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桑凌休息充足, 她看了眼时间,早上五点半,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

她穿戴整齐, 站在阳台上,打字:“花财, 我有件私事。”

“什么?杀人吗?”花财醒着,秒回,只是显得焦急,“能不能晚点?我现在有很很很重要的事要忙。”

桑凌:“咦?你有什么事?”

花财一问就迫不及待炫耀,根本瞒不住:“我等下要搬家啦!”

“哈?你买房了?!你凑够钱了?!”

“差一些,但不多。本来打算再攒一攒,但是这几天乱得很,房子降价了。”花财打开语音, 已经跑动起来,有些气喘:“本来价格还能降, 但我……我家人决定今天就搬家。”

“搬去哪里?”

“你们风队长隔壁。”花财语气里透露着担忧,又有些期待, “说是有个照应。”

“噢?这可太巧了, 我正要和你说这事。”

她一边说着,单手一撑,踩着钢管轻巧跳上逃生梯的铁架。

隔壁阳台,江斩月正推开阳台门出来。

桑凌招手,江斩月移开视线, 并不理会。

桑凌啧了一声,继续沿着逃生梯往下走,跟花财发信息:“我想让你抽空帮我联系你……大花牵牛,我有事请她帮忙。”

“什么事?”

“她接下来应该会好好照顾风渡川和小曜星。你告诉她, 杀手太阳这几天会闹出点混乱,需要人手帮忙断掉敌人的接应。如果她愿意,且有能力,也多照看一下焦油城的市区和边郊。”桑凌打字飞快,“要是她需要有偿帮忙,我可以结款。”

让江斩月给钱。

花财那边模糊传来几声呼声,似乎是花隐雾在叫她,花财跑动起来,随后胡乱回应:“什么乱七八糟的,太阳你等下和我详细说!我先帮你传达。我得去帮忙了。”

“好。”

桑凌关掉通讯,身后却迟迟没有脚步声,江斩月没跟着她下来。

桑凌走下最后一层楼梯,站在下方抬头往上望。

这一望,便看见江斩月直接翻出阳台往下跳,接连几步踩在凸起的墙面上,沉稳而精准。跳得太快,一下子落在桑凌正前方。

面孔逼近,身上熟悉的皂香味却没有了。江斩月又换了新的伪装,假发成了黑色,面容也发生了变化,更显冷冽,身上穿着比她高级数倍的作战服。

桑凌想开口说声“早上好”,开启她们合作的第一个“美好”日子。

然而看到江斩月那张见到她也稍显冷淡的脸,一张嘴,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你就不能好好走楼梯?不是有伤吗?摔不死你。”

江斩月似乎正想开口,被她噎住,于是移开目光大步走出去,头也不回:“少管我的事。”

“生气了?”桑凌嘻嘻哈哈地跟在后面,递出一颗糖:“吃糖吗?”

江斩月注意到了:“你一定要在杀人前吃糖?”

“不吃算了。”桑凌拆掉包装果断塞进自己嘴里,“你也少管我的事。”

江斩月不再吭声。

她余光看到,身后的人跟上来,先是跟在身后踩着她的影子,然后往前加快脚步。

桑凌昂着头,揣着口袋,一定要在江斩月右手边并肩走,不肯落下半步。

清晨晕蓝的天空,月亮还在,晨光已起。路灯落在她们的肩头,拉出好长两道的影子。

半个小时后,正在杀人的桑凌,接到了花财的回复。

“我已经帮你转告了。”

“谢谢。”桑凌抽空回答。

但那边,花财语气忽然变得凝重,她似乎串联起了什么,又想坦白什么,隔了很久,花财认真交代:“太阳,我不知道你如今的目的,但是你既然把花隐雾牵扯进来,那你得保护好……”

花财鼓起勇气,踏出一步。用了昭然若揭的称谓:“保护好我姐。”

“放心。”桑凌张扬许诺:“没问题!”

她戴上太阳镜,看向身边拔刀的江斩月。有她们两人在,保护谁都不成问题。

两人已到达烂尾楼上方,看着脚下移动的红点。

准备杀新一波的人。

……

“有动静!”

侦察兵发出警告,顿时三十支枪管对准东南方向,智能系统快速锁定活物。

他们在执行抓捕任务。

部队刚得到确切情报,杀手太阳已经离开五福街,藏匿在七喜街烂尾楼。

为此他们从守卫岗调来了整整两支满编战术小队,携带了强力干扰场和自锁定机枪。

智能分析下,整栋烂尾楼在他们眼中如同透明的罐子。整个在编小队七十三人,将烂尾楼围堵得水泄不通。

侦察兵很快汇报:“目标在三楼。等等,有五十一人持械靠近,和目标汇合。”

“目标搬救兵了?”有人问。

领队毫不犹豫,阴沉下令:“除目标外,全部射杀。所有武器准备。三、二、一,行动!”

