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孟无黯察觉到事情不对,是在半年前闫烬声被联邦定位的那天。

她担心闫烬声对她起二心、被夺走,于是在某次惩罚闫烬声时,装作不经意在对方口袋里塞了个监听器。

金属片原先贴在她手腕上,像是混乱中掉落在口袋的,就算闫烬声发现了都怪不到她头上。

但孟无黯突然在那个瞬间想起那场决裂, 秦鹰猎在最后关头拦她的那一下。

——新纪元的通行卡, 也是那样不经意滑进她口袋的。即便查起来, 也怪不到秦鹰猎头上。

再之后,孟无黯借着闫烬声,得知了傀儡的存在。

她知道得太晚,好多事情已经开了头,人在杀,启动组件在尽心尽力寻找,桑凌的行踪也在不断追查。她曾真的想把一切都握在自己手中,再独自杀回联邦。

但冥王星交代过她不要打扰桑凌, 她就像儿时没把冥王星的名号告诉家里人一样, 一直在遵守诺言。

知晓傀儡后,孟无黯才发现,秦鹰猎从未怪罪被她击伤了腿。她再去十四所,翠蛇的定制面具也依旧为她留着。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只有她们知道意味着什么。

可整整两年,萧枢衡一直没联系她,孟无黯心中就保持着那股恨,但从不深想。

她觉得, 她可能需要保留那股恨。

直到有机会,当面问清楚。

……

桑凌的目光,也移向萧枢衡, 手搭在腰侧的短。枪上,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萧枢衡竟然还是那副样子。就端坐着,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一丝多余表情。

“最开始,我并不知道傀儡的存在会对我们造成多大的威胁。”

萧枢衡开口了,声音没有情绪起伏,像在讲述与自己无关的回忆:“直到我和冥王星杀了前三个议员。”

“那天,我做了万全的准备,以分配征地赃款的名义,和几位议员私下见面,屋里的一切都由冥王星备好,好烟好酒招待,等他们被腐蚀内脏、体会到同等痛苦之后,冥王星杀了他们。”

“小孟知道,我从不过问你们做事的细节。我不知道冥王星如何动手、在什么时候动手,这样做对我们彼此有利。”

“但是第二天,我就被联邦锁定了。哪怕我做得天衣无缝,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我们的计划还没开展,人却被重点监控。他们甚至知道人不是我杀的,知道人是如何死的。最初,我以为这是某种常规手段,哪怕有异能应该也会有限制。所以我紧急通知冥王星,然而,他们迅速锁定了我的方位,立刻突袭。”

“我没有办法把你们聚齐,三次之后,我终于和冥王星秦鹰猎见面,但已经什么话都不能再讲。”

萧枢衡停顿了一会儿。

整个空间很安静,孟无黯可能手酸了,放下枪,躺在椅子靠背上:“我不知道这件事。”

“你那时候……好像在四处玩耍吧。我们放任你到处玩,防止被锁定,即便锁定了也不要知晓太多事。”

她继续说:“那两天,冥王星借此机会做了个实验,她杀死了更多的人,最后发现,不只是我,连秦鹰猎也早就没有秘密可言了。”

“但他们锁定不了冥王星,即便知道她的地址,冥王星也总是能够全身而退。所以,他们原本打算直接处置我,后来因为冥王星而改变了策略,他们让我交出冥王星的生物信息,或者,策反她。”

“异能对那时的我们而言,还太超前了。”萧枢衡垂下目光:“我们所有的计划全部无效。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的筹谋,都成了透明。我们无法再沟通,无法再布局,前路后路都被锁死,也很难向对方传达这有多绝望。”

萧枢衡又停下来,她讲话很稳,很慢,甚至有时候还会斟酌是否能说出口。

桑凌疑心这是某种后遗症,她和江斩月没有被完全锁定的体验,但萧枢衡深有体会。

她好像很久,都没有当众说过真话了。

“后来好几天,没有任何人见到冥王星,我最后一次和她交谈,是在进入中控中心之后。”萧枢衡终于有了动作,她抬手,调出了一块浮空屏:“这段对话我录下来了,是我们决裂的铁证。它曾经在我的审判席上被反复播放。”

