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乐弗在那家小旅馆里,睡到第二天中午十点多才醒。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那扇小窗户里斜斜地打进来,打在他床尾,这种光线他不熟悉,他家的卧室朝北,他床尾从来不会被这种正中午的太阳晒到。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侧过头,床头柜上那张便签和那张照片还在原位。看着它们,慢慢地坐起来。

他头有点痛,一是昨晚没睡好,二是醒来空腹,胃里有一点酸。穿上衣服,下楼,在旅馆隔壁一家小面馆里,点了一碗阳春面。面端上来,他慢慢吃。面条煮得有点烂,但汤是好的,是一种家常的、不咸不淡的猪骨汤,撒了一把葱花。吃着这碗面,忽然想起杨天,

杨天不吃这个面,杨天做煎饼,但杨天自己早上不吃煎饼。他吃什么?他平时早上起得早,做完煎饼,回家会煮一锅什么东西吃?

乐弗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从来不知道杨天早上自己吃什么。他和杨天相处的那一个多月,他从没见过杨天的“早饭”。他们一起吃的饭,是中午或者晚上。杨天早上吃什么,他没问过。

他以为自己很了解那个人了。原来他连那个人的早饭吃什么都不知道。他扒完那碗面,多给了五块钱,问老板娘要了一张纸巾,擦嘴。

下午,他去了杨天住过的那栋楼,去了四楼,那个曾经属于杨天的房间,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大概一岁多的孩子。

她看见乐弗,疑惑地“嗯?”了一声。

“对不起打扰,”乐弗说,“我想问一下,您家以前住这儿的是一个姓杨的男生,您接手的时候,他是不是留下了什么东西?”

女人想了想:“哦,那个小伙子啊,我们搬进来的时候,屋子是空的。他东西都搬走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有一个小东西,”女人说,“放在书架那个格子的最里面,我们收拾的时候发现的,不知道是不是他留下的。”

“您现在还留着吗?”

“留着。等我一下。”女人把孩子放下,进屋,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东西,递给乐弗。

是一本很薄的小笔记本,蓝色封面,大概巴掌大小,乐弗认得那种,那是以前杨天放在摊位小车上,用来记客人订单和食材清单的那种小本子。

乐弗接过来,翻开。前面几页确实是订单记录,“三鲜一张”“两蛋加辣酱”“不要葱的一张”,杨天那种大方的硬笔字。他翻到后面,发现最后一页,单独写了一段字:

那段字是竖着写的,一共四行:

“早上四点起,做饼,收摊,回家,洗碗,睡觉。”

“周末不出摊,睡到中午,下午去山上。”

“心情不好的时候,多做一张饼,自己吃。”

“乐弗走了。”

就这四行。

乐弗看着那最后一行,一瞬间,呼吸停了。

“乐弗走了。”

这四个字和前面的三行是一种语气,是一种他为自己列“日常”的语气。像是在对自己说,“这是我每天要做的事”。

早上四点起,做饼,收摊,回家,洗碗,睡觉。

周末不出摊,睡到中午,下午去山上。

心情不好的时候,多做一张饼,自己吃。

乐弗走了。

四行并列。最后一行不是感慨,不是控诉,不是抒情,是一个事实。是一个和“早上四点起”、“周末不出摊”一样,是他生活里一个要持续下去的“事实”。“乐弗走了,”就像“早上四点起”一样,是他这段生活里的一个固定项。

他要一直和这个事实一起生活下去。

乐弗站在门口,把那本小笔记本握在手里。

那位抱孩子的年轻女人看着他,有点不安:“……您没事吧?”

“没事,”乐弗说,声音是稳的,但他自己听出来里头的那个哑,“谢谢您留着它。”

“这个本子您拿走吗?”

“我拿走可以吗?”

