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飞机是早上六点四十五的,他四点五十到的机场。

他没有睡,凌晨两点订完票,他在沙发上躺了大约半个小时,翻来覆去,最后起身,洗了个澡,把自己弄干净,然后坐在客厅里等天亮。三点多他给自己煮了一杯浓咖啡,喝完,拉着箱子下楼。

出租车上,他问司机:“师傅,您这个点跑机场多吗?”

“还行,”司机说,“商务的多。”

“哦。”车出了高架,上了机场高速,路上几乎没有车,窗外天还没亮,一片蓝黑色。他看着那个颜色,忽然觉得很熟悉,他记得去年秋天的某一个凌晨,他在杨天家的床上,窗帘没拉全,外头的天就是这个颜色。那时候杨天快要起床了,他躺着,看着那个颜色变白,变亮,最后变成真正的白天。

那个早晨他什么都没干,就躺着看了两个小时。他此刻想起来,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少有的,什么都没干却记得很清楚的两个小时。

飞机晚点了二十分钟,六点五十七分起飞。乐弗靠窗,机舱里只有一半人。起飞的时候他看着那座城市从地面往后退,灯光一点一点散开,变小,最后被云遮住。两个多小时的航程,他没睡,没玩手机,也没看书,他就那么坐着,盯着前排椅背。他有太多想,但又没法具体想哪件,他的思路是乱的。他一会儿想杨天此刻在做什么;一会儿想下了飞机他要先去哪里;一会儿想他到了那条街,如果红色小车还在,他要怎么开口;一会儿想,如果小车不在呢?一会儿又想,如果杨天不想见他,他该怎么离开,是当晚就走,还是在那座城市住一两天再走?

他发现,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对一件事,准备了这么多种“万一”。

他平时不是一个会准备“万一”的人,他一向自信于自己能临场应对。但对杨天,他此刻一点临场的底气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像个中学生,第一次去给人表白,把每一句都在心里排了三遍。他笑了一下,苦的。

九点十分,飞机落地。

他走出航站楼,打了一辆车,报了那条街的名字。司机哦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这个司机不认识他,也不认识那条街,只按导航走。车出了机场,上了高速。乐弗靠着车窗,看外面。

这座城市他第二次来。第一次是去年夏天,他那次坐的是高铁,这次是飞机;他那次是一个人拖着行李背着画袋不知道去哪里,这次是一个人拖着行李直奔一个地方。

他一路看着窗外,这座城市的马路两边,有一些季节性的花开着,不是樱花那种大规模的,是一种他叫不上名的小黄花,星星点点地沿着高架路的护栏开着。

他记得他去年来的时候,没有这种花,那时候是夏天,路边是另一种绿色。半年,季节都换了。

十点四十五分,车到那条街的街口。

“师傅,就这里。”乐弗说,“我自己走过去。”

“行。”

付完钱,他下了车,拉着拉杆箱,站在街口。他没有立刻走进那条街。他站在街口,看着那条他熟悉的巷子,修鞋铺的招牌还在,苍蝇馆子的油烟机还冒着烟,卖干货的大叔还在他那个摊子后头坐着,对着一个小电视看。

全都在。他慢慢往里走。他的心跳这一段路里越来越快,他知道这是他这半年里没有过的心跳,他平时心跳是稳的,他画画的时候手不抖。他此刻手抖。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走过包子铺,走过干货铺,干货铺的大叔没认出来他,或者认出来但装作没认出来。他继续往前走,眼睛往前看,找那个红色的小车。

他走到了那个该出现小车的位置。

没有。

那里是空的。

他站在那个位置,站了很久。地面上,那块被铁架子常年压着的浅色圆形印记还在,它在那里半年多没挪过位置,此刻像一块被时间印在地面上的戳。

上面是空的。

他站在那个空位上,时间过得很慢,他后来回忆,那大约只有两分钟,但他觉得像过了一个小时。

他的大脑非常冷静地在处理这个画面:

