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卷一:华胥梦(4)

8.

徐嬛拿一根鸡毛掸子捅了捅沈燮,“喂,你赶紧离开,莫名其妙躺在人家床上,不是坏人家清誉吗?”

沈燮懒怠动弹,手搭额头上反问,“我是怎么躺上去的,不是你把我关箱子里闷的差点窒息我还不稀罕躺呢。”

“你凶什么,我为什么关你,还不是因为你突然出现在我家里,哼,没把你扭送官府算你便宜,快走!”徐嬛一鸡毛掸子抽在沈燮腿上。

小娘子态度蛮横,沈燮有心走也不走了,偏要寻她的晦气,在床上躺的愈发安然。

“把我的手包扎了。”

“你说什么?”

“我的手被你夹伤了,包扎好了我再走。”沈燮展示他受伤的手指。

徐嬛怒不可遏,“你信不信我送你去见官?”

“包扎还是见官你自己选,我等着。”沈燮有恃无恐。

徐嬛没见过这等无赖,气得双眼雾蒙蒙。

“小婵,你给他包扎!”

沈燮不买账,“小娘子夹的,需得小娘子亲自包扎。”

“娘子,怎么办?”小婵看看沈燮又看看徐嬛。

徐嬛自认倒霉,“拿药箱!”

徐嬛怀着怨气,扯过沈燮受伤的手,往上浇淋药水。沈燮不满她粗暴的手法,想开口制止,受了她一捏,触感意外的滑腻柔软。再去看她那腕子,细瘦伶仃,挂着一只银镯,晃来晃去。心旌不知怎的,悠悠一荡。

徐嬛气头上,忘了男女之防,淋完药酒,胡乱缠上纱布,将沈燮的手甩去一边,下达逐客令:“包扎好了,你可以走了。”

沈燮原没打算轻易了事,听到这声命令不知怎的再也不想找她的茬儿,顺从地离开了。

再次从睡梦中苏醒,依然是子时,窗外月色朗朗,万物欣欣向荣。

滑腻柔软的触感还停留在指间,使他疑心刚刚的事发生于现实。移到月光下看自己的手掌,五根手指根根完好无损,终究是一场虚无到的不能再虚无的梦境。

9.

隔了两日沈燮再次点燃华胥梦。此香极有灵性,每逢他醒来,便自动熄灭,绝不浪费一缕香气。

沈燮是有始有终之人。熏香也是如此,既然熏了,便要熏完。他好奇梦境最终通向的结局。

沈燮睁开眼睛,不似前两次可以明确获悉自己所处的环境,这次眼前水汽蒸腾,如置身在大片浓雾之中,沈燮不能辨别身处何地,东南西北也分不清,摸索着前行,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谁?”女子惊诧。

沈燮辨认出是徐嬛的声音,心想真是活冤家,他又不认识她,干嘛一而再再而三地梦到她,难道梦里不能有别人吗?

沈燮听声辨位,意识到徐嬛在他的左手边,脚下蹚着走过去。至少问清楚这里是哪里。

浓雾汹涌,双目几乎无法视物。沈燮双手向前摸索,忽然摸到了木桶的边沿,眼睛里也模模糊糊映进来一条影子。

“是徐娘子吗?”

哪知前方一声暴喝,“淫贼!”

随即一物砸在自己头上,“咚”的一声闷响,剧痛从头顶传来,瞬间天旋地转,人事不知。

“娘子,怎么了?”小婵闻声走进浴房。

“小婵,有淫贼。”徐嬛抱着一只长柄铜舀匿在水里,事发突然,她没时间多想,抓过铜舀砸向对方,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那人被砸之后“咚”的倒地不知是死是活。

徐嬛穿戴好衣裳,这功夫小婵打开了窗子,室内水汽渐渐稀薄,主仆二人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沈燮。

“是他!”

“怎么又是这个人?”