突击靴踩踏楼板的声音如暴雨般响起。两队人从两个方向突入,他们在三楼果然找到了目标。

一个戴着太阳镜的人转过身,一瞬间,军队的旋转枪塔锁定目标。

火力全开。

子弹、能量光束、微型榴弹在瞬间淹没了那根混凝柱子及其后方的一切。

突然,从四面八方突然冲出无数持枪械的暴徒,一边喊着“有人入侵”,一边发狂反击。

两方交火,刺耳的爆鸣声持续了整整十五秒。尘土、碎片和血肉混合着炸开。

十五秒后,烟雾缓缓散开。混凝柱被削去了半边,后面的尸体已经变成了一滩难以辨认的碎肉和融化的合成纤维作战服。

“敌方全部阵亡!共五十二人!”侦察兵几乎在分秒内就做出了正确的判断,“我方伤亡十七人。”

但很快他们傻眼了,死者里,并没有目标太阳,全是黑水帮的人。

“人呢?”领队问。

他的话音刚落下。在他们头顶,天花板横梁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响亮的招呼:“在这儿呢。”

她又叹息:“这黑。帮的能力不行啊。我还以为你们狗咬狗,能多带走几只呢。”

所有士兵,连同所有武器,同时抬头,瞄准声源。

他们明明将整栋楼都扫描过了,但不知何时,一个身影坐在横梁上,双腿悬空,轻轻晃荡。她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在两指间转动着,此时从上面轻巧跳下来。

“喂,现在伤亡可不止十七人了。你可得重算一遍。”

那人大笑着,无视所有瞄准她的枪口。她一步一步,在子弹和爆火的包围下走过来,然后猛地朝着侦察兵出拳。夹在指缝中的糖果击中侦察兵的鼻梁骨,咔嚓一声,不知道有什么碎裂了。

侦察兵感觉热浪袭来,气流掀得他转了个圈,往后仰倒。

视野掉转一百八十度,掠过太阳镜的面孔,掠过天花板,掠过队友匆忙掉头的惊恐表情,最后,定格在身后另一个握刀的人身上。

还有一个人!

唰——离他最近的队员的脖子以一种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角度向后折去,血液喷涌,颈椎断裂的脆响清晰得令人牙酸。

智脑上的汇报数字在分秒间精准跳动:“我方伤亡人数,十九、二十七、三十八……”

啪——

侦察兵倒地死亡。

江斩月一甩短刀,血珠直接化为武器扎入另一名士兵眉心。

她收手,观望。

远处,枪口疯狂旋转,却始终击不穿桑凌的残影。子弹追着桑凌,将墙壁、地面,甚至其余士兵的身体打得碎屑纷飞。桑凌却如同在火焰中散步,她甚至还朝江斩月仰头:“来点音乐!”

不知道谁的智脑在异能作用下被打开了,放起了喧闹的摇滚。恰巧,烂尾楼所有士兵围堵过来,鼓点和枪声激昂澎湃。

江斩月皱皱眉,有些嫌弃桑凌闹出的大动静。却在某个瞬间,她立刻会意,精准发动[过载]。

敌人猛地止步,脑浆都在越来越大声的摇滚乐中差点摇匀。仿佛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蹦迪。

“瞧。”桑凌毫不掩饰脸上的笑容,仍旧只看她,高声笑着:“你就该和我合作。”

她们联手多么高效又恐怖。

江斩月没有答话。她重伤未愈,桑凌让她歇着,所以她只站在暗处,看从烂尾楼投射下的光洒在火焰中心。

蔡圆在这时找她,信号仍旧不太稳定:“江队,你现在……在哪里?我怎么接入不了……你的智脑?”

