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桑凌准备出去逛逛,证婶儿不拦着,有人却不答应。

她刚在盥洗室刚脱掉睡衣,今日一直保持着文字沟通的江斩月,此刻竟然打开了监听器:“你要去十区?”

江斩月的声音和平时有细微的不同,听起来低沉嘶哑, 吐字不是很清楚。

桑凌听不出对方的喜悲, 想来是不大高兴的, 但连生气都很克制地没有斥责她。

“我叮嘱你的事,你一点没听进去。”江斩月说。

桑凌边换衣服边笑:“你特意叫我不要乱跑,不就是认定了我不会听话嘛。”

“你很自豪?”江斩月在深呼吸。

“是啊。”桑凌自豪地承认了。

她按了按肩头的绷带,伤口结痂后已经不再随意渗血,桑凌对着绷带拍了张照给江斩月发过去,表示自己真的没事。

又打趣:“干嘛这么紧张,你在担心我?”

“是。”江斩月也承认得很快。

桑凌穿衣服的手一颤,还是不习惯江斩月总这么回应。

江斩月却接着说:“而且,我更担心你引起不必要的混乱,现在,永光城的人们已经够害怕了。”

是这个意思吗?担心永光城的人?

桑凌啧声,江斩月真没意思。

她拿起短袖,从头上一套一拽,头发先从圆领口弹出,桑凌随意拨弄乱发,拉好衣角,捞起夹克衫一抖一甩,手臂探进袖口,利落地穿好。

桑凌拖长了尾音:“放心好啦,我出去活动肯定不会被抓。我一身异能,你还让我坐着等,那岂不是浪费?”

在永光城新买的衣服没考虑合不合身,领子有点歪,她理正,又发现袖口有点长,桑凌撸了两下卷好袖子,露出半截小臂。她慢悠悠地说:“而且,江斩月,我听你声音虚弱。你昨天肯定受了伤,你都在外面行动,偏不让我出门?我总不能安心看着你忙东忙西吧。”

她理由充分,江斩月闭了嘴,不再说话。

半分钟后,桑凌收到新提示,聊天界面出现一个实时布局图,上面有不少红点在有序移动。江斩月发来的文字简洁明了:“特遣队的巡逻路线,记得避开。”

桑凌戴上太阳镜,露出笑容:“谢啦长官!”

她推开门走出盥洗室,路过沙发时勾上背包甩到背上。

这次她没带仿生人,独自前往第十区。

悬浮摩托车选择了低空路线,今日巡逻队伍确实不少,为了避开,桑凌绕了点远路。但她并不担忧,江斩月的身份帮了很大的忙,所有巡逻兵的行程全都掌握在她手中,只要她愿意,锁定这些红点,暗杀几个人都没问题。

但是不行,江斩月的话该听还是要听。她杀了人随时可以全身而退,可盟友还在联邦,她不能随便给她惹麻烦。

下午四点行人较少,桑凌这一趟走得轻松,她调用放大功能观察着街道,顺便记录。路过一家店时她被橱窗里的反光吸引,靠近后才发现是一枚金徽胸针,桑凌喜欢金色的东西,掏钱买下了。

离开城区时,她又惊奇地发现十三区还有机器人卖烤红薯,桑凌买了两只红薯,放在恒温加热的保温袋中,打算饿了再吃。

半个小时后,桑凌抵达第十区的“特殊人才孵化营。”

这里是政府划出来的禁行区域,从外面看淡蓝色的训练馆很气派,守卫岗也管理森严,桑凌在门口刚站了一会儿,就有保卫员过来赶她走。

桑凌没走,她即刻使用[划水] ,口袋里揣着两只烤红薯,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孵化营。

营区很大,分为好几个场馆,这个点随处可见操练的训练队,人很多,桑凌得以在内部肆意闲逛。

查了一周,这里确实是正规的训练营,涵盖田径、跳水、羽毛球等各个项目,大量的队员在经受特训。 “特殊人才”也不单指运动员,还有一些智力超群的神童在营内的少年宫上课,人才会输送给各个领域。

桑凌在露台边坐下,掏出一个烤红薯,掰成两半,分给旁边的人。

在她旁边,坐着她在[划水]状态下结识的“同行”:一位在这里任职二十多年、管理着清洁机器人的阿姨。

桑凌更喜欢接近这些小人物,通常她们都有丰富的情报网,桑凌再搭配上[归我] ,和阿姨随心所欲地闲聊。

“你认识……”

她顿了顿,想起江斩月搜寻资料时使用的关键词,问:“你认识112、或者113极光吗?”