红色小车不在。

帆布棚不在。

保温桶不在。

杨天不在。

这个位置,此刻是另一个空的街口的一部分。它不属于杨天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一个月里,所有的“五月去一趟”“早上就到”的计划,都建立在一个他从未质疑过的前提上,“小车还在那里”。

他从来没想过,小车会不在。他此刻站在那个浅色印记上,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一个摊子是可以搬走的。一个人是可以离开的。一座城市,是可以没有那个人的。

他心里那根一直撑着的弦,“啪”的一下断了。

他站了一会儿,才有力气动。

他转身,看见旁边包子铺的大叔从他的小摊后头探出头来,眯着眼看他。

“……您是?”大叔问。

乐弗走过去:“大叔,您记得我吗?”

“……”大叔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啊!你是以前住对面楼的那个小伙子!”

“对,”乐弗说,“去年夏天。”

“你怎么又来了?”

“我想问一下,”乐弗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平稳,“那个做煎饼的,小杨,他,”

“哦,小杨啊,”大叔打断他,“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哎哟,我想想……”大叔挠了挠头,“三个月前?四个月?反正有段时间了。”

“四个月前。”乐弗心里默算,那大约是一月底、二月初。

“对,”大叔说,“那时候天还冷着呢。”

“他去哪儿了?”

“没说。”

“一个字都没提?”

“他不是那种和我们说得多的人,”大叔道,“就是突然有一天,把摊车推走了,给我们这些邻居打了个招呼,说是‘我要换个地方,以后不在这里了’,再问他去哪儿,他就笑,不说。”

“他——”乐弗顿了一下,“他走的时候,看着状态怎么样?”

大叔想了想,说:“挺好的呀,笑呵呵的。就是瘦了一点。”

“瘦了?”“嗯,”大叔道,“冬天不知道他怎么的,瘦了一圈,我还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他说没有,就是冬天没胃口。”

乐弗沉默了一下。

“大叔,”他说,“那他住的楼,”

“那屋子他退了,”大叔道,“现在住的不是他了。”

“……”

“你找他有事?”

乐弗没答这个。

他看着大叔,大叔此刻眼神里有一种很细微的东西,他不是一个会多事的人,但他此刻似乎从乐弗身上看出来了什么。

“……小伙子,”大叔道,声音低了一些,“你们两个,是有什么事情吗?”

乐弗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大叔会问这个。他张开嘴,想说“没有”,但他此刻已经站在这个空位上,心里那条弦已经断了,他没力气再说一句假话。

他说:“大叔,我想找他。”

“……嗯。”

“您能不能告诉我,他还有没有留下什么,别的联系方式,别的地址,什么都行。”

大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我要是有,就告诉你了。你看你这个样子,不是来找麻烦的。”

“……谢了。”

“但是,”大叔补了一句,“你去问问巷子里头那家小杂货店,老板娘姓周,她和小杨熟一点,经常一起在门口摆小马扎聊天。她可能知道。”

“哪家?”

“你从这里往里走两百米,左手边,招牌写着‘周记’,你进去就找老板娘。”

“谢了。”

大叔挥挥手,重新坐回他的摊子后头去。乐弗拖着拉杆箱,往里走。

周记是一个非常小的杂货店,门面只有两米多宽,里头摆着各种调料、零食、纸巾、充电线、家用小百货。门口挂着一串塑料珠子的门帘。

乐弗推开门帘,里头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正在看一本薄薄的畅销书,不是文学,是那种教“怎么让孩子爱学习”的育儿书。

她看见乐弗进来,抬起眼。

“您是周姐?”乐弗问。

“我是。”她把书合上,“您找什么?”

“我想问一下,”乐弗说,“以前在这条街上做煎饼的那个小伙子,小杨,”

周姐的表情,立刻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不是惊慌,不是排斥,是一种,乐弗只能说是“警觉”。

“你问他干什么?”她说。

“……”乐弗顿了一下,“我是他朋友。”

“哪种朋友?”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直接得让乐弗没有预案。他看着周姐。周姐的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从他身上的衣服,到他拉的那个拉杆箱,到他的脸,到他的手。她的眼睛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

乐弗迎着她的目光。

他想了几秒,说:“我是,曾经和他很近的朋友。”

这句话他说得不重,但是周姐听懂了。周姐的表情又变了一下,那个变化更细微,这次不是警觉,是一种,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乐弗后来才反应过来,那是一种“你终于来了”的感觉。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起身来,绕过柜台,走到店门口,把门帘拉到外头,挂好,意思是“我暂时不接待客人”。然后她回来,指着柜台旁边的一个小凳子:“坐。”

乐弗坐下。

周姐也坐下。她面对着他,手放在膝盖上,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叫什么?”