主仆面面相觑。

“娘子且看,他流血了。”小婵惊呼。

鲜红的血迹自头顶蔓延开,逶迤于地,积了小小一滩,徐嬛惊讶掩唇,难道说她打死了人?

“娘子……”

“不怕不怕。”

与其说是安慰小婵,不如说是安慰自己。徐嬛努力平缓心神,颤颤悠悠伸出一根手指,置于沈燮鼻子下方。

试探须臾,惊喜道:“没死,还有呼吸……”

“可是咱们怎么办呐?”

“怎么办?”徐嬛喃喃念道,他闯进她家里偷窥她洗澡,原是他有错在先,一旦张扬开,反于她名声不利。经官之后,万一再把之前的事抖搂出来,且不说外人,家里人怎样看待他,寡妇门前是非多,频繁与一个男人产生瓜葛,实属不智。

徐嬛瞬间转了好几个念头,最终决定,“不能声张。”

“那这个人怎么办?”

“先抬到房里。”

主仆二人试了试。

“娘子,抬不动。”

徐嬛也抬不动,撒开手,沈燮脑袋落地上,又磕了一下。

徐嬛抬起手背擦拭额头细汗,“哎呀这个人,死沉死沉。”

气呼呼踹了一脚。

“娘子,咱们先包扎上伤口,万一流血过多,死这里就糟糕了。”

“有道理,去拿药箱。”

徐嬛婆家开生药铺的,止血药用起来不心疼,整瓶地倒,倒完了纱布胡乱一裹。

小婵趁这个功夫清理了地上的血迹。

做完了能做的,徐嬛直接回房睡觉了,留下小婵守着沈燮,以防他醒来。

沈燮吃了一记重击,又在冰冷的地上躺了大半夜,醒来时头痛欲裂,身子骨如同散架。

严重的头痛叫他没心思思索眼下的处境,只想赶紧找个舒适的地方睡一觉。一路摸索着朝卧房走去。

小婵抱着一根木棒坐在椅上睡的香熟,丝毫不觉需要防备的人已经不在了。

徐嬛睡眠浅,稍有点动静便能惊醒她。

沈燮“扑通”一声倒在她身旁,黑暗中的她猛地睁开眼睛,“小婵……”

无人回应。

徐嬛感受到身旁之人呼吸沉重,害怕的不得了,双手紧紧抓住被子,一点一点往床尾移动。

下了床,徐嬛点燃蜡烛,持烛近照,床上之人可不是沈燮。徐嬛气不打一处来,动手拉扯他,“给我滚下来,你这个淫贼。没送你去见官便宜你了,你竟然还敢得寸进尺睡我的床。滚下来,床都给你躺脏了。”

沈燮人半迷糊了,压根不予理会。感知到胳膊被人扯拽,咕哝一句“别烦”,直接将人甩开。

徐嬛数度尝试不得手,眼见自己的床褥已给他污了,气的眼泪哗啦啦淌。

四更交五更的时辰,小婵从瞌睡中醒来,地上不见了沈燮,骇得她抱着木棒冲进徐嬛闺房,“娘子,娘子,不好了那个淫贼……”

淫贼正睡在帐子里,小婵目瞪口呆,搜寻一圈,摇椅里发现了徐嬛。徐嬛整个人蜷在椅子里,脑袋歪在扶手上,闻声睁开眼睛,“天亮了吗?”

“娘子,那个淫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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淫贼二字入耳,徐嬛“噌”地弹起来,噔噔噔走到床前,“喂,淫贼,醒一醒!”

沈燮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他记得自己进入梦境之后吃了一记闷棍,之后便人事不省,现在是什么情况,从梦里醒来了吗?

窗外一团漆黑,远没到亮的时候。耳边似乎有人叫他淫贼,沈燮视野逐渐清晰,映入徐嬛娇嗔的怒容。

什么嘛,还在梦里。

揉了揉几欲裂开的头,沈燮问:“这么说是你打了我?”

