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卷四:浮生叹(5)

9.

庄客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扯住小红马的缰绳,遗憾的是并没有阻止伤害的发生。

小红马人立而起,男孩吓的膝盖一软,跌倒在地,小红马落下时马蹄正好踏在他手臂上,惨叫声随之而起。

反应过来的庄客一拥而上,抱孩子的抱孩子,牵马的牵马,小八也被从马背上抱了下来。小八知道自己闯祸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扑到着急忙慌赶来的宋姨娘怀里,哽咽发抖。

被踩伤的男孩小伍是小八姑姑的儿子,小八的表哥。乔娘子趁着中秋带着两个儿子回来探望乔太夫人,没想到发生了这种事。小伍被马蹄踏折了小臂,床上哭闹不休,嚷嚷着要吃马肉喝马汤。

孩子不懂事,做母亲的也不依不饶,“这种伤人的畜生是该宰了。”

小八哭求,“姑姑,是我不好,是我要骑它,求求你不要杀我的小红马。”

乔娘子怒斥:“那畜生伤了你表哥,不杀它还留着它?难道马比人重要?”

又对着自家哥哥讲,“我听嫂嫂说哥哥把小八当男孩子养,可她到底不是男孩子,你瞧,这不就惹出事了。哥哥担心乔家后继无人,我有两个儿子,我过继给你一个,嫂嫂也是巴不得的。”

乔大官人走到门前,放开嗓子吼,“老周,去把那惹事的马给我宰了,晚上庄上吃马肉!”

杀了就消停了。

小八接受不来,哭的背过气去。她求父亲求姑姑,两个都不理她。小红马生下来八个月了,她天天喂它草料,摸着它的耳朵和它说悄悄话,它还没长大,她怎么能接受它死去。见哭求无用,小八冲出门去,要去马厩护住她的小红马。

七岁大的女孩子能护住什么,她最终被庄客们强行抱回来,关在屋子里。

晚上庄上烹马,四处弥漫着肉香,小八哭肿了眼睛。小伍应该称心如意吃上马肉了,她多么想替他受伤,这样她就能保护住自己的小红马了。

乔大官人知她晚上没吃饭,过来探望她,端来一碗肉。

小八愤愤地说:“我不吃马肉!”

“这是羊肉。”乔大官人说,“我特意嘱咐厨房给你做的,你不是最爱吃羊肉了吗?”

“现在不爱吃了。”

小八的声音染上哭腔,“明明是我的错,为什么要惩罚小红马?”

“一匹马死了就死了。”

“也不全是我的错,小伍也有错。”小八忽然站起来,大声控诉,“他都不知道躲,他躲开了不就不会受伤了,笨蛋,蠢狗!”

“不准这么说表哥。”乔大官人沉下声音呵斥。

小八嘴巴扁了,“父亲是不是更喜欢小伍哥哥和小六哥哥,他们都是男孩子,父亲喜欢男孩子。”

“谁说的,你比他们强多了。小伍连躲马都不会,傻愣愣的。”

小八伤心道:“我连马也骑不好。”

“你已经骑的很好了,你始终牢牢抓着马的脖子没被马颠下来,还不够好吗?很多大人也做不到。”

小八破涕为笑,笑着笑着又难过地低下头,她的小红马死了。

乔大官人看着她这样为一匹马伤感,想她终究还是个女孩子,会被情感牵绊,不由一声叹息。

10.

小八在路上走着,突然一枚石子从暗处飞来,打在她后肩处。小八吃痛,一边揉肩膀一边四下扫视。突然看到小六一脸坏笑地站在假山石后面拉紧弹弓,似乎还要给她一记,愤怒地指着他喊,“你别动,你给我等着!”

小六是小伍的双胞胎弟弟,此刻见自己被发现,赶紧从另一头下了假山,沿着羊肠小道奔回院子。小八追上来时他俨然一副乖孩子样,立在乔娘子身畔,对她吐了吐舌头。

当着大人的面,小八不敢发作。等到和小六单独相处的时候,小八问他,“小六哥哥,你为什么用弹弓打我?”

小六说:“你害小伍受了伤,我是小伍的弟弟,得替他报仇。”

小八说:“我不是故意的。”

“故意不故意小伍已经受伤了,都是你害的。”

小八觉得委屈,但也不甘心服输,从此和两兄弟愈发不对付,小六拿弹弓射她,她也拿小弩射他,互不相容互不相让。仇敌一般。

这日两个孩子躲在假山石后面互射给乔大官人堵个正着,双双揪出来训斥。

先训大六,“弹弓多危险的东西,怎么能用它打妹妹?”又训小八,“他的弹弓危险,你的小弩更危险,从现在起没收了。”

小八和小六都没收了作案工具,敌意却没有消失,两人依旧明里暗里较着劲儿。

小伍能下床活动了,手上缠着绷带和小六在庭院里玩耍。兄弟两个正是讨人嫌的年纪,脑子里每天能生出无数个鬼点子,这一天绑住了一只黄猫,拿火燎猫尾巴。

小八看到了过去阻止,“这是我二姐的猫。”

“去去去,一边呆着去。”小六推开小八。

猫尾巴的一截已经给燎秃了,小伍还要拿火去燎它的胡须,小八想到二姐看到尾巴秃了胡子没了的黄猫又要哭了,动手解开栓猫的绳子。

黄猫一得自由,“嗖”地跑没影了。

两兄弟的乐子没了,把怒火撒在小八身上,小六推了小八一把,“你多管什么闲事?”

