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乐弗是在一个阴天来到这座城市的。
那天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三十一岁，长相没什么变化，胡子刮得干净，眼下却有两圈淡淡的青影，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不是失眠，是那种能睡着却睡不踏实的状态，凌晨三四点醒来，瞪着天花板发呆，到六点半再勉强昏过去一个多小时。
他把镜子里那个人看烦了，转身去收拾行李。
行李其实简单：一个双肩包装了笔记本和日常换洗，一个拉杆箱塞了几件衣服和三双鞋，剩下就是画具。画具他是认真挑的，从工作室那一柜子里选了最常用的，炭笔、铅笔、水彩、几支小号的油画笔，用一个帆布袋装着，分量不轻，但他坚持要自己拎。
小罗早上六点就到了他家门口。乐弗开门，小罗一进屋就环顾一周，脸色越来越难看。
“乐老师，”小罗放下带来的咖啡和早餐，“您真的就这么走？”
“就这么走。”
“展览下个月就要开了。”
“我知道。”
“您还没有确定作品清单。”
“我知道。”
“画廊那边，”
“小罗，”乐弗打断他，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味道浓得不太人道，“你是我助理还是我爸。”
小罗沉默了三秒，道：“我是您助理，但您又没有爸爸管您，所以有时候我得兼一兼。”
乐弗被这句话说乐了。他难得笑一下，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起弧，那张脸立刻就从有点疲倦变成了有点坏。
“放心，”他说，“我不是去寻死。”
“我就怕您去寻死。”
“我要是想寻死，不用跑那么远。”
小罗翻了个白眼，不再搭茬，默默帮他把画具袋提起来掂了掂。
乐弗随手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戴上鸭舌帽，抓起钥匙和钱包。他在玄关那面落地镜前扫了自己一眼，身材瘦削，个子一米八，穿这一身看起来不像画家，更像某个乐队的主唱。他不太在意这个，有时候故意要往“艺术家”那个刻板印象的反面走。
下了楼，小罗开车把他送到高铁站。一路上两个人没再说话，快到站的时候，小罗终于还是没忍住：
“乐老师。”
“嗯。”
“您这次去，真的有目的吗？”
乐弗看着窗外。清晨的城市灰蒙蒙的，路边的树叶开始发黄，一辆洒水车从对面开过来，把半条街洒湿，光反射着，有点晃眼。
“有，”他说，“去看看人。”
“什么样的人。”
“就，”乐弗想了想，“不认识我的人。”
小罗听懂了。他跟了乐弗三年，从一开始的新人助理到现在基本能替乐弗处理一半以上的事务，对这个人的脾气摸得七七八八。他知道乐弗这一年状态不好，不是哪里具体不好，是整个儿的一种缓慢下沉。
车停下，小罗帮他把行李卸在候车厅门口，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乐老师，”小罗说，“您记得回电话，微博偶尔更新一下，展览的事，最晚一个月之内，得确认清单。”
“知道知道。”乐弗摆摆手，拖起拉杆箱就往里走。
“还有，”
“再见。”
小罗看着他一脚迈进检票口，那个瘦长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车。
高铁开动之后，乐弗把座位往后调到最大，戴上耳机，把遮光眼罩往脸上一扣，准备睡两个小时。
耳机里没放歌，只是一种白噪音，隐约有雨声。他不是真的困，但他习惯用睡觉来逃避某种想不清楚的东西，这是他从十几岁就养成的毛病。
他的脑子里，过去这一年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
最后那场展是九月的事。开幕那天他西装革履地站在门口迎客，收藏家、策展人、媒体记者、艺术圈的老熟人，他笑着和每一个人握手，说一些他自己都觉得空洞的话，像“很高兴你来”，“这幅是去年冬天画的”，“这系列想表达的是——”。那种话他说了太多遍，舌头都要打结了。
展览的反响不错。媒体给了版面，评论家给了好评，几幅画卖出去的价格都比预估高。理论上应该是满意的，但他在散场之后，一个人站在被清空的展厅里，看着那些白墙，忽然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不是空虚，不是失落，更像是他在那一刻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他已经有很久没有为了画画本身而画画了。
他画是为了展览，为了市场，为了评论，为了维持这个被他亲手打造出来的“乐弗”。他最近两年交出去的那些画，精致，成熟，技术无懈可击，但里面没有他。
他回家那晚喝了一瓶威士忌，第二天宿醉着醒来，看见窗外阳光很好，但他一点也不想起床。