江斩月望向远处的桑凌,回:“信号不好。暂时不需要接入。你和宇光保持语音沟通就好,有情况我会随时通知你帮忙。”

“好吧。”蔡圆说,“你注意安全。”

桑凌在胡乱爆炸。她最后跨过尸体,经过摇摇欲坠的承重柱,空手往后一挥,打了个手势,那些[控]来的武器弹药,全部悬空砸向尸体,聚拢,然后爆炸。

轰——

地动山摇,烂尾楼坍塌,所有尸骨和痕迹全部焚毁掩盖。

但飞起的砖石,精确避开了外面经过的黑猫。

两人相视一眼,快速离开。

她们又换了一处战斗点,还是用了相同的招数——以杀手太阳为饵,给寻仇的各大黑商发联邦的方位,给联邦发黑商的地址。

江斩月负责收集情报,她提供给桑凌的不仅是士兵黑商的位置,连弱点、漏洞、精密的日程与习惯都了如指掌。

桑凌则负责搞出大动静,打出自己的名号吸引关注。

然后,再让联邦杀黑商的人,黑商杀联邦的人。

通常,那些在大街上毫无顾忌干着拐卖脏活的大大小小帮派成员,在士兵手里,却撑不过十秒钟。

所以,剩下的士兵,需要她们亲自收尾。

也是十秒。

江斩月掌控全局,桑凌进行无差别进攻。桑凌打头阵,江斩月便善后。

冰与火、控与制从未向如今这般合体又默契。再加上拟态和分身,过载和定位,无数种异能随意拆解、搭配、组合,无法穷尽。她们早已有过联手经验,此时更加熟练,配合得如同演练过上千万次,形成恐怖的单方面碾压,犹如太阳月亮在天际遥望,交汇,毁天灭地。

今日最后一次清算,在焦油城中央大厦顶楼。

现场还剩余十五名士兵。

“帮我。”桑凌从江斩月耳边快速跑过,留下一句甜腻腻的请求。

或者说,指令。

江斩月不知道桑凌要她帮些什么,只是在某个瞬间,她以前数次细致观察桑凌的忌惮,在某一刻化成了不用言说的配合,甩出去的血精准杀掉了桑凌懒得防备的士兵。

“谢啦!”桑凌还能抽空朝她挥手。

江斩月抵着墙壁,不知道桑凌怎么想的,或许是知道她会在关键时刻补枪,又或许要在她面前给她展现点什么看看,桑凌今日打得比往日她见过的战术更加无顾忌。移动轨迹像狂风吹乱的烈焰,飘飘忽忽,却总是不可思议地得手。

桑凌完全放开了手脚,江斩月反而清闲下来。她只是观望,探视全局不放过任何一丝错漏。

所以她能清楚察觉到桑凌有劲腰身绷紧如弓弦,能留意到对方碎发粘在汗湿的额角,调整太阳镜时,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桑凌打得尽兴,眼里燃烧着纯粹的、近乎快乐的战意,嘴角扬起的弧度越发张扬。

江斩月回过神,恰好看到膨胀的火球映亮桑凌半边侧脸。

嚣张,耀眼,攻击性强得如同耀斑爆发。

这就是焦油城的太阳,带来的一定是锋利的温暖,是会灼伤人的热烈。

江斩月的视线,却无法从那片混乱的中心移开。

最后一声收尾的爆炸实在过于喧嚣,桑凌伸手,在作战服肩侧随意掸了掸,肩上混着火药味和血腥味的灰尘簌簌掉落。

她跳下桌子,又换了笑意,和三个分身一起逼近江斩月:“怎么样?厉害吧!”

像在邀功。

或者逼迫江斩月说出一个“好”字。

江斩月不动声色拔出配枪,举到桑凌耳侧,手臂贴合着对方的侧颈,开枪。

一枚子弹穿过爆炸火焰,精准命中一位士兵还在发射信号的晶片。

“你要我的评价?低效,鲁莽,浪费异能。”江斩月收枪,移开视线。

桑凌这次竟然不生气:“随你怎么说。我看到你一直在看我了。别想抵赖。”

“没有。”江斩月站在房间中心。

不可能。

她们所处的地方,是一位私人学校校董的家里。四周都是弹孔,全是破坏的灼痕。除了死尸外,混杂在其中的,还有屋主这些年垄断教育资源收刮的数不尽的财富。

桑凌放弃搭理江斩月,转而联系搭档:“又发财咯,目标2132击杀完成,任务记得收钱。”

江斩月不知道桑凌接了多少个任务,一直在通知搭档收钱。

“你很缺钱?”她问。

“缺啊。”桑凌说,“我去永光城买东西花了一大笔钱,得再赚。”

“花了钱?”江斩月侧目,“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抢。”

“你把我想得太坏了。”桑凌指指点点,“我爱财,但取之有道。”

她指着地上血肉模糊的尸体:“比如这一单有三个雇主,其中一单我就没收钱。这该死的校长,逼疯了一个老师,我把他炸成八块再偷他家产算轻的……算了,跟你这些永光城城里人说不清楚。”

桑凌站起身,拍拍手指挥分身:“快点快点,搬东西!”

