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乐弗在这座城市的第二天,睡到了中午十一点半。

他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斜斜地打进来,落在床脚。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这屋子比他想象的安静。他自己家在市中心,窗外日夜都是车流声,即便关着窗也能听见隐约的嗡鸣。这里不一样,楼下的那条街虽然有人,但没有大车,偶尔传上来的是一些琐碎的声音:小贩的吆喝、电动车的铃铛、邻居家的电视、楼道里有人上下楼的脚步。

这些声音加在一起,反而构成了一种背景音,让人睡得深。

乐弗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他身上穿的还是昨晚的T恤,裤子已经脱了扔在床头。他挠了挠头发,摸了摸下巴,有点胡茬,一天没刮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一股带着饭菜气的风吹进来。他低头看下去,对面苍蝇馆子已经开门了,门口摆了两张矮桌,几个穿工装的男人在那里吃面条。红色小推车也在,那个穿黄色卫衣的年轻人,杨天,还在忙着。

乐弗看了一下时间,意识到已经错过早餐档了。他肚子有点饿。

他随便洗了把脸,换了件灰色的毛衣,出门下楼。

楼下的风比昨天更凉一些。乐弗缩了缩脖子,走到煎饼摊前。

这时候摊前没有客人了。杨天正在收拾铁板旁边的杂物,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认出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又来了。”

“嗯。”

“这个点儿……”杨天看了看时间,“我这儿还有料,但是快没了。”

“那就凑活做一张。”

“老规矩?”

乐弗被“老规矩”三个字逗笑了,他也就来过一次。他说:“老规矩。”

杨天低头摊饼。乐弗这次没站得那么近,他往后退了两步,靠着身后的一面矮墙,双手插在毛衣口袋里,安静地看。

他在看杨天的整个操作过程。

昨天他看的是手。今天他看全景。

这人的站姿很稳,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是微微往前的。做饼的时候他的右肩会跟着手腕的动作轻轻摆动,但幅度不大,大部分时候他的上半身是安定的。他干活的时候专注,眼睛盯着铁板,眉头不皱但也不松。

这个状态,在乐弗看来,是一种很干净的状态。很多人干活的时候,脸上要么累要么烦要么苦,像是在硬撑。杨天不是,他像是真的在做这件事,脑子里没有别的。

“你也不上班?”杨天忽然问了一句,“这个点儿还在家睡觉。”

乐弗哈地笑出声:“你这是在骂我吗。”

“不是,”杨天头也没抬,“就是问问。”

“我是自由职业。”乐弗说。

“画画?”

“嗯。”

“能赚钱吗?”

“能赚一点。”

“多少?”

乐弗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他想了想,说:“够花。”

“够花是多少?”

“够我旅游,够我买你这煎饼,够我房租,”乐弗顿了顿,“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杨天说。

“那我也随便答。”乐弗说。

杨天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那个表情分明是被人接住话茬的那种满足。

煎饼做好了。杨天把它对折装进纸袋,递过来。

“十八。”

乐弗付了款,接过纸袋,随口问:“你叫什么?我是乐弗。”

“杨天。”杨天说,“你是姓乐?”

“嗯。”

“我以为是艺名。”

“不是,真姓。”乐弗说,“祖上八代都姓乐。”

“那还挺稀罕。”

“嗯。”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没再说话。乐弗把煎饼捏在手里,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啃了一口。

杨天瞥见他啃饼的动作,忽然道:“你就在这儿吃?”

“对啊。”

“冷。”

“不冷,刚出锅的。”

“我是说你没地方坐。”

乐弗耸了耸肩:“我蹲着也行。”

杨天没说话,转身从他的小车后头拿出一个折叠的小凳子,“啪”地一下打开,摆在矮墙边上,往乐弗面前推了推。

“坐吧。”他说。

乐弗愣了一下,说:“谢了。”

他坐下来。那凳子不高,塑料的,边缘磨得有点毛。但是坐着确实比蹲着舒服。他咬了一口煎饼,慢慢嚼着,抬头看了看天,这会儿的阳光斜斜地打过来,街对面的一块招牌反着光,刺眼。

“今天的饼,”他嚼了嚼,“和昨天有一点不一样。”

杨天:“哪里不一样?”