他已经这样过了一年多了。
高铁过了一个隧道，他眼罩下的睡意被车身轻微的摇晃打散。他没睁眼，只是把耳机音量调大了一点。
白噪音里的雨声更密了，像真的在下雨。
他想，这次出门，他也不奢望能画出什么惊世之作。他只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乐弗”的地方，待一段时间，看看自己能不能再感觉到一点什么。
到站已经快十二点了。
出站的时候他才发现这座城市的天气比他想象的冷，风一吹直往领子里钻。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底，随手叫了一辆车。
这座城市他只来过两次，一次是几年前的笔会，一次是更早的大学同学聚会，两次都是匆匆来去，对这里的印象很淡。他定的是一套老小区里的短租公寓，中介说附近生活方便，楼下就是一条小街，有菜市场和早点铺，价格也公道。乐弗订的时候没细看，觉得够睡觉就行。
司机师傅是个中年人，一路上絮絮叨叨地和他讲天气，讲附近的几个景点，讲最近有个什么旅游节。乐弗“嗯”“啊”地应着，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这座城市的气质和他来的地方不太一样，楼房矮一些，街道弯一些，树多一些，行人也走得慢一些。他隔着车窗看那些走在街上的人，看一个蹬三轮的大爷，看一个牵着小孩的奶奶，看两个骑电动车载着一堆蔬菜的女人，这些人就是他要看的那种人，他想，离他很远，但他想离他们近一点。
车停在小区门口，司机看了看表，报了个价钱。乐弗付了钱，拎着行李下车。
小区是那种九几年的老式住宅楼，五六层高，外墙的涂料掉得七七八八，楼道门敞着，里头是水泥地和一股淡淡的霉味。他按着中介给的地址找到楼栋和单元，上了三楼。
门口的鞋盒就在那里，像房东大叔说的那样。乐弗挪开鞋盒，拿到钥匙，开门。
屋里的陈设简单，一张双人床，一张小书桌，一个两人座的沙发，一张不大的圆桌，厨房是开放式的，冰箱空着，灶台擦得还算干净。窗户朝南，采光一般，因为对面楼挡了一半的光。墙上挂着一幅印刷品的风景画，画得不好看但也不难看，大约是那种家具城打包出售的货。
乐弗把行李往卧室一丢，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人往上一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是房东留的：
小伙子你好，热水器要等几分钟才热，记得多放一会儿再用。第三格的灯坏了我还没换，明天去买。冰箱里有半箱牛奶你不嫌弃可以喝。超市从楼下出去第二个路口左转有一家，买菜去后面的菜市场，早上六点到十点最热闹。楼下那家煎饼摊挺好吃的你可以尝尝。有事打我电话。
乐弗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翘起来一下。
这种字条是他在自己家从来收不到的。他家里从来没人留字条，有事电话说，短信说，语音说，字条这种东西，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他把纸条压回原位，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条不宽的街道。临街有几家小店，卖干货的，修鞋的，一家苍蝇馆子，招牌上写着“老刘家面条”四个大字；再往前一点是一家小超市，门口堆着几箱水果；最右边靠近路口的地方，有一个红色的小推车，顶上支了个帆布棚，棚下站着一个人，正往一块铁板上倒什么东西。
乐弗眯起眼看了看，看不太清楚，只看见那块铁板上冒起一股白色的雾气，被风一吹，朝着马路对面散开来。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雾气，转过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还是早晨那个人，只是因为坐了一路车，头发压得有点塌。乐弗拨了拨头发，抹了点水，想着要不要先睡一觉，又觉得大白天睡觉会把生物钟搞得更乱。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多。他把钥匙揣进兜里，下了楼。
煎饼摊在楼道斜对面，走过去不到三十步。
乐弗从楼道出来的时候，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煤气炉的油烟味，还有一点他说不清楚的香气，像面粉加鸡蛋加葱混在一起的那种味道。
那摊子很小，就是一辆红色的小推车，上面架着一块铁板，铁板下有煤气灶，旁边是一堆配料：切好的香肠段，塑料袋装的薄脆，一罐辣椒酱，几个鸡蛋，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袋。