桑凌看向那段视频,她一瞬间绷紧了背,老师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央。秦鹰猎也在,三人站在瞭望台上,隔得很远,秦鹰猎一言不发。

视频截取了萧枢衡的视角,她站定,最先挑起了话题,说:“他们让我交人,不然现在就杀掉我和秦鹰猎,革除我所有职位,判刑,焦油城的肃清进程也会现在就开始。”

冥王星抱着胳膊抵在瞭望台的铁架子上,挑眉:“威胁你?”

“是谈判。”

“谈判?萧长官,平等的双方才能够谈判。你和他们平等吗?”冥王星依旧在笑,脸色却稍稍有了变化,“还是说,你动摇了?”

“我还在考虑。”萧枢衡叹了口气,过了良久才说:“你知道,你很重要。对他们也是。”

“我重要?”冥王星稍稍站直,“我这样的杀手要多少有多少,你比较重要吧长官。你的命比我值钱多了,早知道我先出卖你。”

冥王星的语气里带了些阴阳怪气,她们因为限制有几天没见,如今畅快谈话却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

秦鹰猎转过身,不发一言。

萧枢衡仍在交谈,听起来和其他见利忘义的政客毫无差别,声音却有些迟缓:“你知道的,对他们而言,你威胁更大。”

“那就威胁着呗。他们这么费尽心机要抓我,但他们抓不到我的。”冥王星直视着萧枢衡,她突然露出笑容,带着逼问的态度:“除非你出卖我。你要出卖我吗长官?”

萧枢衡移开了视线,视野晃动得厉害,好像无法聚焦,直到最后她冷冰冰地陈述:“我不知道,只是我们签过协议。我不想做背信弃义之人。”

“你们这些人果然都一样伪善。你今天来找我,就已经算是背信弃义,我知道,现在我们能安安稳稳站在这里说话,是因为外面还有联邦军等着你的答复,对不对?”冥王星冷笑起来,她拿起了枪,开始慢悠悠上膛,“既然你选择自保,协议那种东西,就撕了吧,说什么绝不背叛同盟,你我根本不同谋,那种协议一开始就没有价值。”

萧枢衡的视线终于再度聚焦到冥王星身上:“你是这样认为的?”

“对,我是个杀手。不过是你给的佣金比较高,明天别人给我更高的佣金,我也可能杀你。”冥王星拿着枪对准萧枢衡比划了两次,“长官,没听过吗?杀手最是无情无义。你就是想让我死,我也不会死的,我不可能一直帮你做事。”

冥王星手搭上了扳机。

“既然如此,那我们没有信任可言。”萧枢衡被激怒,变得决绝,她推开冥王星的枪口,“当着我的面挑衅,不怕我杀了你?”

“那我会先杀掉你。”

“我死了,你也逃不了。”

“没关系的萧枢衡。”冥王星逼近,她恶狠狠地诅咒:“就算我逃不了,还有更多的人。总有一天,你们这些肮脏者会惨死在这里。”

视频在这里接近尾声,冥王星举枪威胁,萧枢衡不善武力,只来得及拔出冥王星的匕首划向对方的胳膊。

她们一动,外面炮火声传来,冥王星咬咬牙,权衡之后先一步离开了甬道,丢下了萧枢衡和秦鹰猎留在原地。

视频又开始从头播放,不知道被看过、放过多少遍。

四方桌外,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变得很轻,显得视频里的话语很刺耳,每一个字都缓慢沉重。

萧枢衡却无波无澜地按下暂停。

“她必须死。”萧枢衡突然开口,“为了保住我在内部的潜伏机会,为了让后来者还有一条路可走,冥王星必须死。”

桑凌咬着牙捏紧了拳,这家伙说话可真难听!明明就是政客先背信弃义!

