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城市的秋天来得温柔。

十月中旬,白天还有二十来度,到了早上和夜里就降到十度以下了。乐弗出门前多套了一件薄羽绒的马甲,戴了顶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低,刚好遮住眉眼。

他在这座城市住了两周多,作息已经慢慢变得有点规律,所谓规律,是相对他自己来说的。他在原来的城市基本是夜里工作、白天睡觉;这里不一样,他睡得早一些,起得也早一些,七点多就能醒。

这不是主动的。是被楼下的声音叫醒的。

煎饼摊五点半开摊,六点半前后就有早高峰。那个时间,楼下的街道会变得格外热闹,杨天的吆喝声、客人的说话声、锅铲碰铁板的声音、豆浆倒进纸杯的声音,这些声音会一层一层地往上飘,穿过他卧室的玻璃窗,渗进他的睡眠里。

起初他烦过。第二天早上被这些声音吵醒,他还骂了一句脏话。

但烦了两天,第三天他发现,他习惯了。到了第五天,他是看着闹钟里的七点准时自己醒的。

清晨的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仔细看过了。

他平时在家画画,窗帘永远拉着,屋里靠灯光,他用的是那种冷白的LED,亮度不含糊,但没什么感情。他有很多年没有站在一扇朝东的窗前,看太阳一点点从楼房的轮廓后面冒出来,把街面染成暖黄色,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

他站在窗边看过好几次。

有一天他甚至抓起速写本,坐在窗边画了半个小时。画的是街景,那辆红色的小推车、冒着白气的蒸笼、修鞋铺门口那只流浪猫。他画得很快,不求精准,只求把这个清晨的光抓住。

画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好。

不是技法不好。是,他画的还是“街景”,不是这条街的清晨。他没有把他感受到的那种“被光慢慢揉醒的舒服”画出来。

他把那张画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他又画了一张,还是不好。

第三天他不画了。他决定先下去,真正在那条街上待几个小时,再想画的事。

于是他从那天开始,不再只是下去买饼。

他会六点多就下楼,买好饼,坐在小凳子上慢慢吃。吃完之后他没走,把凳子往矮墙边上拖了拖,靠着墙坐着,拿出速写本。

他画摊前的客人。

他画得很快,是那种半分钟一张的速写,只求抓住一个动作、一个轮廓。他画老大爷弯着腰掏钱包的样子,画小学生接过饼就跑的样子,画那个打电话的西装男,他一边等饼一边用一种乐弗听不懂的方言说话,手在身前不停地比划。

他也画杨天。

很多张杨天。

画他低头摊饼的侧面,画他收银时微微前倾的上半身,画他和客人开玩笑时那个突然扬起的嘴角,画他手腕上那块不锈钢的表。

他画得越多,越发现这人有一种他不容易在别人身上抓到的特质,那个叫什么,“定”。杨天是一个非常“定”的人。他做每一件事都是落地的,不飘;他说话的时候眼神直直地看着人,不躲;他回答问题从不拖泥带水,也不绕弯子。

乐弗以前见过的人大多是飘的。艺术圈里的人尤其如此,他们说话带着一种悬浮的气质,做事也悬浮,仿佛永远离地三寸。乐弗自己有时候也这样,他知道。

杨天不是。

杨天的脚是在地上的。

乐弗觉得这是一种奢侈。

十一月初的某天早上,乐弗刚坐下,摊前就来了个不速之客。

一只橘色的大猫从修鞋铺的方向慢悠悠地走过来,走到煎饼摊前,仰头看杨天。

杨天:“哟,老橘。”

那猫“喵”了一声,短促,带着一点要求的意味。

“没有,”杨天说,“今天没有。你前天刚吃过。”

那猫又叫了一声,不走。

杨天没理它,继续做手上的饼。做完了递给客人,然后他弯腰,从他那辆红色小车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从里头捏了两小块熟肠头,扔到地上。

“就这些。”他说。

那只猫“喵”一声,凑过去吃了起来。

乐弗看得入迷。

等那猫吃完抹嘴溜达走了,他才问:“经常来?”

“嗯,”杨天道,“老橘,这附近的流浪猫,算是这条街的街猫。它前年来的,刚来的时候瘦得跟毛毛虫似的,大家都给它塞点吃的,现在胖成这样。”

“你给它留吃的?”

“本来不是留的,”杨天道,“我偶尔做饼用剩下的肠头,不想扔,就给它吃。后来它就认准我这儿了。”

“你对它挺好。”

“对猫,我没辙,”杨天道,“看见了就想喂。”

乐弗笑了一下:

“那其他的呢?”