“葱香淡一些。”

杨天停了一下,回头看他:“你这么有研究?”

“没有,就是感觉。”

“今天早上葱切得碎了,”杨天道,“出味儿更快,不过留下的香气就少了。”

“哦。”

乐弗点了点头。他咬煎饼的动作慢了一点,这人说的话,听起来像是随口解释,但里头有一种郑重其事的态度。

他忽然觉得,这人做饼不是在打工。是在做一件他自己真的在意的事。

第三天,乐弗是早上八点起的。

不是被闹钟叫起来的。他前一天晚上没喝酒,房间也没有车流声,睡得踏实。八点钟他自己就醒了,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时间,觉得天还早,又翻了个身。但翻过去了之后就睡不着了。

他在床上躺了二十分钟,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张煎饼的味道。

然后他就决定起床。

他洗漱得很快,这是他在城市里从来不做的事,他平时起床要磨蹭一个多小时。他穿了件深蓝色的毛衣,外头套了件军绿色的外套,下楼。

这个点的街上热闹。

卖菜的大妈在门口摆摊,水灵灵的菜叶上还沾着水珠;早点铺的蒸笼冒着白气,排着两三个人;老刘家面条的店里坐满了人,吃面的“呼噜”声隔着玻璃都听得见;还有那辆红色的小推车,前面排了四五个人,杨天正在忙。

乐弗走过去,站在队伍后面。

前面那个大妈一边等一边和杨天聊天:

“小杨,今天换面糊啦,感觉不一样?”

杨天道:“嗯大妈,换了比例,你试试好不好吃?”

大妈接过煎饼,当场咬了一口,想了想,道:“香了点儿。”

杨天眉眼一弯:“那就对了。”

那大妈笑着走了,后头是两个学生模样的男孩,点了最便宜的配置,没等多久就拎着饼跑了。再后头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打着电话,随便报了一下配置,边说话边等。

轮到乐弗的时候,杨天头也没抬:“老规矩?”

“嗯。”

“哦,”杨天说,“今天面糊换了比例,你试试和以前的区别。”

乐弗点了点头。

摊前没人了,乐弗像前两天一样站到旁边,看他做饼。杨天一边做一边偶尔瞥他一眼:

“你今天起得早。”

“嗯。”

“怎么?”

乐弗:“怎么什么?”

“我以为你一直要睡到中午。”

“偶尔也起得来,”乐弗说,“你这饼好吃。”

杨天被这一句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是为了吃饼特意起的?”

“对。”

“……”

杨天低头摊饼。乐弗没看见他的表情,但从耳根的角度看,那边好像微微有点红。乐弗没点破,他心里觉得有点好笑,那种暖融融的好笑。

煎饼做好了。今天的饼确实香一些,葱的味道里多了一种更沉的谷物香。乐弗咬了一口,点点头:“今天的好吃。”

“面糊里加了一点黄豆粉,”杨天说,“试试看效果。”

“是有这种香。”

“那我以后都加。”

“嗯。”

乐弗坐在那个小凳子上把饼吃完。他这会儿没有戴帽子也没有口罩,早上的阳光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身后的墙是灰色的,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外套是军绿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构图严谨的静物画。

有几个路过的人偷偷看他。

乐弗对这种目光很熟悉,他走在任何一条街上,总会有人多看他几眼。不是因为他是什么明星,是因为他的脸。他的脸属于那种人群里会被挑出来的脸。

他习惯了,不在意。

他倒是有点在意另一件事,杨天没有偷偷看他。杨天的眼神从来都是正大光明地看他,要么不看,要么就看得很直接,不在乎他长什么样,在乎他是一个“会每天来买饼的客人”。

乐弗咬着煎饼,想,这人还挺有意思。

第四天,乐弗来得更早了。

七点钟到摊子前,他才发现,这个时间正是上班人群的高峰。摊子前面排了七八个人,大部分都是急着去挤地铁的年轻男女。杨天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乐弗没有去排队,他意识到这个点排队会耽误人家的事。他站到旁边那堵矮墙前,双手插在口袋里,看。

杨天看见他了,给他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做饼。

乐弗就那么站着看他从七点忙到七点五十。他看杨天把一个又一个煎饼递出去,看他和客人简短地交流,看他在两个订单之间抽空擦一下铁板,看他在早高峰快结束的时候终于有时间喘一口气。

客人散了,乐弗才走过去。

杨天抬头看他:“你来多久了?”

