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卷一:华胥梦(3)

6.

云寐辰时起,用过饭后前往沈宅。后面意外多了条小尾巴。云寐快小尾巴也快,云寐慢小尾巴也慢。

此人过分在意她行踪,叫她不得不在意。

云寐驻足,三两步逼到绿衣郎面前,“阁下哪里去?”

绿衣郎怕她一般,直往道旁的柳树后面躲,囫囵说:“前面。”

“前面哪里?”

绿衣郎畏畏缩缩,不答。

云寐继续问,“你在跟着我吗?”

绿衣郎手扒树上,斗笠低垂,不敢正视云寐。

见他这副模样,云寐大致了然。她姿色出众,踏入大宋境内以来,已有无数个男人前来搭讪,或想娶她做妻或想收她为妾,眼前的男子必然也是爱慕她的一员,由于生性腼腆,不敢上前搭讪,故而一直尾随。

云寐并不讨厌这种人,抚了抚叫阳光晒的乌湛湛的鬓角,发出一声天生丽质难自弃的感慨,款款走开了。

绿衣郎本想拿什么东西给云寐瞧,方从缠袋里取出来,抬头一看,云寐已经走远了,愣了半晌,把东西收回去,继续不远不近尾随。

尾随至沈宅,云寐袅袅进去了,绿衣郎站在门前徘徊,犹豫要不要跟进去。一只脚刚踏上台阶,门房喝一声,“干什么的?”绿衣郎刹那犹如受惊的小鹿,慌慌张张跑开了。

云寐见到沈燮,含笑询问,“华胥梦的滋味如何,大官人昨夜可有好梦?”

沈燮甚奇,“云娘子怎知我熏了华胥梦?”

“华胥梦气味芳甜,至今留在大官人衣上。”

沈燮哑然失笑,“说起梦,昨夜做的真不算是好梦。奇怪的是做了半宿梦,一早醒来精力充沛,精神健旺,委实难得。”

“大官人梦到了什么可否说来一听。”

“云娘子不知?”

“华胥梦择主释梦,不同的人不同的欲望,便有不同的梦境。我虽是香的制造者,亦无从得知。”

沈燮便将昨夜梦境备细一说。云寐促狭道:“原来大官人的欲望是女人,此间没有女主人,该招个女主人了。”

“云娘子莫取笑我,我与先妻贺氏结缡八载,不睦八载,每日争吵,伤神伤情,用半副身价换得和离,早已发誓不复再娶。”

沈燮不愿在这个问题上流连,话锋一转,“沈某有一事纳闷,求娘子答疑。”

“哦?”

沈燮昨晚在梦里失窃了荷包,今早起来发现不见了常用的荷包,四处寻找不得踪迹。消失的荷包正是梦里被偷走的那只。此事过于巧合微妙,因求云寐解惑。

云寐道:“大官了要小心了,梦中遗失的东西现实里找不回来。”

“这么说我的荷包当真遗失在了梦里,怎么会有这种事?”

“这就是华胥梦的玄妙之处。告诉大官人一个诀窍,梦里遗失的东西可以在梦里找回。你是梦境的主人,可以为所欲为。”

沈燮一时间没能领悟云寐话中的深意,兀自低头寻思。云寐爽脆道:“这几天需要借用大官人的香房炮制香料,叨扰了。”

沈燮回过神,“云娘子客气了,请自便。”

7.

入夜沈燮再次点燃华胥梦。

云娘子说此香可以窥探出人心深处最隐秘的欲望,昨夜的梦委实荒唐,看不出所以然。他好奇今晚会梦到什么。

这次沈燮现身在一所庭院内。院子不大,布置的井井有条,东墙根下一片花圃,种着许多时令花卉。西墙根下摆着两只兔笼,养有六只白兔。正南屋舍俨然,窗下生着数丛芭蕉,透着碧油油的生机。

时值午后,院中阴凉安静。沈燮搞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来到这样一处院落,抬脚往正屋走去,打算一探究竟。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询问,“你是谁?”