那年轻人背对着他，个子高，穿了件洗到发白的黄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他的手腕上戴了个不锈钢的表，金属壳在头顶那盏灯泡的光下压着一点反光。他在专心做自己手里的事，没注意到后面来了人。
乐弗走近，轻咳了一声。
那人转过来，一看是个客人，立刻咧嘴笑了：“来啦？吃什么？”
声音是那种清朗的、带点底气的声音。
乐弗被这声音愣了一下。
然后他才去看这个人的脸。
那张脸大约二十多岁，眉毛不浓但形状很好，眼睛细长，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下弯；鼻梁是直的，嘴唇不薄，下巴有一点点往前，是那种不算标致漂亮、但特别有精神的脸。皮肤是晒过的那种小麦色，下巴处有一点刮胡子留下的浅浅发青。
乐弗在脑子里飞快地把这张脸分成一条条线，这是他的职业病，看任何人他都忍不住先在心里描一遍。他描完，觉得这张脸画起来应该挺舒服的。
“吃什么？”年轻人又问了一遍。
“什么好吃，”乐弗回过神来，随口道，“你推荐。”
“我们这儿只卖煎饼，但可以加料。鸡蛋要几个？要香肠吗？加不加薄脆？要吃辣吗？”
乐弗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点好笑。他是那种在餐厅点菜都懒得纠结的人，菜单看不下去就直接说“帮我推荐个招牌”。他没有想到，买一个煎饼也要他做这么多决策。
“全加。”他说。
年轻人很精神的回答：“好嘞！十八。”
“行。”
年轻人转回去，开始摊饼。
乐弗没有立刻走开。他站在旁边，严格来说是斜侧方，不挡着别的客人，看那年轻人操作。
他左手持着一根半圆形的刮板，右手拿着铲子。面糊从一个塑料桶里舀出来，倒在铁板正中央，他用刮板一压一转，那团面糊就均匀地摊成了一张圆形的薄饼。动作行云流水，手腕一下一下，像是已经做过不知多少遍。鸡蛋磕进去，蛋液在热板上“滋”地一声，散开，年轻人用铲子划开蛋黄，推开，均匀铺好。
乐弗盯着他的手看。
那是一双做体力活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虎口处有一层淡淡的茧。指甲剪得很短，干净。他手腕上的那块表被他的袖口压着一半，表带是一种很便宜的钢链，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住这附近？”年轻人头也不回地问。
“刚来，”乐弗说，“住那楼上。”他抬手往身后的楼指了指。
“哦，短租的吧，”年轻人道，“这附近短租的多，大部分住一两个月就走。”
“是吗。”
“嗯，”年轻人把香肠切了几刀，夹进煎饼里，“你来干什么的？”
“玩，”乐弗想了想，“采风。”
“采风是什么意思？”
“就是……”乐弗顿了顿，“看看这里有什么好玩的。”
年轻人回过头来，用一种说不清楚是惊讶还是好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道：“你是艺术家？”
“你怎么知道。”
“你说‘采风’。”他把煎饼从铁板上揭下来，对折，装进纸袋，递过来，“而且你穿那双鞋。”
乐弗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鞋。
那是一双他早忘了价格的限量联名款，当初是在巴黎的一个展览期间顺手买的，白底灰色拼接，鞋带是那种不常见的编织款。他从没觉得这鞋有多显眼，在他熟悉的圈子里，这种鞋就是普通。
“厉害，”他说，把纸袋接过来，“你知道这鞋？”
“不知道，就是挺贵的。”年轻人说，“十八。”
乐弗掏出手机付款。扫码的时候他瞥了一眼那个收款码，收款人是“杨天”。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他抬起头，年轻人已经转过去收摊儿前的垃圾了。
“谢谢。”乐弗说了一声。
“啊？”年轻人回头，“哦，不谢，慢走。”
乐弗拎着纸袋，转身往楼里走。
走到一半，他没忍住，拿出煎饼咬了一口。
面皮是薄的，不粘牙，带着一股淡淡的葱香；鸡蛋嫩，但已经凝固，不会散；薄脆刚好，不是那种放久了变软的，是有脆响的脆；辣椒酱的量适中，微辣，回甘里有一丝甜。
他慢慢嚼着，走上楼梯，心里有什么东西，莫名地，松动了一下。
他回到屋里，把那张煎饼吃完。最后还剩一小块煎饼皮，他捏在手里，犹豫了一下，扔进了嘴里。嚼完，他把纸袋叠好，放在桌上。
窗外的天色开始往昏暗里走，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楼下那辆红色的小推车还在，帆布棚的影子被路灯拉长了，投在街面上。那个穿黄色卫衣的年轻人还在那里，这会儿正在擦铁板。
乐弗靠在窗边，看了他一会儿。
他拿不准自己为什么要看，他只是觉得，这个城市，不知道怎么的，已经和他离开的那个城市，是两个世界了。
他想，这饼是真的好吃。