“谁?”阿姨咬了一口热乎的红薯,皱眉,“不认识,什么112 ,什么极光,这是称号,不是正经名字吧?我们这里都用正经名字。”

桑凌想了想,改口:“那你认识李见芸吗?”

“啊……这名字倒像样。”阿姨眯起眼睛在脑海里思索,“但我不记得了,不过,你可以看看那边的电子荣誉板,每个有幸进入营区的小娃娃都签过名呢。”

离她们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巴掌大的电子屏在轮回滚动各位运动员的签名,桑凌没有权限,她让阿姨帮忙调取,一翻,翻出好长一串信息,还可以像卷轴一样拉出光幕。数字化的好处在此刻呈现,上面,几十年的名字都完整保留。

她们搜索关键词,还真给桑凌匹配到了姓名。

“明日新星”那一栏写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字:“李见芸。”

桑凌神色一喜,看来证婶儿的信息正确。李见芸真的在这里训练过。

她仗着异能,肆无忌惮地指挥着阿姨:“李见芸在哪里训练?带我去看看。”

桑凌被带到了长跑馆,令她诧异的是,这里占地面积和羽毛球馆差不多,完全无法进行真实的长跑。那些运动员,都在一个方寸大小的跑步机上运动。

桑凌觉得好奇:“这跑步机……能出成绩吗?”

“能啊,为什么不能?”阿姨还捧着半只红薯,说:“这不是跑步机,这是是神经直连机。”

“啊?什么东西?”

“直连机啊,都投入使用二三十年了。”阿姨在[归我]的作用下耐心给桑凌解释,“它会百分百模拟真实的比赛场景,比如你面前这个队员,我们的视角里她只是在场馆内跑动,但是在她的视角,她正在绝对真实的比赛场地里冲刺,连下一场比赛国的气候、空气湿度、温度、观众呼喊也精确模拟了。”

“VR技术吗?”

“不是,那多落后?这是神经技术。”阿姨说,“直连机直接连通神经,会将这些温度数值直接作用于大脑,让人类的大脑在紧张状态下做出比赛时的真实反应,脚下的感应器还能帮她记录每一次的呼吸、心率和身体状态,这样能帮她快速适应比赛,拿下好成绩。”

哇。桑凌有种乡下人进城的感觉,世界什么时候发展成这样的?进化又不带她。

桑凌观察着那位运动员,果然,看状态,完全和正式长跑比赛时相同,紧张、专注、大汗淋漓。

李见芸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训练吗?

真是高效。

她戴着太阳镜扫过场馆内其余人,发现所有人都是这样。每次训练都是正式比赛时的状态,真到正式比赛就能常态化地发挥了。

然而,在扫过场馆内密密麻麻的五十人之后,桑凌逐渐收起了赞叹心,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

太阳镜里的某些分析数值,比如心率、体温,已经完全超出正常的范畴,分明是长时间高负荷下才会出现的反应。

桑凌再度望向那些运动员,在看到某位运动员脸色不自然发紫,汗水滚滚而下时,桑凌头皮有些发麻,她缓缓地转头,问:“这批人,今天训练多久了?”

“十四个小时。”

“十四个小时?!一直处于直连的状态吗?”

“是啊。”阿姨继续吃着烤红薯,“直连机输入赛场信号,就是欺骗大脑给出临场反应……你很担心?不用担心。身体状态也是受大脑控制的,直连机同样也可以进行状态调节,归根结底,人体反应不就是激素和大脑电信号的事嘛。”

阿姨熟练地调控着室内的温度和清洁系统,净化了空气中的汗味:“而且,这里提供了很好的生活条件,她们吃的食物足够营养,训练时长也经过了专人调配,目前的运动员,普遍都能承受这种强度。再加上……”

阿姨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潜力选拔赛的主办方,会免费帮大家免费进行义肢改造,运动员的体能和界限都被扩宽了,年龄和体格的影响不再像过去那么大。当然,这个改造也只在运动会所允许的5%范围内,来这里的人,都在自愿探索人类新标准的极限。”

