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芍药来到这个新场景后感觉很是反胃,仿佛真得有了身孕一般。

她面前是一桌极其丰盛的饭菜,而她的碗中空荡,分明已经进食结束。

这时一个陌生的丫鬟进来道:“夫人可有吃饱?”

芍药目光扫过四下,略是诧异,“小袄呢?”

丫鬟却比她还要诧异,“小袄不是被夫人送走了吗?”

芍药询问:“我为什么要送走小袄?”

丫鬟更迷茫了,“可小袄是夫人送走的,夫人怎会不知……”

问不出答案来芍药也只能放弃,她起身正想离开,岂料腹中陡然一阵翻江倒海的痛。

芍药在方才看完雁玉姝的记忆后便彻底知道了所有前因后果,只是没想到她甚至没有机会阻止这一切,这场悲剧便直接开始了。

“夫人,你怎么了……夫人……”

“我、我去喊公子来……”

那丫鬟吓坏了,瞬间便奔了出去。

腹中宛若刀绞,心口也如同被撕裂开一道血口,疼得芍药面颊发白。

这不是她的感受。

这是雁玉姝的……

芍药几乎再站不住,在摔倒前,却落入了一双臂弯当中。

鼻息间浮漫起清冽松雪气息……是谢扶檀。

额角顷刻间便布满冷汗,剧烈的疼痛让少女对外界的感应都削弱许多。

谢扶檀似乎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可芍药耳畔嗡鸣一片,根本听不清。

“为什么……”

她的手指揪住了对方的衣襟,仿佛雁玉姝也曾经这般无力而痛苦地发出询问。

汗水湿透了鬓边的乌发,失控的泪珠自面颊颗颗滑坠。

芍药恍若坠入了痛苦的深水中,想要挣扎,却又发觉自己的双臂仿佛被什么东西缠裹住,想要继续向前挣脱都不能。

在她几近极限的体验下,周围情景开始变幻……

这一次不再是全新的场景,而是墙壁与地面开始一片一片脱落。

这里是雁玉姝内心世界瓦解的开端,也是她痛苦具现化的呈现。

谢扶檀指下结印,一道法印自他身下出现,护住他与怀中的少女免于坠落。

周围露出了狰狞丑陋的巨石岩浆,恍若火海崩塌,高处坠下流火熔石。

芍药白嫩的额角布满细碎的汗,却顾不得外界一切,只能将下巴抵在谢扶檀的颈窝处小口小口喘丨息。

湿热的气息覆在谢扶檀一小块皮肤上,令他眸色微沉。

他抿起薄唇,似乎想要将芍药推开。

芍药却愈发感到他很不近人情。

经过方才那一幕,她真的很需要短暂地喘口气,他这都要与她斤斤计较。

少女眸中盈满水雾,语气亦是可怜到微微啜泣,“不过是碰到了而已,你何必斤斤计较到这等地步……”

她的话音落下,男人推开她的动作似乎瞬间止住。

芍药无暇去想谢扶檀脸色会有多难看。

阖上眼睫的瞬间,雁玉姝的全部感受都恍若注入了芍药的身体,完完整整地拼凑到了一起。

雁玉姝到底想要传递什么信息……

她恨傅酌吗?恨傅家的每一个人吗?

芍药一点一点整合起所有记忆,似乎从中渐渐领会到了雁玉姝的内心答案。

下一刻,她突然看到了雁玉姝当时的情景。

在雁玉姝的身体上,有许多鲜血流淌出来,可身上的痛远远不及心上的痛……

在这种绝望的情形下,她并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拼命地将自己不断浮现鳞片的可怕身体缩起来,不让这些胆小的“人”被吓到。

哪怕死后,是那些冒失的人类坠入了她的精神世界,她也不想吓到旁人……

可是真的很疼……

地上拖延了长长一道血痕,她极力拖着身体躲起来,血也好像怎么都流淌不完。

雁玉姝苍白憔悴地缩在一处小小的墙角里,一双素白的手无措地捂住裙摆,想要止住源源不断流出的血。

也想阻止腹中的孩子离开。

可是她失去了鲛珠,也失去了灵力,她丧失了所有可以保护自己孩子的能力。

她会感受到人的迷茫痛苦、自责哀伤……

但这些情绪中,唯独没有恨。

“我知道……”

“你从来都不恨任何人。”

“你只是不想失去你的孩子……”

芍药身体与她几乎同步了所有感受。

这一刻,她尝试触碰到对方冰冷到可怕的血手,语气试探道:“我也会试着将‘它’带到你的面前。”