终于有人了么?

沈燮转过身去,谁知映入眼帘的居然的是上次梦境里的婢女。婢女也认出了他,活活吓一跳,直喊,“娘子,娘子。”

婢女绕路而行,迂回着向房门口前进,眼神始终不离沈燮左右,警惕地打量着他。

“什么事啊小婵?”屋子里的人像在睡觉,语声极为慵懒。

“娘子快出来看看,大事不好了……”终于来到房门口,婢女一个箭步冲进去。

房里细碎的交谈落入沈燮耳朵。

“真的假的,他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娘子一看便知。”

小娘子一见之下果然大惊失色,掩唇惊呼,“你……你怎么在这?”

沈燮亦难掩惊讶,敢情梦是连续的。

沈燮搜肠刮肚想找个借口。不料小娘子已经替他找好了。

“你这个人怎的这般小气,不过是几个铜板罢了,为此巴巴地追到家里来,真够难为你的。”

又问他,“你怎么进来的,有没有人看到你?——不行,不能站在这里说话,你快进来。”

忙不迭把沈燮拉扯进房里。

小娘子干脆利落取出银钱塞给沈燮,“钱给你,你快走吧。你这个人可真够莫名其妙的。”

沈燮简直无力解释,反正是梦境,拿上钱准备走人。窗外忽然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嫂嫂在吗?”

小娘子刹那慌神,嘴上咕哝着被她发现可不得了,四下寻觅藏人之处。地上的红木箱子俨然是首选,小娘子二话不说将沈燮塞进去。

沈燮想抗议,盖子重重砸在头上,把他的抗议砸回肚子。

箱子刚刚盖好,扭着水蛇腰的年轻女子推门而入。小婵低低叫了一声四娘。

四娘是小娘子的小姑子,小娘子也有名字,唤作徐嬛。

徐嬛佯装无事,招呼四娘,“四娘来有事?”

“我来拿上回的花样子。”

徐嬛叫小婵取给她,四娘拿了花样子也不走,坐下来和徐嬛拉家常。徐嬛心急如焚,只想赶紧打发走沈燮,哪来的心情同她闲聊,聊以敷衍罢了,实则整副心神都在红木箱子上。

沈燮自进入梦境以来,被徐嬛牵着鼻子走,完全不由自主。此刻蜷在箱子里,又闷又热,呼吸不畅,近乎窒息。以手嵌开一道缝隙呼吸。

徐嬛看到他的手伸出箱子,只道他想出来。她青春少艾没了丈夫,家里人都道她打熬不住,尤其小姑子,恨不得把眼睛挂在她身上,时时盯着她,平时姑爷多跟她说两句话她都止不住地冒酸水,若给她看见箱子里钻出个男人,势必认定她偷人。她岂能担这种名声?三两步疾行过去坐在箱子上,裙摆铺开,遮的严严实实。

沈燮手指还搭在箱沿儿上,她一坐不要紧,正把沈燮的手夹住。抽气声随之响起。

“什么声音?”四娘惊起。

徐嬛慌张中不失淡定,“野猫叫呢。”

“我听声音怎么像从箱子里传出来的。”

“难道箱子会叫?”徐嬛玩笑道,企图蒙混过关。

沈燮的手还夹着,砰砰敲击箱壁。

“你们听,分明有声音。”

徐嬛装模作样,“没有啊,我没听见。”甩了个眼神给小婵。

小婵“啊”的一声大叫。

“怎么了怎么了?”四娘被吸引注意。

徐嬛趁机抬起屁股,好叫沈燮收回手指。

“有一只大老鼠溜过去了。”小婵说。

“是么,我最怕老鼠了。”四娘捂着胸口。

“指不定箱子里的声响也是老鼠弄出来的,四娘留下帮我们打老鼠。”徐嬛以进为退。

四娘果然挥手告辞,“我怕死了,嫂嫂还叫我打它,它打我还差不多。你们捉老鼠吧,我先回了。”

目送四娘走远,徐嬛指使小婵关院门,自己回身打开箱子。

沈燮给憋的够呛,五根手指夹肿了三根。梦境过于真实,疼痛一点儿不含糊,叫他直想骂娘。

徐嬛扶他出来,小心翼翼问,“你没事吧?”