她正要愤怒起身,萧枢衡的目光却突然扫过来。

“这是冥王星告诉我的。”萧枢衡的肩膀突然松懈下去,“是她没说的话。”

她顿了顿,才找回声音:“你们看到的背叛是我们唯一一次传递消息的机会。我们没有办法沟通,但那两年,冥王星经常到永光城,我为她包扎过很多次的伤,我了解她的性格。”

萧枢衡又点了播放,这次,她重新翻译了她们的对话——在那些次肝胆相照的经历下、在众多相处和交谈的细节里,萧枢衡在当下就完全读懂了冥王星的意思。

每句话的意思,都相反。

视频又重复播放,出现了宇光加上的注解,萧枢衡说:

[他们让我交人,不然现在就杀掉我和秦鹰猎,现在的情况我们已经确认被锁定,我将被撤职,判刑,焦油城的肃清进程也会现在就行动,这么多年的筹谋将会付之一炬,这就是现在的状况。 ]

[威胁你,动用武力了吗? ]

[是谈判,还没有。 ]

[谈判?平等双方才会谈判,你如果被撤职那就任他们拿捏,没有谈判的资格了。所以萧枢衡,你动摇吧,答应他们的要求。 ]

[可是你很重要,我不能让你落入他们手中。 ]

[我重要?你比较重要吧长官。焦油城杀手遍地,改换机械肢,调整数值,谁都可以轻易拥有力拔千钧的力量。但你知道一个在官场浸染多年还愿意看到底层的官员,有多难得吗?可能五十年,一百年都等不到。 ]

——那是冥王星曾经说过的原话。她很聪明,看得很深,并非像在孟无黯面前那么懒散。萧枢衡和她曾经谈过很多事。当时冥王星躺在萧枢衡的办公室疗伤,她们谈起了联邦的官员。

这里太污糟,四周尽是会染黑萧枢衡的网,大多数官员在一起开始都抱着某种信念,但这些东西要么被扼杀,要么被染黑。要么,理想者没有勇气,要么没有权力和暴力,萧枢衡运气好,她什么都有。但是没有时机。

冥王星在受伤时曾对萧枢衡说过,这么好的药品说调用就调用,还是联邦有人才好办事。

所以她决心保她。

萧枢衡不忍心,她说[对他们而言,你威胁更大。你才是让他们闻风丧胆的,更值得被保护。 ]

[哟,难怪他们费尽心机要抓我。但他们抓不到我的,除非你出卖我。你要出卖我吗长官。出卖我吧,最大限度保全自己。 ]冥王星拿着枪, [我在问你,要不要亲手送我走,如果是,我准备好了。 ]

萧枢衡很痛苦。 [我不愿意,我们签过协议。我不要做背信弃义之人。 ]

[背信弃义好,当个伪善的人好。我知道他们在外面等你的答复。 ]冥王星说:“协议那种东西,撕了吧,说什么绝不背叛同盟,你我根本不同谋,那种协议一开始就没有价值。”

——[我们一直都是同谋,我们从不背叛彼此。 ]

[你一定要这样做? ]

[对,我是个杀手,你说过我是有情有义的杀手。所以我必须死,最好让我死在你手里。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 ]

[他们不知道我们彼此有多信任,你准备好背叛我了?你不怕我会导致你死亡吗? ]

[不怕,我会先动手伤你,你做好准备。 ]

[可是你逃不过了。 ]

[没关系的萧枢衡,就算我逃不了,还有更多的人。总有一天,他们这些肮脏者会惨死在这儿。 ]

冥王星没再说什么,但是她把匕首朝外,给了萧枢衡取血的机会。

她说的是。让他们相信你,让你活下去。用我的命,换你在他们那边的位置。

“我拿着那把刀,做得格外决绝。如果不这样的话,我们会被划为同一个阵营,会被全部逮捕。”萧枢衡关掉了视频,平静地说,“血液样本是我投诚的证据,但那些样本不够多,几天后,我直接引军队去了冥王星的位置,她知道有人会来,早在联邦大楼设好了陷阱。然后,她开始杀人,杀了很多人,多到我以为她已经做好了规划能逃出生天。”

