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如果,在下一场赛事里仍旧失利,你们会面临什么?”江斩月问举重运动员。

“那对联邦而言我们就完全没用了。运气差一点的会直接遣散,像我刚刚说的那样背上债务。”

运动员说:“运气好一点的会被安置到第五区蜂巢训练场, 作为荣誉退休市民,指导后辈。”

“好, 我知道了, 谢谢你的配合。”江斩月和运动员告别, 在对方离开时,她挥挥手:“祝你好运。”

运动员微笑起来,笑容格外优雅:“长官,真希望下次我在一区见到你。”

江斩月离开了三区再造营。

她查询114届马拉松赛事,在获奖名单里,没有极光, 极光因故临场退赛,再次成了最后一名。

在这一届之后, 极光便不再参赛。

江斩月皱了皱眉, 转身前往第五区蜂巢训练场。

进入场馆后, 江斩月才知晓所谓的“指导后辈”, 并非人们理解的那样成为教练。

蜂巢训练场里,馆内有不少朝气蓬勃的运动员在特训, 这些人的人生还处在上行期间,但江斩月这次不再留意新星,她转头望向角落。

在标注着“荣誉指导”的位置,放置了一张椅子,一位三十多岁的速滑退休运动员端坐其上,脚下的神经直连机仍在工作。

那位因伤退休的荣誉市民,被日复一日投入不需要身体运动的虚拟场景里,所有的反应,都成了可视化的数据,旁边有人在记录分析。

江斩月没有靠近,她用智脑扫描了数据,能清楚看到内容。那是老运动员在用磨损的神经和身体记忆,为年轻一代陪练、试错,甚至成为赛场跌倒、失误的干扰项,供年轻一代做出更快更准确的应对。

这些被三区称为“幸运”的人,顶着“荣誉退休市民”的头衔,成了数据耗材,被联邦变相压榨最后一丝价值。

晚上六点。那位荣誉指导完成了训练,站起身,麻木地和记录员握手。

记录员带着尊敬的语气:“多谢您的指导,帮了孩子们大忙。这次的费用已发放到您的卡里。请查收。”

荣誉指导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朝着相反的方向和年轻一代错身,走向馆外。

江斩月紧跟其后,她找了个机会和这人攀谈,这才得知,眼前的这位称得上年轻、但在体坛已经无比“年老”的运动员,已经退休五年,被安置在需要少量付费的蜂巢公寓,平日里领着微薄的津贴,不得不接受神经数据回收工作,来支付高昂的镇痛剂费用。

荣誉退休市民,基本都是这样。

“我挺幸运,还算有份工作,好多人连药都买不到。”那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打开公寓的门,缓缓转头,眼神因神经直连而变得空洞,“……长官,你要进来坐坐吗?”

江斩月看着狭小、标准、被切割成一模一样布局的房间,摇了摇头。

“我在找人,还有事……你……好好休息吧。”

她没再回头,转身离开。直到下楼后闻到新鲜空气,江斩月才借着得来的信息侵入蜂巢训公寓的系统,再次寻找极光。

这次找到的信息很完整。极光在十年前确实登记过入住。登记名是Z-114极光,没有真名,但是留下了正在使用的联系方式。

并且,此后没有退租记录。

现在,极光就住在这片园区。

江斩月很快按着地址到了公寓Z栋十四楼114 ,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她打开智脑扫描室内,隔着墙面,房间内的物品显出大致的轮廓,看不清具体细节,但家具齐整,地面干净,没有太多杂物。洗衣烘干机里还有衣服团成一团,桌上放了半杯水,被子掀开了一角,等着房主人回来。

当看到摆放在玄关处那双齐整的拖鞋轮廓时,江斩月提起的心终于放下。这里很整洁,有人居住,这是好迹象。

她终于,快要找到她了。

只是,房间内没人,极光不在家。

江斩月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她根据蜂巢公寓登记的联系方式拨通了极光的智脑,但是,信号通了,却迟迟没有人接。

江斩月猜测极光还在虚拟训练场景中,没结束工作。

她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六点半。

巡逻组的通讯从未中断,新纪元那边还在增调人手。各处的汇报声吵吵嚷嚷,但江斩月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桑凌没有惹事,很安全,永光城的市民也都很安全。