“乐弗。”

“……”周姐的表情没动,但乐弗看见她眼底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乐弗。”

“嗯。”

“姓乐,名弗?”

“对。”

周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从哪里来?”乐弗报了自己所在的那座城市的名字。

“……”

周姐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站起来,去柜台后头拿了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那是一个普通的饼干盒,上头印着“牛油曲奇”的字样,边缘都有点磨损了。

她把盒子拿过来,放在柜台上,打开盒子。里头是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几颗糖,一个小发夹,一张折起来的便签,一张被叠了很多折的纸条。她把那张便签拿起来,递给乐弗。

“这是小杨走的时候留给我的,”她说,“他说,如果有一个人来问他,那个人要是姓乐,你就把这个给他。”

乐弗伸手,接过那张便签。他的手在那一刻,有明显的抖。他打开那张便签。

上头是杨天的字,他认得,杨天给他写过摊子上的配料清单,字是那种很大方、笔画不多的硬笔字。

那张便签上只写了一行:

“我挺好的,你不用找我。”

就这一行。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其他字。

乐弗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看的时候,周姐没有说话。他看到最后,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自己衬衫的内衬口袋,那个位置,就是他去年秋天离开那座城市的时候,放那张煎饼背影画的位置。

他抬起头,看周姐。“周姐,”他说,“他,”他的声音突然有点哑,他清了一下嗓子,“他还好吗?”

周姐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乐弗,眼神里没有怜悯,乐弗很感谢她没有怜悯,只是一种很稳的、很认真的看。过了一会儿,她说:“他走的时候,身体不太好。”

乐弗的心一紧。

“什么样的不好?”

“那个事我不方便说细节,”周姐道,“但你放心,不是大病。是他自己需要去别的地方静一段时间,处理一些他自己的事。”

“他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

“他去哪里?”

“……”周姐顿了一下,然后摇头,“我不告诉你。”

乐弗看着她。周姐继续看他,眼神里没有躲。

“你这个样子来,”她说,“我知道你不是来害他的。但是,乐弗,他留这张纸的意思,你看懂了吗?”

乐弗低头,看了一下胸口的口袋。

“他让我不要找他。”

“对。”

“他为什么?”

“这个你得自己想。”周姐道,“我不是他,我不能替他说。我只能告诉你他那时候的样子,他不是赌气,也不是讨厌你。他是,那阵子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自己一个人做。他不希望这个决定被人打扰。”

“……”

“你此刻找过来,”周姐道,“你再找下去,是追在他后面,让他再做一次决定。他现在那个阶段,做不起这种决定。”

乐弗抬起头。

“周姐,”他说,“他这个决定,对吗?”

周姐看了他一会儿,缓缓道:“乐弗,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我只能告诉你,他走的时候,是一个人。他现在,也还是一个人。你要是问我,一个人做的决定,对不对,我自己的经验是,大多数一个人做的决定,到最后,都有人希望他当时不是一个人做的。”

乐弗沉默。他没有想到,他今天会在这家小杂货店里,听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说出这样一句话。

他看着周姐。

他说:“周姐,您还能告诉我什么?”

周姐想了一下。她最后说:“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个方向,他说过他想去南边。不是这座城市更南,是更南边,靠海。他说他想去靠海的地方,生活安静一些。”

“哪个城市?”