“可是,她没有。她最后几枪,是朝向我的。”萧枢衡说。

她不停地说。

“冥王星也做得决绝,没给自己留后路。”

“我们什么都没说。她被抓获的当晚就在牢中进行审判,她看到我和他们站在了一方,也第一次看到了傀儡判定信息的方式,连过往的记忆都会被摘取出来,呈现出报告,除非被锁定者死亡。”

“她怕暴露你、我,还有孟无黯的更多信息,所以,她当场抢过枪,就自杀了。”

萧枢衡停止了讲述。她的坐姿没变,表情没变,连呼吸的频率都看不出变化。

桑凌也没有说话,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一点点收紧,把裤子的布料攥出越来越深的褶皱。

她反复想着老师的教导,过了很久,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白的指节。松开,在膝盖上慢慢抚平那些褶皱。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很轻,很缓慢。

室内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在场的人曾是一个同盟。

每个人都感受到了相同的痛苦。

萧枢衡的痛苦,比眼睛的伤疤更深刻,更难愈合。

孟无黯收起了那支枪,又把致幻剂一颗颗收好,交给闫烬声的时候,孟无黯拽紧了闫烬声的衣摆。

桑凌低着脑袋。

她看不见任何人的神情,有东西糊住了她的眼睛。

但没过多久,她又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江斩月这次,当着众人的面,从后面拥抱了她。

桑凌呼吸颤抖,不知道该如何捡起自己散落的情绪,江斩月拍了拍她的身体,在她耳边说:“任何人看到同伴流泪都会给一个拥抱的。”

“才不是。”桑凌说。

旁边,萧枢衡仍旧没动,也没有流眼泪。

她的眼泪无法从眼眶流出来。

那些人太喜欢看她们分裂,他们惧怕她们联合,为此会用尽一切手段。所以萧枢衡决定做卑劣的人,借此把自己从同盟里摘出去,获得活动空间。

很快,她又在失败中重新站稳了脚跟,迅速扩大势力。她对背叛冥王星绝口不提,反而以此为荣耀,做更多见风使舵的事。

多到她职位不降反升,权力不削反增。多到傀儡的报告里,都将她列为“可归我所用”之人。

萧枢衡有了比另外几人更多的活动空间,她还会引导更多的人。

那是冥王星换来的,她没有浪费。

“你们可以恨我。”萧枢衡最后说。

房间里没有人发出声音。

桑凌埋在江斩月的臂弯,另外几个人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像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很久。

很久。

最后,是桑凌打破了寂静。

她问:“那个协议,还生效吗?”

“嗯?”秦鹰猎抬起头。

桑凌红着眼睛,从江斩月的拥抱中钻出来,露出八颗牙的笑容:“我说。我杀掉了傀儡,那个协议,能继续生效了吧?”

那笑容如此灿烂、真诚,没有被往事拖住脚步。

像太阳从云层后面突然冲出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桑凌起身,离开轮椅,坐在了老师的位置。

她敲着桌子,催促着,要拖拽着大家往前走:“我们现在,重新签订一份协议。”

桑凌说:“再添几个名字。”

在众人有所反应之前,江斩月在太阳xue边一挥,宇光被她调度出来,四方桌上先是出现了几杯温水。接着,头顶冷辉色的灯光,被调得明亮了些,亮到可以照进每一个角落。

桌面展开一道蓝绿色的光屏。宇光用飞快的速度拟了一份新的《 NETO协议》,内容完全一致。

她们一个一个重新签了名。包括秦鹰猎带来的下属。

平头姐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划掉,写下花隐雾,再划掉,最后郑重地写下十四所。

江斩月和桑凌最后签署,她们仍旧保留了冥王星的名。

那份协议上的姓名,变得长长一串。

“签署方:秦鹰猎,萧枢衡,冥王星,孟无黯,闫烬声,十四所,江斩月,桑凌。”

作者有话说:我好残忍,让大家在情人节看这种东西真的抱歉,斯密吗喽,没想到撞到这个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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