“四十分钟。”

“傻不傻,”杨天道,“直接过来不就得了,看什么看。”

“不着急,”乐弗说,“我有的是时间。”

“……”

杨天摇摇头,给他做饼。

这张饼做得格外认真。乐弗不是那种做菜的人,但他看得出来,这张饼比前几张,每一步都更仔细了一些,面糊抹得更均匀,鸡蛋打散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让蛋白和蛋黄更好融合,辣椒酱是用勺子一点点挑着加的。

做好递过来的时候,乐弗问:“这和别人的有什么区别?”

“……”杨天顿了一下,“没区别。”

“真的?”

“真的。”

乐弗笑了一下,没戳破。

他接过饼,坐到小凳子上。咬了一口。

嗯,是更好吃。

但他没再提。

第五天,乐弗出门晚了。

他前一晚画了东西,只是随手画,没有画具体的什么,只是用炭笔在速写本上胡乱地涂,画到深夜两点才睡。第二天十点才下楼。

走到楼道口,他就看见杨天正在收摊。

红色小推车旁边堆着几个空箱子,杨天正弯着腰把铁板刮干净。地上湿漉漉的一块,他用水冲过了。

“还有吗?”乐弗走过去问。

杨天直起身,看见是他:“哟,赶上末尾了。”

“还能做不?”

“凑活一张吧,”杨天说,“多少料随缘了,剩多少给你用多少,打折,十块。”

“行。”

那张饼确实小,只有正常的三分之二,但杨天把剩下的料尽数加了进去,鸡蛋多了半个,薄脆比正常多了一截,香肠是把最后一根切完了全加进去的,辣椒酱加得有点猛。结果做出来是一个“超载”状的煎饼,鼓鼓囊囊的,纸袋都装不太进去。

乐弗拿着那张煎饼,愣了一下,道:“这是打折版?”

“料要用完,”杨天道,“省不住,都加你身上了。”

乐弗低头啃了一口,辣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好吃。

他站在收摊的杨天旁边,把那张超载煎饼吃完,他是靠在矮墙边上站着吃的,小凳子已经被杨天收进车底了。他一口一口地啃,中间辣得不行的时候,杨天默默递给他一杯温豆浆。

“喝点。”杨天说。

“还有豆浆?”

“给自己留的,你喝吧。”

乐弗接过来,一口喝了大半杯。豆浆是温的,不甜,很浓,有豆子本来的那种涩。

他喝完,把杯子还给杨天,说:“谢了。”

“客气什么。”杨天收杯子的时候顺手接过,放进了脏桶里。

“杨天。”

“嗯?”杨天正在收家伙,头也没回。

“你这个摊,”乐弗说,“我没见你有过剩料。”

杨天停了一下,转过头来,想了想,道:“对啊,我一般能估摸到。”

“怎么估的。”

“时间,天气,那天早上几点出门的人多,”杨天道,“做了好几年,就大概能感觉出来。”

乐弗盯着他,道:“这也是一门学问。”

杨天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秒,随后笑了,是那种被人认真看待某件事时会有的、带点不好意思的笑,说:“算不上什么学问,就是……熟了。”

乐弗没有说话,记住了他这个表情。

他从小在一个对“学问”有固定定义的家庭里长大,学问是书本里的,是学位证书上的,是在国际期刊上发表的。他家里从祖父那一辈起,就从来不把“做饼”这种事当回事。

但在这个早晨,在这堵灰色的矮墙前,看着这个把自己的活儿讲成“就是熟了”的年轻人,乐弗忽然觉得,他从小被灌输的那一套定义里,其实缺了一些东西。

这些天里,杨天的摊子也在悄悄地变化。

第六天,摊子上多了一个保温桶,旁边摆了一摞纸杯。桶上贴了张手写的纸:豆浆1元/杯自己倒。

乐弗第一次看到时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卖的?”