“什么其他的?”

“其他流浪的,”乐弗说,“狗呢?”

“狗我也喂。”杨天说,“有次我家门口有只瘸腿的土狗,我给它喂了两星期。”

“然后呢?”

“后来我妈来看我,”杨天说,“给它找了个领养的。”

“你妈做的?”

“嗯。”

“你妈在哪儿。”

“老家。”

乐弗本来只是随口问问,听到这里,他莫名有点好奇:“你妈是干什么的?”

杨天顿了一下。

“种地,”他说,“我们家在山东老家,种果子的,苹果和梨。”

“爸呢?”

“也种地,”杨天道,“我家上三代都是农民。”

“你这煎饼是哪儿学的?”

“我爷爷做过,”杨天道,“爷爷年轻时候在城里做过几年工,摆过摊,后来回老家了。他做饼做得好,我小时候赶集他会做几张卖。”

“那个味道就是传下来的?”

“嗯,”杨天道,“面糊的比例是爷爷的方子,我做了点调整。”

乐弗想象了一下一个小男孩在山东的乡下跟着爷爷摆摊的画面。他没见过那种画面,只能大致地凭着电视剧里的印象拼凑。拼出来之后,他在那个画面里放了一个小小的杨天,脸晒得更黑一些,穿一件不合身的蓝色褂子。

这个画面让他莫名觉得有点暖。

“你怎么一个人到这儿的,”乐弗问,“家里人呢?”

“都在老家。我是一个人来的,”杨天道,“十八岁来的,先在一个大排档打工,干了两三年,存了点钱,买了这辆小车,开始自己摆。”

“一个人挺辛苦的。”

杨天耸了耸肩:“习惯了。”

“没想过回去?”

“想过,”杨天道,“不过我在这里已经八年了,回不去了。”

乐弗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能听出来这里面有故事,但他不想问出来。他觉得这是一个应该让杨天自己说的事。

两个人就那么沉默了一会儿。

杨天先打破了沉默:“你呢?”

“我什么?”

“你家里。”

“嗯?”

“就是,”乐弗说,“祖父是文人,父亲是教授,只有我不太务正业。”

“画画怎么就不务正业了。”

“我爸觉得不务正业。”

杨天想了想,说:“我觉得挺好的。”

乐弗被这一句安慰噎了一下。他习惯别人问起他爸的反应是“哦哦那挺好的”或者“那你家真厉害”,是那种带着敬意或者好奇的反应。他没听过这种回应。

“为什么觉得挺好。”他问。

“就是,”杨天道,“做自己喜欢的事,本来就比做别人要你做的事好。”

乐弗盯着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

这话听起来是一个很朴素的道理。所有人都会说这种话。但从杨天嘴里说出来,它听起来像是一个他自己实践过、并且确信的事实,不是一句空话。

“你做煎饼是你自己喜欢的吗?”乐弗问。

杨天顿了一下,笑了:“对。”

“真的?”

“真的,”杨天道,“不然我熬不了每天四点起床。”

“你喜欢做饼里的什么?”

杨天想了想:“挺多的。面糊怎么调,火候怎么控制,每天遇见不一样的客人,他们的反应不一样,这些都挺好玩的。”

“还有呢?”

“就是……”杨天顿了一下,“做得好,别人吃得开心,这个挺让人满足的。”

“嗯。”

乐弗没说话。

他在心里把这个人的话又品了一遍。

他认识的画家里,不是没有人说过类似的话,“画得好,别人看了觉得有意思,我就满足”。但说这话的人,大多是新人,是还在为一张画的反响紧张一整夜的新人。他自己早就过了那个阶段。他现在画一张画,想的已经不是“别人看了会不会开心”,而是“这张能不能卖个好价”。

这是一个巨大的退步,他心里很清楚。

他看着杨天,想,这人在做饼上的纯粹,大约是他在画画上已经丢掉的那种东西。

有个中午,杨天收了摊之后没有立刻走。

乐弗正巧那天没睡懒觉,出来吃午饭,看见杨天坐在他那辆红色小车旁边的矮墙上,低头在看什么。

乐弗走过去:“看什么呢?”

杨天抬起头,手里是一本书,翻到一半。他把书合上给乐弗看,是一本《中华小吃制作大全》,书边已经卷了,封面上有些油渍。

“查面糊。”杨天说。

“查什么?”

