谢。”

“对不起,谢谢。”

“一点儿诚意没有。”

“很有诚意了。”小娘子倨傲得紧。

沈燮给她气笑了,“算了,懒得同你计较。只是这贼实在可恶,竟然陷害我,我要送他去见官,劳烦小娘子做个见证。”

转头一瞧,抓着贼的右手里赫然握着一截树枝,贼早已不见踪影。

“他什么时候跑的?”

“我不知道。”

“你站在对面你不知道?”

“你抓在手里你都不知道。”

沈燮竟无言以对。更糟糕的是他发现他的荷包给贼顺走了。

小娘子瞅瞅天色,“我该回家了。”

“我为了帮你捉贼丢了荷包,你却想一走了之?”

“我瞧公子衣着不俗,应该不会为了几个钱烦恼。”

“谁说我不会为钱烦恼?”

“那怎么办,再去找那贼么,恐怕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沈燮说:“小娘子何不把你的钱分我一半,多少弥补些我的损失。”

谁知小娘子紧紧护住荷包,“那怎么成,这是我的钱。”

“怎么不成,你的钱系在下找回,在下的钱又因为帮助你失窃。不管怎样讲我要一半不算过分。”

小娘子面露难色。

“要不然我们找人评评理。”

小娘子迫于压力,慢吞吞打开钱袋,“那好吧。”

小娘子佯装取钱,趁沈燮不备,脚底抹油一道烟儿似的跑了。

沈燮打量她吝啬,问她要钱逗她玩,见她这个反应委实乐不可支。

床上的沈燮嘴角抽动着醒来,几乎同一时间,三足铜熏炉里的香雾仿佛识人意一般,悄然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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