江斩月给极光的智脑发了几条短信,在等待回复时,她改变关键词,重新搜索了Z-114极光。

原本她只是顺手查一查,然而,看到弹出的内容,江斩月一下子绷紧了肩膀。

这次报道里不再是聚光灯,红毯和荣誉。

在极光失利后,舆论在那一刻滑向另一个极端,人们谩骂,嘲讽,说她不够努力、指责她训练不够刻苦,骂她浪费税费。功利主义下长大的人们越来越容忍不了失败,站在目光中央的极光必须保持强大,哪怕成绩下滑一步,生活中的无数细节都被无限放大,成了原罪。

从新闻到评论,江斩月看到众多诸如此类的指责:

“没看新闻说吗,极光多次缺席训练,我就说她不努力,肯定是心飘了,前两年接那么多代言被利益熏黑了心。”

“听她队友讲,她性格孤僻,被排挤了吧。”

“什么啊,她太傲了才对,赛场上还昂头给对手放狠话,结果没做到,这不是笑死人嘛。”

“我觉得是她态度不端正,听说她和教练组吵起来了,才临时不参赛。”

“拿那种成绩还好意思参赛?早点滚吧。”

难听的话像咕噜噜的滚水,烹煮着被议论的目标。江斩月很难在生活中听到那么刻薄的言论,但在赛博网络,到处都是聚光灯,打在极光身上,让她被集中批判。光又在她脚下投出太多影子,恶意就藏匿在影子里张着大口,等着吞噬被滚水煮熟的肉。

江斩月疑心极光被这些言论影响,一蹶不振才退出了比赛。可从始至终,极光并未回应任何谩骂。

江斩月关掉了页面。她略微思考后调转视角,不再聚焦于这些网络口舌,而是让宇光沿着这些传言找一找舆论出处。

这一找,便找到了多家社媒报道。

新闻写:“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队友表示,Z-114极光性格孤僻,很少与人交流,训练结束后经常独自离开,不太合群。”

“据知情人士透露,Z-114极光近期多次缺席集体训练,教练组多次沟通无果,不服从管理,浪费联邦资源。”

江斩月脸色变得严肃,别人看不明白,但她一路查下来,所处的视角不同,她能轻易发现,这些充满细节和指向明确的消息,都是官方放出来的。

江斩月便知道,联邦不再需要极光了,后面还有更多的极光即将诞生,那些冠以荣耀的编号,是为了剥夺极光的本名,好让这些“消耗品”随时可以被替换。而每场赛事后编号频繁变动,是为了让群众对主体印象模糊,别说五年,只需要半年,大众就不会再记得。

江斩月不肯放弃,根据这些媒体细细追查,没过多久,宇光找到了极光被删除的社交账号。

让她诧异的是,原来极光在账号里发过要起诉联邦的训练团队。

年代太久远,信息太少,江斩月不知道极光起诉了什么内容。

但是,极光确确实实对联邦发起了上诉,是发现了自己荣誉背后的本质吗?她走到被丢弃的这一步,终于察觉到自己不过是包装好的商品,所有的个人意志都可以被轻易抹除了吗?

江斩月无从得知。她陡然想起极光“想离开”的留言,有些警觉,又拨了一次通讯号码。

依旧无人应答。

江斩月心重重地沉下去,旁边智脑还闪着蓝光,上面的资料显示,极光的上诉最后都以失败告终。她试过网络求助,然而因为名声扫地,当年围在她身边有利益往来的人鸟兽散开,无人敢帮,无人响应,连起诉都找不到人接手。

极光不知道,谩骂的网民也不知道,江斩月却知道,舆论也是场战争,都有套路。捧一个人上得越高,跌落时的声音就会更加脆响。要毁掉一个人也很容易,先剥夺她的荣誉,再损坏她的名声,让她孤立无援,上述无门,就可以了。

这就是联邦的手段。

隐晦又用心险恶的手段,没有人责怪联邦。

再后来,极光大概率和联邦妥协了,所以才能住进了蜂巢公寓,领着荣誉退休市民的称号。

极光自己,大概也不再记恨联邦。

……

“感谢联邦,能给我这个机会。”

桑凌到第八区专选队训练场时,电子大屏正在播放年轻一代运动员的采访。

新型运动高空翼装的冠军得主才十四五岁,正是风头正盛的时候。小朋友在镜头前还有些不自在,眼神飘了一下,随后看到了什么,收敛了嘴角的弧度,不让牙龈露出来,微笑变得更加得体。