阿姨习以为常地说。

桑凌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这才发现,战术扫描下一些运动员裸露出的小腿,或是肺部位置,并非人体的材质。

这并不少见,桑凌知道,在她小时候义肢改造人就被允许参加奥运会了。最初还有人抵制,引起很大风波,但风波只是某种试探,第二次第三次风波之后,人们就从抵制到接受,又过个三五年,大家就都习以为常了。

一些人,称这是公平的界限一再为科技让步。另一些人,则称这是与时俱进。

毕竟远古时代的运动会也没有贴合人体工学的运动鞋、吸汗的运动服、趁手的球拍。 21世纪时,这也成了获得好成绩的助力。

那26世纪的现在,再跟随世界发展加一点新的科技助力,有什么问题?

但是……但是……谁能保证5%这个界限,以后不会一让再让?这个场馆里,几乎所有人都顶格临近了5%的边界。

桑凌再看向离她最近的那位运动员,那人拼尽全力,仍旧和长跑比赛时的状态相同,长时间的神经直连让她紧张、专注、大汗淋漓,感知不到疲惫。

李见芸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进行训练吗?

真是……残忍。

阿姨观察着桑凌的神色,叹气后又说了实话:“你脸色不太好,觉得恼怒?唉……也是啦,我不是运动员,不知道有多苦,不过有时候我也挺心疼这些孩子,我听说,高强度的神经直连训练和改造辅助,会让一些人出现失眠、幻听、排异的副作用。只可惜,因为比赛会检查激素,不能随意用药治疗,想想也挺遭罪的。”

阿姨吃完红薯把垃圾收好,笑着说:“我家也有孩子,我就不想我女儿做这行业,所以多赚点钱让她学艺术。”

她指了指桑凌:“或者像你这样,找份安稳的工作也就行了。”

桑凌没有接阿姨的话,她可能被当成了某个年龄尚小的晚辈。场馆内的运动员仍未结束训练,桑凌站了多久,那些人便保持着冲刺状态跑了多久。

桑凌又想起那个龙飞凤舞的名字,收敛了笑容,低声问:“来这里的人,都自愿接受了改造?”

“是啊。不然怎么办?既然允许这样做了,不这样做,不就成绩垫底了吗?”

阿姨轻轻拍桑凌的手臂,宽慰:“不用太忧心啦,这很正常,也是为了个人的前途和荣誉嘛。”

……

“那些为联邦取得过荣誉的人,才能送来三区潜能再造训练营。”

训练营的举重运动员被纠察队叫去走廊问话,她看着面前和蔼可亲的面孔,不防备地说:“没得过奖的人,要是成绩下滑成我这样,早就被联邦遣散了,哪里还有重回巅峰的机会。”

“原来如此。”江斩月点点头。她用了[拟态] ,选了张看起来亲和力很强的中年女警的面孔,在审问时,面相和气场也是一种辅助技巧。安全感和包容性强的警察,只要微微表露出共情,走访对象就恨不得把知道的都说给你听。

此刻就是,她已经和眼前的运动员交谈了一阵子。

这是三区再造训练营,是Z-113极光离开长光林苑后,前往的地方。

江斩月了解到,会被送往再造训练营的,都是有过比赛失利,或者身体损伤的运动员,从巅峰退步后,作为后备役进行加强训练,等着重返赛场。

几位运动员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其中一位不停地按着肩头,一脸麻木地和旁边的人核对接下来的训练计划,那人小腿后面的肌肉掉了一块,露出机械的内里,银色金属上有一块补丁,显得陈旧。

江斩月收回目光,继续交谈:“所以,你觉得还能重回巅峰,刚刚才不要命地训练?”

运动员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擦掉掌心的血,移开目光,点点头。

“还有机会吗?”江斩月看了看对方的神色,递过去一枚止痛药。

对方愣了愣接过药片,先是啧了一声,随后皱起眉头侧过脸,不看江斩月而是看向走廊远处,隔了好久才自嘲地笑了笑:“应该有吧。”

她应该痛得厉害,指尖有些发抖地拨开铝箔纸,干吞掉药片,药效起来后她的眼神才活泛了些:“不过,也难说。长官,我跟你说句实话吧。我们这些人,早些年经历过改造,又高强度神经直连,撑到现在,神经劳损早就开始累积到不可逆的地步了,浑身上下的关节,痛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离了药都不能活了,你都想象不到多痛苦。要说重回巅峰,我们这样的状态,哪里比得过年轻的后来者。联邦有的是人。”