“您拿吧,”女人道,“本来也不是我的。”

乐弗道了谢,转身下楼。

他回到旅馆,把那本小笔记本和那张便签、那张照片放在一起。看着那三样东西,一本订单本、一张便签、一张照片。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握住的,关于杨天的线索。他在床上坐了很久,没动。然后站起来,到桌边,拿起那家旅馆的便签纸和一支中性笔,他开始写。他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做一件他没做过的事。他不是靠小罗一个人找人,他要自己找。小罗在帮他联系各个城市的熟人,但他此刻必须自己动起来。

他得列一个单子。

他在便签上写:

“南方,靠海,小城市或者中型城市。”

“杨天特点:山东口音,做煎饼为生,低调,不混网络。”

“他可能选择的地方的特征:不要特别热门的旅游城市(他不喜欢人多);安静但有早市的地方;这座城市要有让他安心的东西,山或者水。”

他写完这一段,在笔尖抖了一下之后,又加了一行:

“他去过一次的地方,会记在心里。他会选他去过的、觉得舒服的那种地方。”

这一行他写完,自己停住了。他不知道杨天去过哪些地方。他们一起的时候,没有聊过这个,杨天这个人不怎么谈自己过去的行踪。他只知道杨天祖籍山东,在那座城市长大,没有出过远门,他们聊过这个,杨天说他“最远就是高考那年跟父亲去过一次上海”。

他还去过哪里?乐弗绞尽脑汁地想,他回忆他们之间所有的对话,有没有一次,杨天提到过某个地方,说“我喜欢那里”或者“我之前去过”?

他想了很久,有一次,水库那天回来的路上,杨天提到过一句话:

“我其实更想过靠海的生活。”

“为什么?”乐弗当时问。

“因为我妈是海边人,”杨天说,“我小时候去过她老家一次,那个地方特别小,像一个渔村,空气里有海味。我一直记得那种味道。”

“你妈老家在哪儿?”

“山东半岛最东头,”杨天道,“一个小渔村。”

“你想回那里吗?”

“不想,”杨天说,“回那里是回‘根’,不是‘换地方’。我要是以后换地方,我会去南方的海边,南方的海和北方的海不一样,南方的海更温柔。”

乐弗当时听完就忘了,他那时候在琢磨别的事,没在意。他此刻一字一句地把这段话从记忆里翻出来,翻得他自己都惊讶,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他在便签上又写了一行,“南方海边,不要大城市。中等大小,人口不稠密,有早市文化,有他愿意停留的温度。”

他盯着这一行,心里把中国南方海岸线大致过了一遍,能想到的这种城市大概有五六个:厦门太热闹;珠海隔着深圳近,节奏太快;汕头、湛江、北海、防城港,这种或许更接近。

但他不能一座一座瞎跑,于是拿出手机,拨小罗的电话。

“小罗,”他说,“我有一个方向了。”

“您说。”

“南方海边,中等规模,不是热门旅游。几个可能的:汕头、湛江、北海、防城港。你让你那边做餐饮的朋友,重点关注这几个城市。”

“好。”

“还有,”乐弗顿了一下,“找做街头摄影的,做本地民生号的,做短视频的,现在不是都在拍街头小吃吗?让他们重点帮我留意煎饼摊。如果有一个做煎饼的,是一米八五左右,小麦色,山东口音,二十六七岁,就是我要找的人。”

“明白。”

“今天先从汕头开始,”乐弗道,“汕头是早市文化最浓的。”

“您不回来?”

“不回。我先在这里再问一天,然后我去汕头。”

“……”

小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乐老师,我今天给三横一竖画廊那边回了话,把您下个月的展延了,那边老王发脾气了。”

“他的脾气你替我挡着。”

“……他说他理解您,但是他有一句,他让我转告您,‘乐弗要找的那个人,值得吗?’”

乐弗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床头柜上那张便签,“我挺好的,你不用找我”。他说:“值得。”

小罗“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乐弗那天在那座城市,又住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早市,那条他熟悉的街的早市,七点多是最热闹的时候,煎饼、豆浆、烧饼、粥,各种摊子一字排开。他一个摊一个摊走过去,问了每一个煎饼摊的老板,问了每一个卖豆浆的大姐,“以前这边有个做煎饼的小杨,您认识吗?”有三个人说“认识,挺熟”,都是杨天以前每天一起出摊的邻居;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一个卖豆浆的大姐,在回答的时候,眼睛在乐弗脸上停了一下,说:“你是,那个,去年住对面楼的?”

“是我。”

大姐“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递给了他一杯豆浆:“喝吧,不要钱。”

“为什么?”