“打你怎么了,打淫贼天经地义,打死也不多余。”

“你骂谁是淫贼?”

“你!”徐嬛斩钉截铁,“我就说嘛,瞧你穿的人模狗样,不可能为了几枚铜钱紧追不舍,不惜追到家里来,原来是惦记上我了。不得不说你挺有眼光的,但是我告诉你,我们之间不可能,你死了这条心吧。今后不要再来了,再来滋扰绝不饶你。听懂了吗,听懂了吱一声。”

徐嬛倨傲地等着沈燮回应,谁知沈燮忽然笑了,笑了还就停不下来,一边扶着受伤的头一边笑。笑的徐嬛毛骨悚然。

“小娘子真的很有趣,我也很想答应你不来滋扰,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徐嬛面皮一红,“我知道感情这种事身不由己,但请郎君擅加克制,我、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好,亡夫在世时常常嫌我脾气坏,骄纵任性,我还有许许多多的小毛病,不值得郎君喜欢。且我已经打定主意不改嫁……”

沈燮和她说的压根不是一个意思,见她这样倾心吐胆,忍不住顺着她的话问,“娘子青春年少,尚有大好年华,为何不改嫁?”

“这是因为——”

徐嬛话说半截,门口突然传来粗暴的拍门声。

“嫂嫂,开门!”

是四娘。屋里三人同时一惊。

“嫂嫂快开门,我知道你醒着。”

徐嬛着慌道:“四娘这么早过来有事?”

“我听到你屋里有男人说话的声音,快开门,不然我砸门了。”

四娘半夜醒来枕边不见了丈夫,等了一会儿未见回来,心中狐疑万分。疑心夜会徐嬛去了,叫上婢女小桃趁着夜色摸到东院。

屋子里点着灯烛,四娘料定有异,叫小桃在外面等着,自己翻墙进去。屋内喁喁有人声,四娘静听片时,捕捉到男人说话的声音,心中再无疑虑,登时拍门大嚷。

徐嬛不肯开门,四娘恨声道:“小桃,去叫人,把家里人都喊起来,娘也喊过来。众目睽睽之下,我看她怎么抵赖!”

其实她不用叫人人也给她惊动了。夜深人静,院子又小她嗓门又亮,吵嚷的一条声,有关无关人等相继爬起来看热闹。四娘直接打开院门放他们进来。

徐嬛捂着脸直哭,“怎么办,这下子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沈燮明知是梦境,被人当成奸夫堵在里面也不免慌张。尤其刚刚,徐嬛煞有介事地诉说他们之间不可能,他刹那的心猿意马,叫他心头更虚了。

“你去对付她,我找地方藏起来。”沈燮交待一声,四处寻找藏身之处。

小婵指着衣笥,“这里。”

衣笥比木箱子强,不至于憋闷,又有衣物作为遮挡,沈燮果断钻进去。

四娘催命一般砸着门,徐嬛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拿掉门闩。房门大开,姑嫂四目相对,四娘撞开徐嬛,直奔床帏,“孟虞孙在哪?”

得知她以为“奸夫”是孟虞孙,徐嬛舒一口气。

“四娘又发癔症了,姑爷怎么会在我这?”

“我听到了男人的说话声,这次你躲不掉了。”四娘一阵风儿似的,翻完了帷帐又去检查别处,“孟虞孙,孟虞孙,有种你给我出来。”

将地上的红木箱子也检查完,四娘来到衣笥之前。正准备打开,徐嬛按住她的手,“四娘,你别欺人太甚。”

“到底是我欺人太甚还是你不守妇道?”