她叹了口气:“但没办法,我们的生活已经彻底程序化,训练,比赛,受伤,训练。一生伤病又没有别的路走,除了训练还能怎么办呢?联邦愿意让我们再造,已经是不错的了。”

她说到这里,眼睛又突兀地放出神采,诡异得像一个程序,触发到负面情绪时就会习惯性给自己寻找支撑的动力:“说起来,我们还得感激联邦,还给我们用高科技修补义肢,不影响运动。你想啊,万一呢,万一我下次发挥超常,又获得了无尽的荣耀,那该多好!”

提到重回巅峰,她死鱼般的目光竟然变得炯炯有神,这次移开视线的却是江斩月。

江斩月没说什么,只是不忍心地侧头,去看走廊上的电子显示屏。上面展示着无数人获奖的时刻,旁边还有报道和激励的标语。

最大的那一句标语写着:“为联邦的荣誉再战,重铸辉煌!”

没有人觉得不对。

江斩月没在别的地方看到过这句标语,而在这里、在新星陨落之后,残酷的现实终于扯开遮掩的面纱:荣誉是归属于联邦的。

而“运动天赋”,都被归结为了科技的进步。她看到墙上,还有和联邦合作的资本的广告,覆盖了从运动衣物到高科技直连机,再到机械义肢的方方面面,声称这是好成绩的首要保障。

江斩月忍住不适,再看向最右方,那边的板块已经不再聚焦于运动和比赛,而是劳损后的医疗救治、残疾保险、定制化痛觉缓解服务,甚至人生善后推荐公司。

江斩月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她面前那些暗含的资本信息如同一条流水线,覆盖了新星从升起到陨落的完整一生。

它隐秘地将被圈定出来的人员放到线上,吃干抹净,到头来这些人还要感谢联邦。

江斩月终于又转头注视眼前的运动员,问:“你伤病严重,没想过离开吗?”

对方又怔了怔,明明长官看着挺和蔼的,怎么问话这么犀利,不留情,像是认定她不会再取得成功。运动员刚涌现出的神采又被江斩月浇灭,她眼神迅速暗下去,认命地说。

“离开?你是指不干了?长官……你听过债务陷阱吗?”

江斩月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个世界债务陷阱五花八门,它会让人在无形中背上远超承受能力的债,最终陷入无法脱身的困境。她在焦油城买摩托车时,五福车行让她贷款消费,就是债务陷阱的一种,如果她还不上,付出的远比得到的要多。

运动员抠了抠手心的血痂:“那你比我懂得多。我以前不知道。现在才明白债务陷阱是怎么一回事。我是低区人,最初被选中加入潜力选拔赛,他们说,训练费用、改造费用,包括伙食费都由联邦代付,结果也真的如此,我的生活被极大改善了,甚至算得上奢侈。而联邦,只要求我在赛事上取得成功,这是多好的事,对吧?可是我从未重视另一个条款:如果我要退出,这些从头到尾所有费用,我需要以如今的物价全部偿还。”

她笑了笑:“你是官方的人,肯定觉得这个要求很合理,毕竟费用是联邦付的,联邦要拿回去也无可厚非。所以,我只能怪自己当时太草率,是我做决定时不够谨慎,才变成今天这样。”

她被哄着入了局,现在在这里自责。

运动员站到走廊角落,阴影落在她肩头上,她说:“所以,长官,我没办法退出。如果我不干这一行,那这一身伤病不就白受了?投入成本这么高,改了的机械肢还要退回去,怎么退得回去?那我不就残疾了吗?我待在这里,联邦还能提供治疗药物,虽然价格昂贵,但我现在的财务状况还能撑一阵子。如果我退出,连合法的药都搞不到,还要付出一大笔违约费……”

她顿了顿:“我也曾计算,如果我要走,债务要还十八年,但你知道吗,等我还完十八年,可能比十八年前欠的债还要多。长官,我没办法走。我已经被困死了。”

她大概想了无数次,所以平静、又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话,眼神失焦,显得有些麻木。

麻木到让江斩月浑身发冷。

走廊传来远处操练的哨子尖啸,是刺耳的警告,又是有节奏的催促,推着听哨声的人往前走。

江斩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瞥见运动员贴满膏药的手、膝盖 ,最后调出智脑想要拟医疗追责邮件,但又停下。这和上次救助十三区意外跌落的建筑工不同,江斩月没有具体的人、公司可以追责,这件事没办法这样处理。