“小杨之前跟我说过你,”大姐道,“他没说细节,但是我听出来了。你来找他,我请你喝一杯。”

乐弗没说什么,接过那杯豆浆。他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喝那杯豆浆,是甜的,比杨天当时摊子上卖的那种甜一点。他喝着喝着,眼眶有点热。他想,这座城市的人,比他以为的要记得他。记得他的人里头,有人没告诉他杨天去哪了,是因为杨天叮嘱过;有人虽然不知道,但记得他是谁,甚至愿意请他喝杯豆浆。喝完豆浆,把纸杯捏扁,站起来,回头看了大姐一眼,说:“谢了。”

大姐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下午,乐弗离开了那座城市。他坐最晚一班飞机,飞去了汕头。

在飞机上,他翻那本蓝色小笔记本。翻着翻着,翻到中间,他发现有一页,是他没注意到的。那一页夹在订单记录的中间,不像订单记录,更像是随手写的一段话。字迹有点歪,大概是在什么不平的地方写的。

那段话是:

“今天他没来。”

“我多做了一张,没卖掉,自己吃了。”

“面咸了。”

就三句。

没有日期。

但乐弗一看就知道,这是杨天在某一天、他乐弗因为事情没下楼吃煎饼的一天、写下的。

“今天他没来”,这句话本身,无波无澜。但写在一本订单本里,和“三鲜一张”、“两蛋加辣酱”放在一起,是非常奇怪的东西。这是杨天记账本里,混进来的一点“私房”。这一页,说明杨天当时,每天都在注意他来没来。

乐弗看着这一页,把头转向窗外。飞机在云层上方飞,窗外一片白。他的眼泪在那个白色里,很慢很慢地,从眼角滚下去。

汕头是夜里十点到的。

他没有直接找地方住,他拉着箱子从机场出来,在机场的长椅上坐了半小时,打开手机地图,看这座城市的早市分布。汕头老城区的早市有两三个大的。他选了离他入住旅馆最近的那一个,决定明早五点起,一个一个摊问过去。他叫了车,去老城区,找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快捷酒店,住下。

他在酒店大堂看见一个电视,电视里在放本地新闻,主播说的是粤语,他听不懂。拉着行李上楼,进到房间,是一个标准间,比昨晚那家好一点,有空调,有电水壶,床是软的。把箱子放在墙角,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立刻洗澡。他坐在床边,从胸口内衬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杨天的冬天的照片,放在床头柜上,对着它看了一会儿。

他对那张照片说:“今天我到汕头了。”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他这辈子没对着一张照片说过话。

他继续说:

“我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找到你。”

“找不到的话,我就去下一个城市。”

“找到的话,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你留的那张纸条,我带着。”

“你走的时候留下的那个本子,我也带着。”

“那个本子里有一页,你写‘今天他没来’,那天,我是下午有点感冒,没下楼吃煎饼。对不起。”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哑了一下。

他说:“杨天,我不是来让你看我有多惨的。我是来找你的。”

“我知道你说‘不用找’,”

“但是你听我说完,”

“你以前对我说,‘你要是能回来,我很高兴;你要是回不来,我也过得好’,这句话你说的时候,我以为是两个选项。现在我知道,那不是两个选项。”

“那是你给自己准备的两个版本,你希望我回,你也准备好了我不回。”

“我这半年用的是第二个版本。”

“我以为你过得好,所以我不用急。”

“现在我知道,我那么用,是错了。”

“哪怕你过得好,哪怕你真的一个人过得好,我也应该回。”

“因为我不能因为你‘过得好’,就让自己永远活在一个没有你的生活里。”

“我受不了那个生活。”

“我一年都没到,就受不了。”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盯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杨天对着镜头笑,那是冬天,他穿着羽绒服,周姐女儿在他旁边(已经被剪掉),他笑得安静。

乐弗看着那个笑,轻轻地说:

“等我。”

“哪怕你正在和另外一个人,我也要先看你一眼再决定下一步。”

“但是我想告诉你,”

“我在找你。”

“我在找你。”

“我不会停。”

那晚他躺下很早,但很久没睡着。他一直在听,听这座陌生的海边城市的声音。这座城市和他以往去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窗外,远远地有海的声音,不是浪的具体的声音,是那种海附近特有的、空气的厚度,他凭感觉能听出来。躺着,听着那个声音,心里有一种非常奇怪的、平静的笃定,这个城市,这个海,可能是杨天选的地方。

也可能不是。但只要他开始找,这种“可能是”,就会变成“有一天就是”。

他闭上眼。他第一次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不是因为展览,不是因为工作,不是因为任何他该做的事,他是为了一个人,在一座城市里,等明天的早晨。

他睡着了。

睡得比这半年里的任何一晚都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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