“我想试试把面糊再改改,”杨天道,“最近的饼我自己吃,总觉得少点什么。”

“少什么?”

“说不上来,”杨天挠了挠头,“就是,面糊的弹性不够,饼会比刚做出来的时候硬得快一点。”

乐弗坐到他旁边的矮墙上,接过书翻了翻。这种书他这辈子没翻过,全是各种做法的配方和技术说明,文字枯燥,插图也是那种九几年的印刷质感。

“你看这种书?”

“看啊,”杨天道,“家里还有两本。”

“认真的?”

“什么叫认真的。”

“就是,”乐弗说,“你研究你的摊子研究到这个程度?”

杨天侧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疑问:“你做什么事不认真?”

乐弗愣了一下。

他以为这是一句反驳。

但仔细看杨天那个表情,又不像是反驳,是真的在问,像是他说了一件他没听懂的事。

“我……”乐弗顿了一下,“没有。我也认真。”

“那不就是。”杨天说。

乐弗没再说话。

他把那本书翻了一会儿,递回给杨天,看着街对面,沉默了几十秒。

“杨天。”他开口。

“嗯?”

“你这人挺有意思。”

“我?”杨天笑了,“你这种画家才有意思吧。”

“我不有意思。”乐弗说,“我这种人见得多了,自以为了不起,其实里头空的。”

杨天瞥了他一眼:

“你不是这种。”

“你怎么知道。”

“你会观察,”杨天说,“你看我做饼,你看这条街,你会认真看。你这种人不是空的。”

乐弗被这一句说怔了。

他这辈子听过很多评价。“乐弗是个天才。”“乐弗是个异类。”“乐弗有一种天生的节奏感。”“乐弗的色彩具有侵略性。”“乐弗是一个对生命有愤怒感的画家。”

没有一个评价,像“你会观察”这三个字那样,让他脑子里“铛”地响了一下。

会观察。

他那么多年,画画的时候关注的是“表达”,是“结构”,是“节奏”,是“叙事”,他自以为的都是这些。他想过自己在“表达”,但他很少想过自己在“观察”。

观察,这是一件朴素得几乎不像是艺术家要做的事。

但杨天说的没错。他这十几天在这条街上,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观察。

他把这件事命名成了“采风”,这是他那个行业里的说法。但说穿了,就是观察。

乐弗忽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那天下午乐弗回到公寓,在那扇朝东的窗边坐下,摊开速写本,重新画了一张早晨街景。

这次他不赶,不急着画完。

他画得很慢。他画那条街上的每一个细节,老刘家面条的招牌上那几个已经掉了漆的字、红色小推车上有一处被磕过的凹痕、修鞋铺门口那把用旧了的小凳子、他早晨看见的那个大妈红色棉袄袖口的一块补丁。

他画完这一张,天已经黑了。

他看着画,看了一会儿。

这张不如前几张有“画面感”,构图不特别讲究,色彩没有那么饱满,透视也不是很讲究。

但这张有一种他之前那几张没有的东西。

这张有他自己。

他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去画街景,不是以一个路过的、走马观花的画家的视角,而是以一个在这条街上已经待了两个多星期、认识了几张固定面孔的人的视角。

这两种视角之间的区别,是巨大的。

乐弗盯着那张画看,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鼻子有一点点发酸。

不是感动,是一种别的东西。

他已经很久没有,因为自己画出了一张“对的”画,而有过这种感受了。

他把那张速写小心地夹在速写本里,合上,放到桌上。

那晚他睡得很好。

第二天六点半,他自己醒了,穿好衣服下楼。

街上已经亮起了几盏灯,但太阳还没出来。一片灰蓝色的天光铺在街面上,有一种不真实的静。

他走到煎饼摊前。

杨天已经开始忙了,摊前还没人,他在往铁板上刷油。听见脚步声,他抬头:“你来早了。”

“嗯。”

“怎么了?”

“没事。”乐弗说,“就是起早了,下来吃饼。”

“老样子?”

“老样子。”

乐弗坐到小凳子上,看他摊饼。今天的清晨比往常更冷,杨天呼出来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色的雾。

乐弗看着那团白气,忽然觉得,他想画这个人。

不是侧脸,不是背影,不是做饼时的手,

是这个人。

这个在十一月的清晨,穿着洗到发白的黄色卫衣,站在一辆红色小推车前,呼着白气,摊着煎饼的人。

这个不为什么、只是为了做好一张饼而四点起床的人。

他在心里把这个画面框了一下。

他想,他总有一天要把这个画面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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