桑凌走进八区训练场逛了一周,没找到李见芸的线索,但是她误入了那位运动员的直播片场。

桑凌从场务手里抢过一个话筒,挤进人群里看热闹。这是网络直播,没有现场观众,站在镜头里的只有小朋友一个人,而镜头外,是记者和八十多个工作人员。

小朋友张大眼睛显得有些用力过猛,桑凌旁边的人马上小声提示:“自然,保持自然。”

桑凌觉得,那位小朋友已经不知道什么是自然了,神情变得更为古怪,不太顺畅地回答记者的提问:“呃……训练不辛苦,只要想到拿了奖我可以给家里提供更……”

旁边的一个戴着“公关监督”工作牌的人直接打了个手势,只一秒,收音器旁边的隔音网格展开,隔绝了现场的声音。

公关监督通过耳麦指示:“不要强调家庭,听我提示,改口,你斗志强烈是因为你的意志和联邦的支持,而不是被家庭沉重负担逼迫的。知道吗?”

桑凌皱了皱眉,接着,旁边人又是几声提醒:

“……不需要提十一区的生活细节……”

“……不要说我觉得,我想,这让你的话听起来不够有说服力……”

“对,保持这个笑容,很完美……记住这个弧度……”

桑凌再看向被镜头包围的小朋友,像一个正在进行雕琢的商品,瑕疵去掉了,污浊去掉了,变得无懈可击。

桑凌心有厌恶,从人群里挤出去,但片场到处都是人,有人调动着光屏,有人举着提示器,还有两人和桑凌并肩行走,热火朝天地在她旁边安排工作。

那人雷厉风行地指示:“这孩子很有商业潜力,你们尽快安排荣誉昵称。赛事那边由她教练负责,我们团队负责商业变现和形象定制。”

另外的人接话:“已经向总部申请二十人团队和八十个追踪机器。”“好,记得,接下来所有赛事采访都由我们统一安排,她不能自己接受采访,不能上未经审核的节目,检查她的人际关系,有瑕疵的都让她及时撇清。还有,流量要抓紧机会利益最大化,趁着名气赶紧安排代言和商务,签多几年,让她别违约。你赶紧去,和各部门对齐颗粒度,懂了吗?”

桑凌颇为吃惊地听着她这辈子都不会接触到的名词,一时说不出话。她在片场站了一会儿,眼看着众生围着聚光灯下的小朋友忙碌。

多有排场,这么多人服务那一个人。

多么恐怖,这么多人等着吞噬那一个人。

而站在灯下的那个人,是谁都可以。

现实远不如镜头下那么美好,每句台词原来都经过了精雕细琢,桑凌失望地离开。

她走出训练营大门,辉煌大楼上的电子屏幕还在直播,镜头里,刚刚还有些磕磕绊绊的主角,已经能够自如地微笑,说出:“感谢联邦给我支持”之类的话。

桑凌又忍不住止步,回头望去,屏幕上的运动员眼中光彩未褪,挺直了腰杆,小心翼翼又满怀期望地直视着镜头。

桑凌没找到李见芸。

但再次在旁人身上窥见李见芸的过去。

桑凌终于知晓,李见芸为何和证婶儿断了联系,那段关系是有瑕疵的、被管控的。如果商品有了瑕疵,面临的就是高昂的违约金。

她也明白了江斩月最初发来的资料里,李见芸为何是那样的状态,那是训服的结果。

一区那个优雅无懈可击的人,确实就是李见芸。

或许从八区专选队开始,李见芸开始接触到第一次采访,第一个快门闪光灯,第一次定制形象。李见芸不知道那些镜头后面的人在盘算什么,不知道训练场每天记录的还有她的商业价值和可榨取的剩余价值。她或许也曾像那小朋友一样挺直脊背,伸手去承接即将到来的荣耀。

荣耀来了,李见芸更加坚定、或者不得不被推着走。

她在被塑造成“极光”,走向顶峰。

桑凌倚着摩托车,给江斩月同步这边的线索。

江斩月也发了她那头的调查。

桑凌这才翻看了江斩月发来的全部线索,她心脏被巨大的混乱和荒谬感占据。

她查到的李见芸,在十三区格斗场打工,在十区神经直连机训练想要进入第一梯队,在八区荣耀来袭前,或许也曾对着镜头生疏地说感谢联邦。李见芸从焦油城、从十三区,笃定地一步步往上走。

而江斩月发来的资料每一个代称都只写着极光,极光穿着礼服在名利场无可挑剔地微笑,在债务陷阱中挣扎着想要离开,最后尝试上述被卷入舆论漩涡。执法官用冰冷的词汇写一区、三区、五区的情况,极光越站越低,像一个“残次品”。

她们没有机会接触李见芸,查到的,原来都是李见芸。一边是充满希望地走上顶峰,一边是带着失望,走向绝路,这就是李见芸的一生。

然后呢?