“昨天,天凉了,”杨天说,“你要吗?”

“要。”

他自己倒了一杯。杨天看了他一眼,道:“你每次都不走,等着干什么?”

“聊天,”乐弗理所当然地说,“你不烦我就行。”

“我不烦你,”杨天说,“就是有时候忙的时候,顾不上你。”

“我知道,”乐弗端着豆浆,靠在矮墙上,“我又不需要你时时刻刻理我。”

杨天觉得这话莫名有点好笑,手里的铲子没停,但嘴角翘了翘。

乐弗喝着豆浆,看他做饼,看街上的人来来去去,看对面早点铺的蒸笼冒着白气,看一只灰毛的流浪猫从修鞋铺的门口溜过。

他在这条街上,慢慢地,开始认识一些熟面孔。

那个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准时出现、点“一个鸡蛋不加辣”的大妈;那个穿西装打电话、总是报完配置就不抬头了的男人;那两个上学的男孩;那个开着三轮车送货的大叔。他看杨天和他们一一打招呼,看他们各自有各自的配置和习惯。

他发现,杨天记得每个人的口味。

“老张又是老样子啊。”

“小美你今天不加香肠了是吧。”

“大哥要不要试试新的面糊,今天换的。”

这些话杨天说得很自然,没有讨好,也没有疏远,就是那种熟了的人之间的分寸感。

乐弗觉得这个分寸感,是一种很稀缺的东西。

第十天,乐弗带了速写本下来。

这是他自己第一次意识到,他这十天在这条街上吸收的东西,想要让它们出来,先是在脑子里,然后是在手里。

他靠在矮墙上,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随手画。他没想画什么具体的,就是画街、画人、画那辆红色小推车,画清晨的光在铁板上的反射。

杨天瞥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做饼。

等摊前的人散了,杨天走过来,把头探过来看:“画我?”

速写本上是一个侧影,黄色卫衣,挽起的袖子,低下去的头,手上的那块铲子。线条简单,但那个转身的动作、手腕的弧度,都对。

“嗯,”乐弗说,“不收钱。”

杨天看了一会儿,道:“还挺像的。”

“废话,”乐弗说,“我是画家。”

杨天眯起眼:

“你真的是画家啊?”

“你以为我开玩笑?”

“我以为是那种……”杨天比划了一下,“自称画家但其实是爱好者。”

乐弗的嘴角动了一下,说:“我出过展,卖过画,在圈子里还凑合。”

“那挺厉害的,”杨天说,语气是真诚的那种感叹,“画画是那种,你觉得,好学吗?”

乐弗想了想,道:“看你怎么定义‘学会’。”

“就是,能画出好看的东西。”

“这个不一定要学,”乐弗说,“但想画出有意思的东西,得花时间。”

杨天托着腮,看着那张速写,良久,道:“那你这张,算有意思吗?”

乐弗低头看了看,道:“算。”

杨天没说什么,但那嘴角的弧度,往上走了几分。

乐弗忽然有一种久违的感觉。

他画了很多年画,送出去过很多作品,收藏家里有把他的画挂在客厅的,有把他的画挂在美术馆的,还有把他的画当投资品藏在保险柜里的。那些人面对他的画的时候,会说一些话,很多时候说的话很好听,很有水平,很像是评论。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对着他的画,问过一句“算有意思吗”。

这个问题里头有一种乐弗已经很久没听到过的东西,那种还不知道答案的认真。

他合上速写本,看了杨天一眼。

杨天已经转回去擦铁板了。那个背影,黄色的卫衣,晒成小麦色的手臂,清晨的光在他身后淡淡地铺开。

乐弗在心里,又描了一遍这个人的轮廓。

这一遍,他画得比前两天都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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