听见哨声,运动员又条件反射般修正了情绪,她干笑:“唉跟长官说这些干嘛,放心,我会努力训练,争取再创辉煌,那这些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运动员握了握拳头,做了个加油的姿势,掌心被杠铃磨破的血痂攥在看不见的地方。在她身后,电子屏还轮播着辉煌的荣誉,奖杯金光闪闪,重回巅峰成了她唯一的支撑。

江斩月只能点头表示肯定,她能劝她及时止损吗?也不行,劝了然后呢?让运动员独自承担后续的债务吗?江斩月无法帮忙支付,她再有钱,也无法支付一辈子,更无法负担再造营几百个运动员的后半辈子。

江斩月胸腔中团了一股无名的火,她摆正帽檐,仅仅只能朝运动员行了个军礼,以示敬重。

江斩月没有追问Z-113极光的事。

她查过了,Z-113极光已经不在第三区潜力再造训练营。但是这里确实有极光留下的痕迹。

在她旁边那面墙上,标语附近闪烁着所有再造运动员的留言簿,那里写着无数自勉的留言,什么“重回顶峰,摆正心态,好好训练。”诸如此类,这些尝过顶峰滋味的人,对成功更难以割舍,或者不能割舍。

在一众留言里, Z-113留下了一行混乱的蝇头小字,江斩月用智脑放大才看清楚。

极光的留言格格不入,在好好训练的大字旁边,极光填了一笔,写:“好累,我好想离开。”

……

[好累。 ]

桑凌从盒子里取出李见芸断联前给证婶儿的信,她翻看纸张,上面写着:

[好累。但是教练说我速度很快,很有机会拿冠军,姐,我在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

桑凌被一阵喧闹拉回神智。

她抬起头,长跑馆里的训练终于结束了。

那些身体都极度疲惫的运动员,此时精神状态却很饱满,颇有活力地扎堆在一块讨论。阿姨说,训练结束时神经直连机会清除疲劳感,这些人得益于这种科技,忘了苦累,怀揣着满心的成就感交流着今日的成绩。

桑凌维持着人设,和清洁阿姨走进场内,打扫卫生。在她旁边,先前关注的那位运动员正找到教练复盘自己的神经反应数据,教练笑着称赞道:“厉害啊,进步很大,这样下去,选拔赛有机会夺冠了。”

“太好了!”运动员眼睛里迸发出志在必得的光彩,问:“那我能进第一梯队吗?”

桑凌从两人身旁走过去,她仍在翻看李见芸的信:[教练说,再练三个月,我就能进第一梯队了。 ]

桑凌停下脚步,讶然抬起头,她环顾四周,差点忘了自己身处哪一条时间线。场馆里的人们带着伤,或沮丧、或喜悦地讨论着自己定下的目标,憧憬着未来,每个人都坚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那些脸庞、声音、伤口,在某一刻好像和李见芸重叠,又或者李见芸以这些面孔留在了这里。

李见芸走着前人的路,十几年过去,后人又在重复她的脚印,过往仍在被重演,日复一日。

日复一日。

她们对未来充满希望。

桑凌捏了捏手里的信纸。她看了看最后的文字,问阿姨:“选拔赛得了冠军的人,还在这里训练吗?”

“肯定不在啦。”阿姨指挥着机器人清洁地板上的汗渍,说,“原来你不知道啊,第十区孵化营都是低区人改命的地方。”

原来如此,所以这里的人更能吃苦,潜力选拔赛原来有特定挑选目标的。

周围到处都是新生的年轻面孔,李见芸应该不会回到这里了。

只不过,证婶儿也不知道李见芸之后去了哪儿,下一步,她要去哪里找人?

证婶儿倒是说过,在网上得知李见芸因为好成绩进了专选队。桑凌换了种问法:“从这里进了专选队的人,之后会分配去哪里?”

“专选队啊。”阿姨赞叹了一声,“厉害噢,那是代表联邦出战的国家队了。专选队的训练都在更高区,八区、五区、三区都有专门的训练场,不过从这里走出去的人,还是明里暗里受到身份限制,很难一步跨得太大,我推测,一开始会先送去第八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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