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卷六:轮回错(终)

17.

窗外夜色深沉,明星稀疏,东方青雨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已有些时候,他的眸色和夜色一样深沉,深邃幽创望不到底。

一枚塔香在他手上转来转去,心思随之旋转,左右拿不定主意。

忽的一声灯花爆,东方青雨深知不能拖下去了,眸光逐渐坚定,就着烛火点燃了香料。

此香名为“灵犀”,可使相隔两地之人互通有无。

香雾释出,缠绕上一方圆镜,少时,镜中映出一女子面容。可以看出对方刚刚被从睡梦中唤醒,头发披散着,素面朝天,更显水芙蓉之姿。声音清脆爽朗,含着轻快笑意,“我还道你永远也不会使用灵犀。”

东方青雨故意把头扭去一边,不去正视镜中女子的脸。

“你好吗?”女子问。

“你不问问你心爱的师侄吗?”

“小白有你保护,一定很好,我不用问也知道。”

“你就那么笃定?”

“你这个人偏要人家质疑你才舒服吗?”

东方青雨沉默片时,把镜子对准驴,“他不好。”

“那是……一头驴吗?”

“听说过‘轮回’吗?他被轮回变成了驴,她们说需要解香才能变回来。”

“她们是谁?”

“云寐和密香。”

“密香姐姐?她和你们在一起?云寐……这名字听着怪耳熟的,啊,我想起来了,是沉香子的爱徒。你们怎么和她们走到一起了?”

“说来话长。”东方青雨简单回了一嘴,就不往下说了。

“小白有这许多人同行,旅途必然丰富多彩。”

“都变成驴了,能不丰富多彩么。”东方青雨的语气听出不出是感慨还是嘲讽。

女子接着他前面的话说,“需要轮回的解香香方么,我记得百里前辈的遗香书中有记载。”

百里风辞世前留下一本香谱,记载着他的毕生心血,由于未命名,后人称之遗香书。

“你手上有那本书吗?”

“遗香书乃长洲至宝,岂会在我手上。它上一次现世还是二十年前,此后一直下落不明。”

“这么说没办法得到香方了?”

“不一定。”女子说,“龙香子曾经看过那本书,他素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你且等等,我问问他。”

“什么时候给我回复?”

“我跟他也有灵犀可以联络,你等我片刻。”

东方青雨头转向窗外,人变得十分静默。

一刻钟后,镜中再次传来女子的声音,“有了,我说你记。”

东方青雨把女子说的香方默默记在心里。

聊完正事,好像再没有什么可说的。双方陷入尴尬的沉默。

“没别的事我熄香了。”

女子说:“你干嘛一味侧身对着我,转过来我瞧瞧。”

“有什么好瞧的。”嘴上这样说还是转过来了。

女子轻声呢喃,“栾墨……”

东方青雨眼皮一跳。

女子神色缱绻,“你今天能用灵犀和我联络我很高兴。”

“真的要熄香了。”

“你急什么?”

东方青雨神色不耐烦。

“栾墨……”

“干嘛?”

“不干嘛,叫叫你。”女子笑声若银铃。

东方青雨无语。

“你不要再闹了,我真的要……”

“还有两年。”女子眉眼温柔,“还有两年你和小白就能回到长洲了。”

“我们两年后见,栾墨。”女子说完,干脆利落熄了香,铜镜随之恢复原状。

东方青雨有些无语的看着镜子,似笑非笑,面容沉下来,低低道:“两年后见,姽婳。”

18.

密香因想不全香方,自暴自弃,又喝上了酒,醉成一条烂泥鳅了。

烂泥鳅睡到第二天晌午也没起,云寐推门进来,酒臭味直扑面门。地上滚着许多酒坛子,云寐一一拾起摆好,从中发现写着香方的白纸,曾经缺少的香料俱已补全。

云寐惊喜地推了密香两把,“前辈,前辈。”

密香烦躁地翻了个身子,“别烦我。”

“前辈,这香方可是你写的?你想起来?”

“什么?”密香揉眼睛。

云寐把纸放她眼前,“这不是解香的香方吗?”

密香一个激灵坐起来,狠狠揉了两下眼睛,“解香的香方,我写出来?”