然后李见芸去了哪里?

“你找到她了吗?”桑凌问。

“还没有。我闯入了蜂巢公寓的房间,是空的。”

“还没回来?”

“不是。”江斩月发来文字,“房间内已经积灰了,很整洁,但已许久没有活动痕迹。我猜她已经不在第五区训练馆了。”

不在吗?

李见芸没有选择回到最初的地方,也再回不到一区,还能去哪儿呢?

江斩月沉默了一会儿,时不时传来翻找东西的响动。她说:“我侵入了公寓内的智能网,极光……李见芸,在一年前注销了大部分社交网络,和所有人断了联系,训练队也长时间请假。我猜她运动损伤估计很严重,在频繁搜索疼痛永久缓解的方案。”

桑凌骑上摩托,心猛地一跳:“这是什么意思?”

她有些不安,江斩月发来的房间视频里,拖鞋整齐地摆着,被子掀开了一角。但那半杯水长了青苔,洗烘干机里衣服太久没动,已经皱得像揉烂的纸巾。

桑凌浮现一个猜测,咬咬牙:“她不想活了吗?”

江斩月身为执法官反而显得异常冷静,又是一阵响动之后,江斩月先安抚:“别乱猜,应该不是。”

她解释说:“我根据登记信息查到李见芸的债务,确实不太乐观。一年前,每月都有高额支出购买药剂,有一半债务没有偿还,但断缴时间不长,还在缓冲期内。她也预先存了款给公寓水电续费,如果她不想活了,没必要给公寓续费。不过一年前,李见芸确实有一大笔额外支出……”

江斩月说:“我让宇光追查了扣费地址,她可能,去第七区了。”

“七区?”桑凌在脑海中思索,快速对上号:“电子幻梦区?!”

“嗯。她还没有放弃自己的生命,但情况可能过于糟糕,她在一年前,动用所有存款购买了幻梦区”永恒慰藉“的终身套餐,直到余额归零。”

“永什么鬼东西?”桑凌开始查起了这个所谓的套餐。

电子幻梦区的营销官网上明晃晃标注着这样的服务,声称会给用户提供优质疗养,用户只需要终日体验幻梦即可。比起高级疗养,那更像是一种合法的意识放弃,将痛苦残破的身躯交给生命维持系统,而意识永久接入定制化的美好幻梦。

这还能算活着吗?

桑凌也不清楚。

她只是想起广场上那些人的痴傻状态,眉毛拧成疙瘩。桑凌关掉智脑,一拧油门:“我去接她出来。”

江斩月顿了顿:“……既然如此,我们今晚就约在第七区见吧。”

“好。”

桑凌离七区很近,她抵达第七区时是晚上七点,永光城华灯初上,璀璨繁荣。桑凌在暗处停好摩托,避开巡逻队沿着幻梦区外沿步行。

这次看到的景象和前两日来没有什么不同,刚下班的人仍旧迫不及待地涌入广场、大楼。而她眼前那些酒店里,或许住满了终日沉迷幻梦的用户。

桑凌的心态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尽管她仍旧觉得被欺负了就要暴揍敌人,但李见芸的事,竟然让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处理起来更好。要追究起来,和她攀谈的清洁工阿姨、教练、围着体坛新星制定商业计划的工作人员、在网上发表攻击言论的用户,哪个不是维护联邦、扼杀李见芸的帮凶?联邦或许只发布了一个指令,这些人就上赶着使它推行了,她要杀死这些人吗?

肯定不行的。桑凌从未仔细留意过这些事,如今却陷入沉思,她又想起清洁工阿姨提起孩子,这些人在围剿别人的同时,是不是也在被别人围剿着?社会是怎么变成相互挤压才能生存的样子呢?

她和江斩月有权限和异能,才在短短几小时内窥见一个人完整的一生。而身处其中的李见芸不能,这些人也不能。

桑凌环顾四周,看永光城的灯火,又扫过匆忙的路人,她恍然又看见了李见芸的影子。生活在这个时代的芸芸众生,成长路径好像也没什么不同,青年人也曾认为自己前途光明,充满斗志,而背负重担的中年人麻木不堪,下了班像死了一样从她身旁走过。

可大家仍旧被一个期望吊着、推着,从期望梦想实现、期望日子好过一点、最后到期望债务少一点,所以主动地、努力地往前走,可谁知道前方是顶峰还是深渊?