明天再来一份。
那天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三十一岁，长相没什么变化，胡子刮得干净，眼下却有两圈淡淡的青影，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不是失眠，是那种能睡着却睡不踏实的状态，凌晨三四点醒来，瞪着天花板发呆，到六点半再勉强昏过去一个多小时。
他把镜子里那个人看烦了，转身去收拾行李。
行李其实简单：一个双肩包装了笔记本和日常换洗，一个拉杆箱塞了几件衣服和三双鞋，剩下就是画具。画具他是认真挑的，从工作室那一柜子里选了最常用的，炭笔、铅笔、水彩、几支小号的油画笔，用一个帆布袋装着，分量不轻，但他坚持要自己拎。
小罗早上六点就到了他家门口。乐弗开门，小罗一进屋就环顾一周，脸色越来越难看。
“乐老师，”小罗放下带来的咖啡和早餐，“您真的就这么走？”
“就这么走。”
“展览下个月就要开了。”
“我知道。”
“您还没有确定作品清单。”
“我知道。”
“画廊那边，”
“小罗，”乐弗打断他，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味道浓得不太人道，“你是我助理还是我爸。”
小罗沉默了三秒，道：“我是您助理，但您又没有爸爸管您，所以有时候我得兼一兼。”
乐弗被这句话说乐了。他难得笑一下，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起弧，那张脸立刻就从有点疲倦变成了有点坏。
“放心，”他说，“我不是去寻死。”
“我就怕您去寻死。”
“我要是想寻死，不用跑那么远。”
小罗翻了个白眼，不再搭茬，默默帮他把画具袋提起来掂了掂。
乐弗随手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戴上鸭舌帽，抓起钥匙和钱包。他在玄关那面落地镜前扫了自己一眼，身材瘦削，个子一米八，穿这一身看起来不像画家，更像某个乐队的主唱。他不太在意这个，有时候故意要往“艺术家”那个刻板印象的反面走。
下了楼，小罗开车把他送到高铁站。一路上两个人没再说话，快到站的时候，小罗终于还是没忍住：
“乐老师。”
“嗯。”
“您这次去，真的有目的吗？”
乐弗看着窗外。清晨的城市灰蒙蒙的，路边的树叶开始发黄，一辆洒水车从对面开过来，把半条街洒湿，光反射着，有点晃眼。
“有，”他说，“去看看人。”
“什么样的人。”
“就，”乐弗想了想，“不认识我的人。”
小罗听懂了。他跟了乐弗三年，从一开始的新人助理到现在基本能替乐弗处理一半以上的事务，对这个人的脾气摸得七七八八。他知道乐弗这一年状态不好，不是哪里具体不好，是整个儿的一种缓慢下沉。
车停下，小罗帮他把行李卸在候车厅门口，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乐老师，”小罗说，“您记得回电话，微博偶尔更新一下，展览的事，最晚一个月之内，得确认清单。”
“知道知道。”乐弗摆摆手，拖起拉杆箱就往里走。
“还有，”
“再见。”
小罗看着他一脚迈进检票口，那个瘦长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车。
高铁开动之后，乐弗把座位往后调到最大，戴上耳机，把遮光眼罩往脸上一扣，准备睡两个小时。
耳机里没放歌，只是一种白噪音，隐约有雨声。他不是真的困，但他习惯用睡觉来逃避某种想不清楚的东西，这是他从十几岁就养成的毛病。
他的脑子里，过去这一年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
最后那场展是九月的事。开幕那天他西装革履地站在门口迎客，收藏家、策展人、媒体记者、艺术圈的老熟人，他笑着和每一个人握手，说一些他自己都觉得空洞的话，像“很高兴你来”，“这幅是去年冬天画的”，“这系列想表达的是——”。那种话他说了太多遍，舌头都要打结了。
展览的反响不错。媒体给了版面，评论家给了好评，几幅画卖出去的价格都比预估高。理论上应该是满意的，但他在散场之后，一个人站在被清空的展厅里，看着那些白墙，忽然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不是空虚，不是失落，更像是他在那一刻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他已经有很久没有为了画画本身而画画了。
他画是为了展览，为了市场，为了评论，为了维持这个被他亲手打造出来的“乐弗”。他最近两年交出去的那些画，精致，成熟，技术无懈可击，但里面没有他。
他回家那晚喝了一瓶威士忌，第二天宿醉着醒来，看见窗外阳光很好，但他一点也不想起床。
他已经这样过了一年多了。
高铁过了一个隧道，他眼罩下的睡意被车身轻微的摇晃打散。他没睁眼，只是把耳机音量调大了一点。