密香自己都不敢相信,一看再看。后填上去的字歪歪扭扭,显然是宿醉状态下写的,密香惊呆了,“是我醉酒状态下回忆起香方写下来了?我怎么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不愧是前辈,这下子白师兄和温师兄有救了。”

密香原本还在自我怀疑,听到云寐这声夸奖,顺理成章将功劳揽下,“我常常有些令自己也惊讶的出人意料之举,不算什么啦。”

拨云见日,云寐欣喜异常。

东方青雨路过,见她们这么开心,进来问了一嘴,获悉香方已得,捏了捏密香的脸蛋,“小密香真棒,叔叔奖励你糖吃。”

密香方要发作,一枚香甜的桂花糖被喂进了嘴里。

得了香方也不意味着万事大吉。魁夷先生的轮回虽说是还原的百里风的轮回,并非一味香料不差,百分百复刻,少了一味解香的香方也将随之变化。试过之后,百里风的解香方果然不灵,她们必须再此基础上修改。密香对此自信满满,她自视甚高,瞧不起魁夷先生,觉得魁夷先生既然能还原出百里风的轮回,她还原个解香有什么难,还是在已有香方作为参考的前提下。

云寐则一直抱着谨慎的态度,不敢有丝毫疏忽。两人花了七天时间,调试出了十几种香方后,终于确定出了一种。

解香点燃的那一刻,三人不约而同有些紧张,事关至亲至爱之人,感情再单薄的人也很难保持冷静。连密香手心里都攥出了汗。

但随着香雾的喷涌,香力的发挥,三人的眼神渐渐由不确定的紧张转化为满目震惊。

驴棚里,那些吃着草料的驴竟有超过半数变化回了人。烟雾缭绕,他们似大梦初醒,一个个困惑地发出疑问,“怎么回事儿?”“发生了什么?”“我这是在哪里?”

白荼醒来时云寐就守在他身边,他睁开眼睛,视线转了一圈,落在云寐身上,“师姐……真的是你?”

他激动之下想起身,一不小心起猛了,头部传来一阵剧痛。

“慢点。”云寐扶着他靠在枕上。

“师姐……”白荼紧紧抓住云寐的手臂,激动万分。

“感觉怎么样?”

“还好。”

“还好就好。”

白荼目不转睛的看着云寐,疑心这是他的一场梦。

“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

白荼回忆道:“我记得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我变成了驴,还看到了师姐,可是师姐不认得我了,我心里好急呀。后来迷迷糊糊的又被人家牵走,放到一群驴中间。”

“听起来是个很有意思的梦。”云寐双手托腮,拄在床头,眼睛里沉淀着细碎星光般笑意。

“那时候我想,只要能留在师姐身边我情愿做一辈子驴。好在梦醒之后师姐依然在。师姐,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知不知道和你分别的这些日子我——”

白荼话说一半,东方青雨突然端着水盆走进来,看到白荼已经醒了,扑到白荼身上鬼哭狼嚎,“白郎君,你终于醒了,你不知道这些天都发生了什么,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你别这样。”白荼推他。

东方青雨反而把他抱的更紧了,“白郎君,我的白郎君,见到你太好了。”

白荼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向云寐投去求助的眼神,云寐道:“我去隔壁看看温师兄。”

温敏行也醒了,正在挨训。

“蠢死了!我的徒弟竟然叫人变成了驴,传出去我的脸都丢光了,以后还怎么在长洲混?”

温敏行好脾气地认错,“是我大意了,着了老板娘的道,师父息怒。”

密香犹自喋喋不休地训斥。

云寐不愿打扰他们师徒。来到楼下,众人都在议论一个青年郎君。

“哎哟,都吃了十碗了,这人怎么这么能吃?”

大堂中央坐着壮硕青年,人长的壮,也十分能吃。面前摆了十只空碗了,还在吃,最后一口面扒完,吆喝伙计,“伙计,再来一碗。”

云寐心念一动,走到青年面前问,“阁下可是姓韦?”

“我是姓韦,小娘子是谁?”

云寐莞尔。

事情收获了皆大欢喜的结局,再次上路,三人变五人。

关于客店老板娘孙青,云寐有意放她一马,密香记仇,说什么不同意,定要她做上一年半载的驴以消心头之恨。东方青雨和温敏行也觉得她害了那么多人应该接受惩罚。

云寐白荼二对三,没争过他们。于是密香就骑着孙青变的驴上路了。

蹄声嘚嘚,沿途夕阳熏细草,江色入疏帘,美不胜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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