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日子过得很顺。

乐弗发现,在这座城市,他不需要做什么事就可以让一天过去。

他起床,下楼,吃煎饼,和杨天聊几句或者只是坐着,回屋,中午随便对付一下,下午画画或者睡觉,傍晚再下去走一圈,晚上看看书或者什么都不看。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水一样。

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刷工作邮箱了。小罗的消息他偶尔会回一句“嗯”或者“知道了”,其他的一概不管。

他猜小罗已经放弃催他了,小罗这人识趣,知道什么时候该推,什么时候该放。

他在这个城市里,开始变成一个没有身份的人。

他在摊前待着,杨天叫他“乐弗”。他偶尔去那家面条店吃一碗面,老板叫他“老板您要什么”,这是所有不认识的人的统称。他去楼下的小超市,收银员根本懒得和他说话。

他喜欢这种感觉。

他在那个生活了多年的大城市里,“乐弗”这两个字挂在他身上像一件贴身的外套,脱不掉,走到哪儿都带着。他在任何一个场合出现,都会有人对他礼貌一笑,然后用一种特别的眼神看他。那种眼神他熟悉,但从来没有真正地舒服过。

在这里没有。

他只是一个穿着灰毛衣、每天来吃煎饼的男人。

杨天对他的态度也变了。

一开始杨天对他是“客人”的态度,客气,周到,但保持距离。十天之后,他对乐弗是“熟客”的态度,会主动搭话,会帮他留凳子,会调侃他几句。

到了第三周,乐弗某天过来的时候,摊前没人。他要了“老样子”,坐到小凳子上。杨天做完饼之后没有立刻开始做下一张,他把铁板擦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桶,倒了一点豆浆进去,端到乐弗面前。

“尝尝。”杨天说。

“什么?”

“我自己调的,加了一点糖和杏仁,看看合不合你口味。”

乐弗愣了一下。

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这豆浆和外面那桶不一样,豆味更浓一点,有一股隐隐的杏仁香,甜度刚刚好。

“好喝。”他说。

“嗯?”杨天的嘴角动了动。

“真的,”乐弗道,“卖给客人的那个也好,但这个不一样。”

“这个费料,”杨天说,“不能卖。”

“怎么就不能卖。”

“加杏仁贵,”杨天道,“卖不上价。这种就自己喝。”

乐弗看着杯子里的豆浆,慢慢地喝了一口。

这个“自己喝”的东西,他分到了一杯。

他没说话,但心里有一种热乎乎的、不太想细说的东西。

他们聊的话题,是天南海北的。

有一次聊到吃,

“你在山东长大的,吃的是北方的吧?”乐弗问。

“对,”杨天道,“我小时候喜欢吃馒头、煎饼、包子这些。”

“米饭呢?”

“不怎么吃,”杨天道,“那会儿家里米饭做得少。”

“你能吃辣吗?”

“我们家乡不怎么吃辣,”杨天道,“但我现在能吃。辣的东西对摊子有帮助,辣椒酱是煎饼的灵魂。”

“你的辣椒酱是自己调的?”

“嗯,三种辣椒配的,”杨天道,“大部分是二荆条,里头加一点朝天椒和甜椒,甜椒是为了提鲜。”

“还有这种讲究?”

“嗯。”

乐弗:“你这人,别把这煎饼做成了米其林。”

杨天笑了:“米其林是什么?”

“是一种星。”

“在哪儿?”

“在……”乐弗哈了一声,“算了,以后告诉你。”

杨天:“你是在骂我吗?”

“没有,”乐弗说,“我是夸你。”

又有一次,聊到睡眠,

“你几点睡?”乐弗问。

“晚上九点多,”杨天道,“最晚十点。”

“……”乐弗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你早上四点起,也就睡六七个小时。”

“习惯了。”

“你累不累?”

“白天会困一下,”杨天道,“下午两三点会去睡个午觉,睡一个多小时。”

“所以下午你摊子收了之后,”

“嗯,大部分时间就是回屋睡觉,做饭,看看书或者手机。”

乐弗想了想,说:“我这种生活方式在你看来,大约是一种折磨。”

“什么生活方式?”