往前走的个人意志是自由的吗?

万一和李见芸一样,青年人那些想要实现的梦想,也成了资本谋利的手段呢?

桑凌站在这被高楼遮蔽的穹宇之下,找不到回答。

她从背包掏出一个小型武器,卷在腕口,扫描了头顶的幻梦发射器。在进入幻梦区前,桑凌问江斩月:“我想不明白。”

“什么?”

“社会是怎么变成相互挤压才能生存的样子呢?”

那条长长的句子夹杂在桑凌嬉笑逗乐的记录里,显得有些突兀。

江斩月很长时间没有回复,“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最后江斩月发来一行短字:“把控资源、站在高处的机构,是需要履行‘引导’职责的。”

桑凌无法从江斩月浓缩的话语里理解更多的意思,她没进入过权力中心,但她看到了“引导”两字。

也是,在一个资源限制、阶层固化、每个人都只能看见自己眼前三步的社会里,人们没有能力判断自己的行为最终会导向什么地方,清洁工阿姨说了,大家都在这样做,不做就会垫底,她们没有得到引导。

或者说,她们被刻意引导。这样才能更好地被定义、被利用、然后被废弃和替代。

桑凌将夹克拉链拉到领口,把口袋里剩下的一只烤红薯放进背包里,她回复江斩月:“好,我知道了。”

老师没教她的事,有人教她了。

江斩月连发三条信息:“你真的知道了吗?”

“你要做什么?”

“别妄动。”

桑凌半只脚踏进幻梦区:“我知道你面对的敌人是谁了,放心,我心里有数。”

整只脚踏进幻梦区时,那该死的系统第三次对她进行了投放。是觉得她还会沉迷那种感觉吗?真顽固,那些滑入绝境的人绝对承受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诱惑。

桑凌拨下墨镜,在被幻梦捕获之时,她迅速抬头,锁定,一捏拳,腕口的钢针飞射而出,悄无声息间,将高空中的幻梦发射器击得四分五裂。

她需要保持清醒干正事。

“别惹我哦。”桑凌警告赶来的虚拟侍员,“你要是惹我,你就等着报修吧!”

……

江斩月收到了警报。

在她开车刚要接近第七区时,巡逻组的通讯里传来一阵高昂的欢呼。

紧接着,最高级的加密通讯里,有人下令:“通知各单位,新纪元废墟发现残留物,样本已经由傀儡分析,目标A正在第七区活动,立即实施抓捕!”

江斩月的心跳一下子盖过了高空中的风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泛白:“傀……儡?”

“是!”另外有人回复她,“他在一区,将跟着我们一起行动,江……队长,你被临时任命为特遣队一队队长,总司令要求你即刻带兵抓捕。”

风声变得极慢,江斩月脸色煞白。她拼命忍着乱飘逸的思绪,强制自己冷静。不,不对,傀儡如果还活着,根本无法跟随队伍外出。再者,以傀儡的运算量,她现在就该暴露身份,被就地正法,而不是升职为队长领队抓人。

有问题。

出问题了。

巡逻车偏航五米,几乎要冲进第七区幻梦边界,漂浮在旁边的智能屏还显示着极光的资料,远处层层叠叠的广告光屏里,其中一块不显眼的电子屏正在直播,年少的运动员在笑着打招呼:“大家好,我是A-157极光。”

江斩月猛地踩下刹车,在高空悬停。

她明白了,不是原来的傀儡。和极光一样,旧的傀儡被损耗,新的傀儡已经开始投入使用。

怎么做到的?还有红魔?

等等。江斩月突然想起一件事,水母和她们谈起未来时,说过红魔已经分裂了五批。

五批,二十五支,而她和桑凌、闫烬声等人已知的异能加起来,一共才二十。

江斩月通体冰寒,她沉下眼神,快速套了个虚拟号码给桑凌发信息,然后隐藏了监听器接收程序,删除了智脑里桑凌的联系方式和聊天记录。

接着,江斩月稳住了手,再抬头时她已经切换特遣队的通讯线路,镇定地、毫无感情地指挥: “一队听令,到第六区长明街集合,所有人,立即行动。”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战拉开帷幕。李见芸的事原本三四天能发完,碰上节假日拖拖拉拉这么多天,但愿大家看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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