“你敢说我不守妇道,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这不就来了。”四娘拉衣笥的门,徐嬛按着不让拉,姑嫂俩较上劲儿,互不相让,小婵跟着拉偏架。围观群众探头探脑。忽然有人喊,“四娘快别打了,姑爷这不是来了。”

孟虞孙匆匆赶来,苦笑着解释,“我拉肚子,茅房里多蹲了一会儿。”

孟虞孙后面跟着主母刘张氏。

刘张氏腿脚不好,常年拄拐,这时将拐杖在地上一顿,厉声道:“这又是怎么了,吵吵嚷嚷的,不怕邻居听见了笑话。”

徐嬛泣声道:“这家没法呆了。”

小婵替主子解释,“四娘疑心娘子和姑爷,这两天过来搜两次了,总不能姑爷不在四娘跟前四娘就来跟我们娘子要人,长此以往,这日子怎么过呀。”

刘张氏不是不知道女儿什么德性,往常都替她遮掩,这次闹的明明晃晃,实在遮掩不过去,怒声道:“无事生非的混账东西,还不给你嫂嫂赔礼道歉。”

四娘脸上讪讪的,反埋怨她丈夫,“你怎么不掉茅房里淹死?”

孟虞孙傻笑,不敢反驳。

四娘转向徐嬛,笑的很勉强,“嫂嫂,你看我——”忽然回过味来,“不对,我明明听见了男人的声音,如果不是孟虞孙,那就是其他男人,这间屋子里有其他男人!”

“四娘!”刘张氏呵斥。

“娘你信我,是真的,嫂嫂屋子里有人。”

刘张氏不是不信她,而是恨她孟浪的行径,这是什么光彩的事么,摆到明面上说。

四娘眼珠左右转动,“房间其他地方我都搜过了,除了衣笥,奸夫藏在衣笥里。”

四娘得出结论,立时要开衣笥门,徐嬛扑上去挡在衣笥前,“你休想!”

“娘你看,她护得这么紧,奸夫一定在里面。”

“娘。”徐嬛哭泣道,“您相信儿媳,儿媳绝对没有做对不起刘家的事。”

刘张氏心下思索须臾,和颜悦色道:“四娘今天做的过分了,我这个当娘的难辞其咎,过后绝饶不了她,但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叫大家看个清楚明白,日后说断了舌头也没人信。嬛娘清者自清,趁这次机会堵上他们的嘴,日后我看谁还敢无中生有,胡说八道。”

刘张氏话一出口,徐嬛心凉了半截,知道婆婆这是不信任自己,明着袒护女儿。

四娘得意挑眉,“还不让开?”

徐嬛道:“你搜我的衣笥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需讲在前头。”

“什么条件,你说。”

“今日你作为小姑子搜了我做嫂子的衣笥,搜到所谓的奸夫最好,搜不到——”

“搜不到你想怎样?”

“搜不到我想请四娘和姑爷一旬之内搬回婆家住。以后除了逢年过节,竟不必再来的好。”

“你——”

“四娘肯答应吗?肯答应的话我的衣笥敞开了叫你搜。”

这是徐嬛的最后一步棋,自打丈夫病逝后,四娘和姑爷搬回家里住,说是陪伴母亲,哪知一陪就陪了三年,不提走的话,孟虞孙甚至接手了药铺生意。徐嬛在这节骨眼上提出来任谁都挑不出理。

四娘面色霎时白了。

“怎么样,答不答应?”

徐嬛步步紧逼,摆出胜券在握的架势,就是为了逼四娘放弃。但是她低估了四娘的性格。她向来不管不顾,敢于豁出一切。

“答应就答应!”

徐嬛一愕,汗水流到了鬓角,“光你答应不作数,还要娘答应才行。娘你怎么说?”

刘张氏其实是不赞成的,她知道徐嬛这是在借机逼四娘走,然姜还是老的辣,她看到了徐嬛鬓角的汗,心念电转,“四娘既然答应了,我没话说。”

走到这一步,徐嬛心如死灰,默默退到一旁,打算接受大家鄙夷的目光。

众人翘首以盼。四娘抱着赌徒的心理打开了衣笥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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