“他没说,”周姐道,“但他不是一个随便走的人,他每走一个地方都要考察。他应该去了一座他之前去过、或者他听过、他自己觉得舒服的南方城市。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

乐弗把这句话听完,点点头。

“……谢谢您。”他站起来。

“等等。”周姐叫住他。

他回头。周姐从她那个饼干盒里,又拿了一样东西,是那张被叠了很多折的纸条。她把那个展开,递给乐弗。那是一张照片。是杨天的一张照片,冬天的,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在一个他不认识的室内,对着镜头笑。这个笑,和摊前的笑不一样,这个笑,更安静。

“这是他留下的,”周姐道,“说是和我的女儿的合影,他冬天那会儿不太出门,有一次我女儿来看我,他和我们一起吃了顿饭,拍了这张。后来他走的时候,把他那一半剪下来给我了。他说,‘周姐,万一你以后想我,看这个’。”

“……”

“你要吗?”

乐弗愣了一下。

“你,为什么给我?”他说,“这是他给您的。”

“因为我看你,”周姐道,“比我想他,想得多。”

乐弗没说话,接过那张照片。他的手抖得厉害,照片在他指间抖了一下。周姐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她那个饼干盒子合上。

他出了周记,拉着拉杆箱,继续往巷子里走。

他走到杨天以前住的那栋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去,他此刻没有力气再敲一个住着别人的门。他绕到巷子后头,找到了以前那个短租公寓,那个他住了一个多月的房子,阳台正对着杨天的摊子。他站在那个楼下,抬头看,三楼那间窗户,是他当时住的。窗帘的颜色换了,住着别人。他继续走,走到了那条街的另一头,出了巷子,走到了一条更大的马路上,找了一家不算档次的小旅馆,住下了。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桌子,一把椅子,一扇面对着小巷的窗。他把拉杆箱放下,坐在那张硬硬的床上,从胸口那个口袋里,把那张便签和那张照片拿出来。他把它们并排放在床头柜上。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他想他要做的第一件事,给小罗打电话。

他拨通小罗的电话。

小罗一接就急:“乐老师,您人呢?”

“我在外地。”

“您又不告诉我,”

“别骂我,”乐弗打断他,“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

“你动用一切能动用的资源,”乐弗说,“帮我找一个人。”

“谁?”

“杨天。山东人。二十六岁。身高一米八五左右,小麦色皮肤。他是做煎饼的。四个月前从这里离开,去了南方某座靠海的城市。他不上社交网络,不混圈子,他只是一个摆摊的人。我需要找到他。”

小罗沉默了五秒。

“……乐老师,”他说,“这个我没太多把握。你说的是一个做街边生意的人,这种人——”

“我知道这种人,”乐弗说,“我知道这种人难找,我知道。但我没有别的办法。我需要你帮我联系你能联系的一切人,做餐饮的,做街头摄影的,在各个城市的本地小媒体里的朋友,让他们留意一个这样的人。”

“……好,我试试。”

“另外一件事,”乐弗说,“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不回去。所有的展、所有的约、所有的采访,全部延后或者推掉。能推的全推。”

“……乐老师,这样——”

“这样会损失很多,我知道,”乐弗道,“我承担。”

小罗没有再说什么。

“好,”他说,“您放心,我去做。”

挂完电话,乐弗靠着床头,闭上眼。他此刻已经非常累,他从凌晨两点起就没睡,到现在快中午。他坐了三个多小时飞机,走了半座城市的街,在周记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又在旅馆里打了十分钟电话。

他该睡。他躺下,闭上眼,闭着眼,脑子里一直是那张便签上那一行字,

“我挺好的,你不用找我。”

他想,这行字里有一句话,是杨天没有写的。那句没有写的是:“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证明你终于来找我了。”这不是一个“让他走”的纸条,这是一个“他在等他”的纸条。

杨天如果真的不想让他找,他不会留纸条。他会什么都不留。杨天的性格是,要么不留,要么写清楚。他此刻留了一行“不用找我”,这一行字里,其实是一个反向的召唤。

乐弗眼睛闭着,眼角流出来一滴,伸手抹掉。

他心里想:

“我来了,杨天。”

“你说‘不用找’,我偏要找。”

“你这次别想,一个人走了就算完事。”

“你这次,得等着我,被我找到。”

他想完,沉沉地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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