“我有时候凌晨三四点还在画画,”乐弗说,“然后睡到中午起来,再拖拖拉拉地吃一顿早午餐,下午四五点开始干活,干到半夜。”

杨天听完,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这不是折磨,”他说,“这是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

“我是不行,”杨天道,“我要这么活两天就精神不行了。但你行,你习惯了。”

“那你也是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乐弗说。

“是啊。”

“所以我们都一样。”

杨天偏了偏头,嘴角翘起来:“这话说的。”

有时候他们聊得离题十万八千里。

有一次从煎饼面糊聊到面粉品种,聊到小麦,聊到农业。杨天随口讲了几句关于他们家种苹果的事,春天什么时候修枝,夏天什么时候疏果,秋天怎么挑成熟度,冬天怎么储存,乐弗听得入迷,问了很多奇奇怪怪的问题,比如一棵苹果树能活多少年,比如果子的色泽和阳光的角度有什么关系。

杨天被他问得一愣一愣的,有些问题他也答不上来。

“你这种艺术家,”杨天最后说,“是真的对什么都好奇啊。”

“嗯,”乐弗说,“艺术家不就是这样。”

“我以前接触过一个艺术家。”杨天忽然说。

“哦?”乐弗来了兴致,“什么样的?”

“就是,”杨天顿了一下,“来我这里吃过饼。一个搞雕塑的,戴个圆眼镜,头发留得比女孩子还长。”

“你怎么知道他是搞雕塑的?”

“他跟我说的。”杨天道,“他说话爱用那种大词,每吃一张饼就能跟我讲两刻钟的艺术史。”

乐弗:“……”

“你不一样,”杨天说,“你就是看,看了也不跟我扯什么大词。”

“我懒。”乐弗说。

“那是你人不装。”

乐弗被这个评价又噎了一下。

“我装着呢,”他说,“我在你面前不装,是因为装不动了。”

“哦?”

“我在我熟悉的那个圈子里,”乐弗说,“每天都要装。装自己很有想法,装自己对艺术有独到的见解,装自己不在乎钱,其实谁不在乎钱,装自己谁都能看穿。装多了我自己都烦。”

“那你干嘛要装。”

“我的工作就是装。”乐弗说。

杨天皱了皱眉:“那不累吗?”

“累。”

“那你就别装了。”

“不装,”乐弗说,“画就卖不出去。”

杨天沉默了几秒:“那也挺可怜的。”

乐弗被这个“可怜”说笑了:

“我这种人,”他道,“你是第一个这么评价的。”

“可能别人不知道你装。”杨天道。

乐弗:“你怎么知道。”

“我说过了,”杨天道,“你会观察,你这种人不是真的装的人,你是为了活下去才装。你自己是一个真实的人。”

乐弗这一次没有再接话。

他只是看着杨天,看他把一张饼做好、递出去,看他和下一个客人打招呼,看他手腕上那块表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想,这世界上,能一句话说到他心里去的人,是不多的。

聊着聊着也摸到了边界。

乐弗有一次随口问:“有没有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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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天楞了一下,道:“没有。”

“为什么,”乐弗说,“你这么……”他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完,只是换了个说法,“开朗的人,应该很好找。”

杨天没有立刻回答,把一张饼翻了个面,才说:“以前有过,分了。”

“为什么分。”

“说来话长,”杨天道,但没有继续说,乐弗也没追问。

过了一会儿,杨天自己补了一句:“我现在这情况,不适合谈。”

“嗯?”

“你看,”杨天指了指自己的摊,“早上四点起,晚上九点睡,一年到头不休息。哪有女孩子愿意跟这种日子。”

“那也不一定,”乐弗说,“你可以找和你一样能吃苦的。”

“我也想,”杨天道,“但我这种水平的,遇不到。”

乐弗觉得这话里有一种很具体的放弃感,他没再接。

又过了几秒,杨天把话题岔开:“你呢?”

“我啊,”乐弗说,“没有。”

“你也没有?”

“我一直没有,”乐弗说,“谈过几次,都没成。”

“为什么。”

“感觉不对。”乐弗说。

“什么感觉不对。”

“说不上来,”乐弗道,“就是那种,对方越靠近我,我越想往后退。”

杨天看了他一眼,道:“你怕。”

“嗯?”

“你怕别人真的靠近你。”

乐弗被这句话怔了一下。

他在那一瞬间有一种被人隔着玻璃看到底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并不糟,反而莫名地安心。

“你怎么知道。”他问。

“猜的,”杨天道,“我认识过几个像你这种人。”

“哪种人。”

“长得好看,聪明,嘴巴会说话,但心里空一块儿的那种。”杨天道。

乐弗:“……”

他被这几句话一点一点地拆开了。

他没有反驳,因为反驳是没有意义的,这人说的是对的。

他问:“那你呢?”