在芍药近乎虚脱的话音落下,火海岩浆崩塌的里世界骤然停止下来。

一切都凝固住了,连同芍药的腹中绞痛。

在她睁开眼的瞬间,发现自己和谢扶檀竟还在方才那个完整的房间中。

恍若渡劫后的心有余悸,芍药微微缓了口气。

她发觉自己仍旧靠在谢扶檀的怀里,正要与他分开,却突然发现……

她的手指一直紧紧攥住他的腰。

甚至另一只手因为太过用力,不知道什么时候穿入了他的襟口之下。

芍药懵住了。

手指下没有任何面料的阻挡。

壁垒分明的腹肌直接在她手掌心下坚丨硬、发丨烫。

她的手指甚至被他的腰带卡住了一半 ,差一点点,就越过了腰带,到了腰带之下的位置。

所以谢扶檀方才呵斥于她,并不是斤斤计较到连靠也不让她靠一下,而是……

芍药霎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几乎处于一种条件反射的本能,她越是不愿意去想腰带下面会有什么东西,脑子里就愈发不可避免的浮现……

只是素日里只见过猫猫狗狗的身体构造,并没有亲眼见过人的形状……

芍药觉得自己疯了,紧要关头竟然在想这些。

“对……对不起。”

芍药当即开口道歉,努力抛开脑中杂念。

谢扶檀却好似凝神静气地等候了她许久,“清醒了,是么?”

芍药微微抬起一双未干的泪睫,便瞧见对方一双黑眸正一错不错地凝住她,似乎留了一些话,专程要等她清醒后与她说。

接着,他便启开薄唇,声线冷沉:“清醒了,就先将手拿出来。”

【作者有话说】

雁玉姝的故事结束后,接下来应该就全力推进他们do的文案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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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耻◎

于井底的黄粱一梦看似漫长, 实则几乎只在短短一瞬,如人打盹。

地面花草枯萎,树根腐朽, 所有可以供给凰泽碎片的生命力都正在源源不断流向阵眼。

庞大的黑色法阵逐渐自整座傅宅地面浮现, 俨然要将傅宅彻底噬入黑暗之中。

温澜双眸紧闭,指尖掐诀,极力将所有灵力抵入眉心,一道狐尾火印瞬间自眉心灵台浮现。

与此同时,她的身后显出一道狐狸法相, 捆绑于众人身上的雾索转眼就被灵狐红火烬灭。

灵狐身形暴涨, 龇牙咧齿扑向小袄,一口啃碎的却是一团四散黑雾。

“没用的……”

小袄发出娇俏的笑,银铃般的笑声中又隐隐藏着几分癫狂。

“你们现在还有余力挣扎, 可是很快就要被吸干了啊……”

重获自由后, 玉若蘅双手撑剑跪坐在地上,连起身都极其困难。

司星渡手中的竹简化作一道青色结界, 可以减缓凰泽碎片抽取灵力的速度,却仍旧无法彻底切断。

玉若蘅脸上隐隐浮现绝望, “怎么办, 难道就这么等死不成?”

她现在就算想和小袄同归于尽,甚至都找不到对方的本体。

……

井下。

芍药与谢扶檀重新睁开双眼时,人已经回到了现实当中。

谢扶檀仍旧保持着打坐调息的清正之姿,在睁开双眼的瞬间, 他做的第一件事情自掌心划破一道口子, 令千万缕金色丝光自他掌心溢出。

芍药想到小袄眼下的处境, 难免要助小袄一分。

她在谢扶檀背对之处, 下意识想要上前, 却有一把仙气磅礴的仙剑自谢扶檀体内骤然而出。

在她触碰到他之前,杀气腾腾地悬于她的眉心。

锋芒毕露的剑气流光焕彩,震断她鬓角一绺碎发。

芍药呼吸骤然窒住,不得不僵在原地,再想要像上次那样故技重施打断他开启禁咒……已然不能。

千丝万缕的灵线化作法咒自井底冲出,快速交织为仙链,在黑雾中游动穿行如暴风雨下的电闪雷鸣。

雾气中骤然从四面八方发出拴链之声。

小袄无处不在,却难逃仙链法笼。

雾气深处,尖锐刺耳的惨叫声听得人浑身汗毛瘆起。

“放开我放开我!还差一点点……你们为什么要阻止我——”

翻滚的黑雾轰然破溃,还天地一片清明纯净。

与此同时,在雾破后感应到凰泽碎片所在的方位,司星渡当即将手中竹简化作一只长翼青鸟,青鸟飞至空中将凰泽碎片一口吞下。

青鸟嘤叫,落回地面后瞬间变回司星渡手中的竹简。

“要净化它,大概还要有一会儿。”

只等凰泽碎片彻底被净化后,被它吞噬下的灵力才会各自归还给这片土地生灵。

……

傅酌与苏梨云的凡人之躯受到的震荡最大,眼下暂且昏死过去。

一切兵荒马乱结束后,众人汇聚于前厅,得知了芍药与谢扶檀在井底下的另一个完全版本。

温澜诧异之余,若有所思询问:“那么,雁玉姝想要什么?”