沈燮吃力道:“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徐嬛说:“这……这也怪不得我,都怪你私闯民宅,说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沈燮没回答,直接坐她床上。

徐嬛十分介意一个陌生男子坐她的床,看他恹恹的,也不好扯他,不情不愿地说:“那你坐会儿吧。”

沈燮缺氧缺的狠了,脑子混混沌沌,直接躺了下来。

徐嬛气的眼泪快流出来了,被褥是小婵早上新换的,沾了臭男人的味道,叫她怎么睡呀。

哪知四娘去而复返,砰砰砸门,嘴里嚷着,“孟虞孙,你给我出来!”

孟虞孙是她的丈夫,她是爱呷醋的小娘子,不止一次怀疑自己的丈夫和寡嫂有首尾。

适才从徐嬛院子里出去,半路遇上老仆寻孟虞孙,称找了多处没找到,纳闷人又没出去怎么就不见了。

四娘立刻想到徐嬛屋子里的箱子,以及徐嬛用老鼠吓唬她离开的事,瞬间脑补出了她的丈夫和徐嬛偷情,情急之下藏于木箱的狗血情节,气势汹汹去捉奸。

“她怎么又回来了?”徐嬛急的团团乱转,上手拉扯沈燮,想把他再塞回箱子里。

无奈沈燮不配合,她和小婵两个弱女子如何搬得动一个大男人?

沈燮实在被折腾的够够的了。他想纵算被发现了又能怎么着,反正这只是他的梦。故而直挺挺躺着不动。

徐嬛和小婵无计可施,暂且将他卷进被褥里,搁置一边。

四娘的拍门声越来越凶猛,催命一般。小婵才打开门,她一团火似的冲了进来。

“孟虞孙呢,孟虞孙在哪?”

“姑爷不在这里。”小婵说。

“骗谁呢,你们都打量我是傻子,是瞎子?”四娘边说边往里面闯,“孟虞孙,孟虞孙你给我出来!”

徐嬛拦在门口不给她进,“四娘这是在吵什么?”

“你少装的一脸无辜,等我找到了孟虞孙有你好看!”

徐嬛气恼道:“你的丈夫,如何会在我的房间里,你哥哥没了,可我还没改嫁,我还是你的嫂子呢!”

“还是不是嫂子,咱们立马见真章!”

四娘是个霹雳性子,脾气上来不认人。不顾徐嬛的阻拦,闯进房间直接掀开红木箱子,不出意料地傻了眼。

箱子里除了几件衣物什么也没有。

四娘到这一步还不肯放弃,“你把他转移了吧,转移哪去了?”

徐嬛怕她发现床上的沈燮,坚决不允许她再往前走一步,“你闹够了吧,闹够了可以走了。”

徐嬛急着撵她走,叫四娘愈发断定孟虞孙还在房间里。叫嚣着要搜房间,“孟虞孙,孟虞孙你给我出来!”

姑嫂俩僵持不下,差点动手。

这时候一个身材中等,有几分呆气男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娘子,你找我?”

四娘呆住,“你怎么从外面进来,你不应该在……”

“我在娘跟前说话,听人说你找我。”孟虞孙眼睛像圆豆子,笑起来更圆了。

四娘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也不觉下不来台,抚了抚云鬓,“嫂子,对不住啦。”

徐嬛拧过身子,“哼。”

“嫂嫂也知道,我就是这个脾气。改天请嫂嫂吃酒赔罪,这会儿不再嫂嫂跟前碍眼了。”

扯着她那不起眼的丈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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