“我什么?”

“你怕什么?”

杨天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饼翻过来,铲进一个纸袋,没有抬头。

“我怕别人看我太清楚。”他最终说。

“为什么?”

“看清楚了就想走。”杨天道。

乐弗看着他的侧面。这侧面他已经看了很多遍,画了不下十次,眉眼,鼻梁,嘴唇的弧线,下巴的那一点点倔强。这一刻那个侧面安安静静的,没有笑容,没有调侃,有一种他之前没有见过的沉静。

乐弗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侧面。

“我不会。”他说。

“嗯?”

“我看清楚了不会走。”乐弗说。

他说完这话,自己愣了一下,他不是那种喜欢给人承诺的人,他从来不给。他觉得给承诺是一件很不靠谱的事,你不能保证你以后的自己会怎么想,你给出去的承诺就很可能变成你不打算承认的东西。

但这句话是他脱口而出的。

杨天也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杨天先笑了:“说得跟真的似的。”

“是真的。”乐弗道。

“你走的时候来告诉我,”杨天说,“别一声不响就没了。”

“好。”

杨天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做他的活。

乐弗坐在小凳子上,把那半杯还没喝完的加糖加杏仁的豆浆,慢慢喝完了。

有一天早上客人不多,杨天靠着小车,和乐弗面对面。乐弗问他:“你喜不喜欢做饼?”

杨天想了想,说:“喜欢。”

“真的?”

“真的,”杨天道,“你可能不相信,但做饼的时候我脑子很清醒,就是做这个事,什么都不用想。”

乐弗沉默了片刻,说:“我懂。”

“你也有这种感觉?”

“有,”乐弗说,“画画的时候,偶尔会进那种状态,感觉脑子里只有这一件事,特别安静。”

杨天点头,看着他,道:“对,就是那种感觉。”

“你经常进这个状态?”乐弗问。

“几乎每天吧,”杨天道,“做饼的时候就进了。”

“我……”乐弗想了想,“我反而很久没进过了。”

“为什么。”

“不知道。”乐弗诚实地说,“可能是杂念太多。”

“画画的时候也杂?”

“画画的时候想的是画能不能卖,能卖多少钱,评论家会怎么说,”乐弗苦笑,“你说这不是杂吗?”

杨天想了想,说:“你要是只为自己画一次试试?”

“只为自己,”乐弗顿了一下,“这个说起来容易。”

“做起来也容易。”杨天说。

“嗯?”

“不让别人看就行了。”

乐弗被这一句朴素到有点笨的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想,他这辈子画画,就从来没有想过“不让别人看”这个选项。他一开始学画是为了父亲看,为了让那个觉得画画是“不务正业”的父亲看到他能做出什么。后来是为了老师看,为了同学看,为了画廊看,为了收藏家看,为了媒体看,为了评论家看。

他从来都是“为了别人看”。

“不让别人看就行了。”杨天说。

这七个字,在乐弗的脑子里转了一个来回。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做饼,一个看着,在清晨的炉火边上,安静地说着各自的事。

乐弗后来想,那段时间大约是他近几年来最安稳的清晨。

有一天,杨天忽然问他:“你来采风,都采到什么了?”

乐弗:“没什么具体的,就是看看。”

“那你的画,”杨天道,“画出来了吗?”

“还没。”

杨天“哦”了一声,没评论,转而道:“你来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打算待多久?”

“不知道,”乐弗说,“走着看。”

杨天点点头,把一张煎饼做好,直接递给他,说:“今天送你。”

“为什么?”

“一个月纪念,”杨天说,脸上是那种随意的、爽朗的笑,“你是我见过的,在我这儿吃饼吃最久的客人。”

乐弗愣了一下,接过那张煎饼。

他不是不善言辞的人,平时打交道的都是媒体、策展人、画廊老板,说话应对游刃有余,但这一刻,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谢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调,“下次我请你吃顿好的。”

“行,”杨天笑道,“我不挑,什么都吃。”

乐弗拿着那张饼,坐到小凳子上。

今天的饼和昨天的一样,用料也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吃出了不同的味道。

一个月。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月。

这个数字他之前没有刻意数过,但今天被杨天说出来,他忽然有一种“怎么这么快”的感觉。

他慢慢啃着饼,看街上的行人来来去去,看杨天转回去继续做下一张饼。

他忽然觉得,他不想走。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下去了,他当然要走,他有他的生活,他的城市,他的工作。

但这个念头出现过,他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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