玉若蘅道:“那还用问,她肯定想要她的孩子。”

芍药思索了一番,却缓缓摇头。

“她的孩子在离开时就已经与她缘分了断,入轮回道重新往生。”

“她一直放心不下的,是小袄。”

玉若蘅反倒不解,“小袄就在这里,她直接来见就是了。”

芍药缓缓说道:“小袄修炼的是邪术,会吞噬一切靠近的亡魂,在除掉她身上的邪气之前,雁玉姝无法靠近她。”

所以小袄才一直以为雁玉姝不肯离开傅宅也不肯见她。

众人不由将目光落在了法咒之笼内。

咒笼中的黑雾似乎已经走火入魔,彻底失去了理智在笼中乱窜,纵使撞得头破血流都不肯停。

可她已然失去了凰泽碎片,这样的柔弱人类远比净化凰泽碎片要更为简单。

司星渡缓缓跪坐在黑雾面前,再度取出雪白缎带覆于双眼。

他的双手浮现出两团温润青光,净化之术缓缓没入黑雾之中。

同时回溯之环开启,将小袄与此事的因果全然呈现——

小袄在很小的时候便在傅宅做着低等杂役、烧火丫鬟的活计。

府里背柴背碳什么苦累活都是她做。

那些年轻力壮的男人最会偷懒,只需要用拳头粗的棍子狠狠抽打小袄几下,小袄就什么活都肯帮他们做了。

可即便小袄勤奋努力,她换来的却是一场重病后,被丢出了傅宅后门等死。

那一日。

雁玉姝从外面回来,看见后门脏兮兮的小袄恍若人类看到了可怜的流浪猫猫一般,下意识将她捡了回去。

雁玉姝替她擦干净身上的污泥,询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

小袄伤寒未愈,发现自己躺在夫人柔软的大床上,吓得连滚带爬摔在地上,“我……我不是谁家的孩子,我是傅府的奴。”

她亮出细到皮包骨的干柴手臂,努力推销自己,“我干活很卖力的,求求夫人不要赶我走。”

雁玉姝观察着她渴求生存的模样,缓缓答了个“好”。

小袄继续留在府中做杂役。

有一日雁玉姝撞见她被壮汉用棍子打,又一次将她救下来。

寒冬腊月,小袄脚下仍旧穿着破烂草鞋,冻疮都已经溃烂淌出脓水,想要治疗伤口,可伤口处又是泥泞,让大夫都无从下手。

雁玉姝打了一盆热水,替小袄洗脚,一点一点用指尖铲掉伤口里的污泥,仿佛全然没有看见伤口里恶心的脓肿。

小袄惶恐不安,害怕到浑身发抖。

她想动又不敢动,接着却小声提出请求,“小袄可以来伺候夫人吗?”

小袄不是怕苦怕累,也不是想要攀附主子,她只是……想离这样温柔的夫人更近一点。

雁玉姝不明白她为什么发抖,但还是答应她了。

之后那段时光几乎是小袄最为快乐的时光。

雁玉姝带着小袄逛街,小袄在摊贩前看了许久,恋恋不舍。

贩夫说,这是从修仙界流传出来的书,可以让凡人修炼成仙。

小袄从小的愿望便是可以成为修仙者那样威风的仙人,可以惩奸除恶,到处行侠仗义。

雁玉姝说:“人修仙,需要有灵根。”

小袄脸上满是向往,“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看看……”

雁玉姝看着天色说:“该回家了。”

只是回去后没几日,小袄突然收到了雁玉姝赠给她的书,正是她在摊贩前一直想要的书。

小袄抱着书,虽然认识不了几个字,可她惊喜坏了。

小袄说道:“夫人,等我哪天真地可以修炼了,我就帮夫人治好脸上的黑斑。”

雁玉姝眸色温和并不觉得她在异想天开,而是缓缓答了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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