白噪音里的雨声更密了，像真的在下雨。
他想，这次出门，他也不奢望能画出什么惊世之作。他只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乐弗”的地方，待一段时间，看看自己能不能再感觉到一点什么。
到站已经快十二点了。
出站的时候他才发现这座城市的天气比他想象的冷，风一吹直往领子里钻。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底，随手叫了一辆车。
这座城市他只来过两次，一次是几年前的笔会，一次是更早的大学同学聚会，两次都是匆匆来去，对这里的印象很淡。他定的是一套老小区里的短租公寓，中介说附近生活方便，楼下就是一条小街，有菜市场和早点铺，价格也公道。乐弗订的时候没细看，觉得够睡觉就行。
司机师傅是个中年人，一路上絮絮叨叨地和他讲天气，讲附近的几个景点，讲最近有个什么旅游节。乐弗“嗯”“啊”地应着，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这座城市的气质和他来的地方不太一样，楼房矮一些，街道弯一些，树多一些，行人也走得慢一些。他隔着车窗看那些走在街上的人，看一个蹬三轮的大爷，看一个牵着小孩的奶奶，看两个骑电动车载着一堆蔬菜的女人，这些人就是他要看的那种人，他想，离他很远，但他想离他们近一点。
车停在小区门口，司机看了看表，报了个价钱。乐弗付了钱，拎着行李下车。
小区是那种九几年的老式住宅楼，五六层高，外墙的涂料掉得七七八八，楼道门敞着，里头是水泥地和一股淡淡的霉味。他按着中介给的地址找到楼栋和单元，上了三楼。
门口的鞋盒就在那里，像房东大叔说的那样。乐弗挪开鞋盒，拿到钥匙，开门。
屋里的陈设简单，一张双人床，一张小书桌，一个两人座的沙发，一张不大的圆桌，厨房是开放式的，冰箱空着，灶台擦得还算干净。窗户朝南，采光一般，因为对面楼挡了一半的光。墙上挂着一幅印刷品的风景画，画得不好看但也不难看，大约是那种家具城打包出售的货。
乐弗把行李往卧室一丢，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人往上一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是房东留的：
小伙子你好，热水器要等几分钟才热，记得多放一会儿再用。第三格的灯坏了我还没换，明天去买。冰箱里有半箱牛奶你不嫌弃可以喝。超市从楼下出去第二个路口左转有一家，买菜去后面的菜市场，早上六点到十点最热闹。楼下那家煎饼摊挺好吃的你可以尝尝。有事打我电话。
乐弗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翘起来一下。
这种字条是他在自己家从来收不到的。他家里从来没人留字条，有事电话说，短信说，语音说，字条这种东西，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他把纸条压回原位，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条不宽的街道。临街有几家小店，卖干货的，修鞋的，一家苍蝇馆子，招牌上写着“老刘家面条”四个大字；再往前一点是一家小超市，门口堆着几箱水果；最右边靠近路口的地方，有一个红色的小推车，顶上支了个帆布棚，棚下站着一个人，正往一块铁板上倒什么东西。
乐弗眯起眼看了看，看不太清楚，只看见那块铁板上冒起一股白色的雾气，被风一吹，朝着马路对面散开来。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雾气，转过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还是早晨那个人，只是因为坐了一路车，头发压得有点塌。乐弗拨了拨头发，抹了点水，想着要不要先睡一觉，又觉得大白天睡觉会把生物钟搞得更乱。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多。他把钥匙揣进兜里，下了楼。
煎饼摊在楼道斜对面，走过去不到三十步。
乐弗从楼道出来的时候，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煤气炉的油烟味，还有一点他说不清楚的香气，像面粉加鸡蛋加葱混在一起的那种味道。
那摊子很小，就是一辆红色的小推车，上面架着一块铁板，铁板下有煤气灶，旁边是一堆配料：切好的香肠段，塑料袋装的薄脆，一罐辣椒酱，几个鸡蛋，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袋。