江斩月看着桑凌的背影,目光因那番话柔软了一瞬。

可很快,她就亲眼见识到为何那日隔壁会发出噪音——桑凌的三个分身犹如蝗虫过境,每找到一样值钱的东西就拉着手欢呼。

有时路过江斩月身边,玩高兴了还围着她转圈,欢呼声能穿透她耳膜。

江斩月站在房间中央,闭着眼,深呼吸,再呼吸。

忍无可忍。

转身离开。

“等等,别走。”桑凌伸手拉住江斩月的手腕。

江斩月还握着双斩,下意识将刀锋朝向自己。

手套上留下了些微的温度,桑凌又快速松手。

江斩月侧身,往后退了半步。

她沉声:“我接到情报,守卫岗有一批士兵往这边移动了。我得去看看情况。”

江斩月一退,桑凌又凑过来,掀开太阳镜压住短发,眼睛亮晶晶的。

“不用,花隐雾回复我了。她会处理。”

桑凌更改光屏权限,一段被截出来的聊天界面滴一声弹出来。

桑凌扬起嘴角:“我们现在,队伍很庞大。”

……

“知道了所长。”

花隐雾转头看了一眼半截身子钻进车尾箱搬东西的妹妹,又挪回视线,靠在车门边。

她的智脑界面还未关闭,秦鹰猎终于回复了她昨晚的消息,却只有短短一条指令。

“我不在焦油城。十四所交给你调度。”

花隐雾内心震颤,她未曾设想秦鹰猎还没放弃她这个离所之人,又唯恐接不起这个担子。但花财在那边嘀嘀咕咕,声音传过来,让花隐雾内心挣扎。

她发现,从昨晚应急中心出现特殊部队后,焦油城的局势似乎变得更加糟糕。

杀手太阳转告她接下来焦油城会变得极度混乱,此时已有苗头。

——不知道何处的枪声,通过风声传递过来,隐秘处到处都有人在活动。有人在市中心趁乱抢劫,焦油城的边郊还出现了从未见过的新士兵,数量不少。整座城在争抢中摇摇欲坠。

她的妹妹裹着厚重的衣服,又激动又胆怯地来回搬行李,完全沉浸在搬家的事情中。

花隐雾拉住花财,替妹妹整理好翻折的衣领,又低头看了一眼界面。

她离开车边,走到门前荒地,问秦鹰猎:“我可以随意调动十四所吗?所长。”花隐雾问。

“可以。”

“哪怕破坏我们‘绝对中立,不插手外界’的所规?”

这一次,秦鹰猎发来了一段话。

那段混乱加密的文字通过特定频段传递过来,被花隐雾用十四所学到的本事轻易破解。

秦鹰猎说:“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当年我立下规矩,把十四所变成焦油城的中立岛,不是为了永远藏住你们。”

不是吗?

她看向下一条信息,所长说:“我是要你们先活下来,有时间磨硬性子,磨利刀剑。现在,是你们用剑的时候了。”

花隐雾吃惊地张了张嘴,低下头。片刻后又抬起眼望天边跃出的太阳。

是这样吗?十四所是个谋划吗?她从不知道。

“你如果有想做的事,就去做吧。我相信你。”秦鹰猎说,“我在永光城,不会管你。你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

花隐雾没有立刻回话。她的智脑接收到了新的讯息,发信人是风渡川。

风渡川在紧张地叮嘱她们:“有人说中央大厦那边出事了,你们待在家里千万别出门。缺什么吃的用的告诉我,我去给你们送!”

风渡川怎么送?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偏偏在忙前忙后。

花隐雾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这才回复秦鹰猎。

“我知道了。我会保护好十四所。还有收尸队和焦油城。”

一个小时后,十四所三分之二的清算人离开了岗位。

在花隐雾的安排下,十四所墙上挂着的动物面具好似有了具体的化身,她们成了一群终于出洞的兽,融入钢铁森林,暗中分散在焦油城各处,铺下一张银丝做成的网。

……

四天后。

“萧长官。”江斩月靠墙站立,她和桑凌刚杀完焦油城最后一个据点的特种兵。手中的双斩还在滴血。

[御冰]一抹,刀上的血迹凝结成冰,簌簌融化在脚边。

“什么事?”这周来,萧枢衡第一次和江斩月交流。

江斩月在耳朵后面贴上薄片:“我有事找你,能打开虚拟接入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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