小八愤怒地回吼,“这里是我家,你们滚。”

小六说:“我们才不滚,该滚的是你们,我娘说舅舅不喜欢你和你的几个姐姐,他更喜欢我们,你打扮成男孩子也没用。”

小伍在旁边扮鬼脸,“不男不女的怪胎,你是怪胎,乔八妹是怪胎。”

“不是八妹,是八郎。”小六坏笑着纠正。

两兄弟大笑,小伍显眼地舞到小八面前,“八郎八郎,不男不女的乔八郎。”

小八眼泛泪光,愤怒地在小伍肩上一推。

小伍摔了个屁墩,坐在地上愣了愣,继而嚎啕大哭,“她推我,她推我!”

小六搡了小八一把,“你敢推我哥哥?”

小八后退两步,但没摔倒,掐着腰说:“我就推他,我还要推你呢。”说罢使尽全身力气来推小六。

两个人谁也不敢示弱,各自扳住对方的肩膀,要把对方推倒。小伍也不哭了,爬起来给哥哥助威。

“推倒她,推倒她!”

乔大官人和乔娘子说话间走进来,乔娘子看见这一幕不悦道:“怎么又打上了,一眼看不到就生事,小伍是男孩子也就罢了,八妹怎么也跟着疯。”

小伍在旁边说:“娘,那是八郎不是八妹。”

“什么八郎八妹。”正待上前拉开二人,乔大官人不以为然,“叫他们打去,见个输赢。”

“别再伤了。”

“伤不了。”

乔娘子见兄长这样说,暂时袖手,旁观两个孩子打架。暗暗的也起了较劲儿的心,希望自家孩子赢。

小八见怎么也推不倒小六,使绊子绊他脚下,一次没绊倒,被小六偷学去,也来绊她的脚,一次就绊倒了。

小伍欢呼,“赢了赢了,我们赢了。”

小六把小八压在身上,双手掐住她的脖子,“服不服,你服不服?”

小八恶狠狠地瞪着他,咬着牙不肯服输。乔娘子上前拆解开,“做什么恶狠狠地掐着妹妹,掐仇人呢?”

小六反驳,“她不是妹妹,是弟弟。”说完贱兮兮地向乔大官人求证,“舅舅,八郎是弟弟对不对?”

小八努力憋住眼泪。

乔娘子带着孩子住过来的这段时间,每天看着外甥们在院子里疯跑疯玩,乔大官人心情无比复杂。这一年多来他把小八当成儿子养,连他自己都信了,小八是乔家的八郎。但是和真正的男孩子一比,差距立刻显露。

他们是那样的天差地别,男孩就是男孩,女孩就是女孩,终是不一样。他这一年多竟活在了梦里。

如今梦醒了,也该认清现实了。乔大官人回答小六,“八妹是妹妹,不是弟弟。”

小六泄了气,拉着弟弟走了。乔娘子追着两个孩子去了。

乔大官人把小八扶起来,掸了掸她身上的灰,“伤着没有?”

小八摇头。

乔大官人捏捏她的脸蛋。

小八心事重重的样子,嗫嚅半晌才开口问,“爹为什么不叫我八郎了,爹不喜欢我了吗?”

乔大官人问她,“你喜欢爹爹叫你八郎吗?”

小八说不上来。

乔大官人说:“所以还是叫八妹罢,你原本就是八妹。”

“可是爹爹更喜欢八郎不是吗?”

乔大官人忽然鼻头一酸,竟不知怎样答复女儿。

香雾至此飘散。乔大官人再也没有力气看下去,雾中人种种心绪雾外的他感同身受,因为那本就是他们共同的心情啊。所处于不同时空的自己的情绪。

旁观自己的人生至此,乔大官人唏嘘不已,心口若堵,郁结难散。相比于没有儿子,把女儿当成儿子养仿佛更可悲,更可悲的是这件可悲的事也做不下去了。后面的人生他几乎不想去看了,失去了所有的指望,他感到眼前一片黑暗。

天空下起了雨,雨势霏霏漠漠,络绎纵横,下得地面起了雾。雾气凝了又散,散了又凝,氤氲好似谁的一场大梦。

白荼走到廊下,看漫天大雨,眉宇锁的紧紧的。漫无目的地想师姐此时此刻在哪里,若在路上,可有片瓦遮雨?分别一月有余,他无一时无一刻不思念她,想要快点见到她的心情如涸泽之鱼盼水,相见之期在何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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