那年轻人背对着他，个子高，穿了件洗到发白的黄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他的手腕上戴了个不锈钢的表，金属壳在头顶那盏灯泡的光下压着一点反光。他在专心做自己手里的事，没注意到后面来了人。
乐弗走近，轻咳了一声。
那人转过来，一看是个客人，立刻咧嘴笑了：“来啦？吃什么？”
声音是那种清朗的、带点底气的声音。
乐弗被这声音愣了一下。
然后他才去看这个人的脸。
那张脸大约二十多岁，眉毛不浓但形状很好，眼睛细长，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下弯；鼻梁是直的，嘴唇不薄，下巴有一点点往前，是那种不算标致漂亮、但特别有精神的脸。皮肤是晒过的那种小麦色，下巴处有一点刮胡子留下的浅浅发青。
乐弗在脑子里飞快地把这张脸分成一条条线，这是他的职业病，看任何人他都忍不住先在心里描一遍。他描完，觉得这张脸画起来应该挺舒服的。
“吃什么？”年轻人又问了一遍。
“什么好吃，”乐弗回过神来，随口道，“你推荐。”
“我们这儿只卖煎饼，但可以加料。鸡蛋要几个？要香肠吗？加不加薄脆？要吃辣吗？”
乐弗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点好笑。他是那种在餐厅点菜都懒得纠结的人，菜单看不下去就直接说“帮我推荐个招牌”。他没有想到，买一个煎饼也要他做这么多决策。
“全加。”他说。
年轻人很精神的回答：“好嘞！十八。”
“行。”
年轻人转回去，开始摊饼。
乐弗没有立刻走开。他站在旁边，严格来说是斜侧方，不挡着别的客人，看那年轻人操作。
他左手持着一根半圆形的刮板，右手拿着铲子。面糊从一个塑料桶里舀出来，倒在铁板正中央，他用刮板一压一转，那团面糊就均匀地摊成了一张圆形的薄饼。动作行云流水，手腕一下一下，像是已经做过不知多少遍。鸡蛋磕进去，蛋液在热板上“滋”地一声，散开，年轻人用铲子划开蛋黄，推开，均匀铺好。
乐弗盯着他的手看。
那是一双做体力活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虎口处有一层淡淡的茧。指甲剪得很短，干净。他手腕上的那块表被他的袖口压着一半，表带是一种很便宜的钢链，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住这附近？”年轻人头也不回地问。
“刚来，”乐弗说，“住那楼上。”他抬手往身后的楼指了指。
“哦，短租的吧，”年轻人道，“这附近短租的多，大部分住一两个月就走。”
“是吗。”
“嗯，”年轻人把香肠切了几刀，夹进煎饼里，“你来干什么的？”
“玩，”乐弗想了想，“采风。”
“采风是什么意思？”
“就是……”乐弗顿了顿，“看看这里有什么好玩的。”
年轻人回过头来，用一种说不清楚是惊讶还是好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道：“你是艺术家？”
“你怎么知道。”
“你说‘采风’。”他把煎饼从铁板上揭下来，对折，装进纸袋，递过来，“而且你穿那双鞋。”
乐弗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鞋。
那是一双他早忘了价格的限量联名款，当初是在巴黎的一个展览期间顺手买的，白底灰色拼接，鞋带是那种不常见的编织款。他从没觉得这鞋有多显眼，在他熟悉的圈子里，这种鞋就是普通。
“厉害，”他说，把纸袋接过来，“你知道这鞋？”
“不知道，就是挺贵的。”年轻人说，“十八。”
乐弗掏出手机付款。扫码的时候他瞥了一眼那个收款码，收款人是“杨天”。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他抬起头，年轻人已经转过去收摊儿前的垃圾了。
“谢谢。”乐弗说了一声。
“啊？”年轻人回头，“哦，不谢，慢走。”
乐弗拎着纸袋，转身往楼里走。
走到一半，他没忍住，拿出煎饼咬了一口。
面皮是薄的，不粘牙，带着一股淡淡的葱香；鸡蛋嫩，但已经凝固，不会散；薄脆刚好，不是那种放久了变软的，是有脆响的脆；辣椒酱的量适中，微辣，回甘里有一丝甜。
他慢慢嚼着，走上楼梯，心里有什么东西，莫名地，松动了一下。
他回到屋里，把那张煎饼吃完。最后还剩一小块煎饼皮，他捏在手里，犹豫了一下，扔进了嘴里。嚼完，他把纸袋叠好，放在桌上。
窗外的天色开始往昏暗里走，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楼下那辆红色的小推车还在，帆布棚的影子被路灯拉长了，投在街面上。那个穿黄色卫衣的年轻人还在那里，这会儿正在擦铁板。
乐弗靠在窗边，看了他一会儿。
他拿不准自己为什么要看，他只是觉得，这个城市，不知道怎么的，已经和他离开的那个城市，是两个世界了。
他想，这饼是真的好吃。
明天再来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