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杨天的面煮得很简单,一碗青菜面,窝一个鸡蛋,撒一把葱。乐弗把那碗面吃完了。他吃的时候,杨天对面坐着,慢慢地也吃了一碗,他吃得比平时少,乐弗看见他放下筷子,面碗里还剩下三分之一,他没有追问为什么。吃完面,杨天收碗。乐弗这次没有再问,直接站起来跟进厨房,帮他洗。杨天没有推开他。两个人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这是他们第一次,在这个屋子里,一起做一件事。洗完,杨天擦了擦手,说:

“我要休息一下。”

“……嗯。”

“你,”杨天顿了一下,“你要不就在沙发上坐一会儿。等我起来。”

“好。”

杨天进了卧室。门没关到底,留了一条缝。乐弗一个人在客厅。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能听见卧室里,杨天在床上躺下,床垫轻轻地响了一声。然后是很长的安静。乐弗坐了大约十分钟,才慢慢站起来,他忽然意识到他还没有把自己那件黑色风衣脱下来。他脱了风衣,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又坐下。他坐着,看着这个屋子。这是一个两居室,客厅不大,但是杨天把它整理得很有条理。墙角有一张小书桌,桌上放着几本书,一本是那本育儿书,一本是介绍广西本地小吃的书,还有一本是地图册。书桌旁边的墙上贴了一张防城港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乐弗凑近看,那几个地方都是菜市场、社区门口、早市。

杨天此刻用的小车,停的位置,在地图上是一个红色的小圈。他是一个一个考察过,才选的这个位置。乐弗看着那张地图,心里“嗯”了一下,杨天不是一个被生活推着走的人。他是一个,在每一个选择点上,都做过功课的人。他此刻带着一个快出世的小孩,但他的生活仍然整齐。

乐弗走到书桌前,没有再碰那些书,他觉得那些书是杨天的私人东西,他此刻还没有资格去翻。他退回来,重新坐到沙发上。他此刻想做一件事。他想把这个客厅的每一处都看一遍,不是像窃贼那样看,是像一个要在这里生活的人,先认识这个空间一样。他从沙发上起来,慢慢地,把这个客厅走了一圈。走到阳台,阳台不大,上头晾着几件杨天的衣服,颜色都是深的,深灰、深蓝、黑。阳台角落里有两个小花盆,里头种着两盆说不清楚是什么的绿植,叶子都长得挺好。乐弗想起去年秋天,杨天原来那间一室户的窗台上也有两盆绿植。他不知道是不是同样的两盆,但他愿意相信是。

他退回客厅,走到厨房门口,没有进去,厨房是杨天的地盘。他只是从门口看了一眼,厨房里的锅、碗、勺、刀,都放在它们各自的位置。冰箱贴着一张手写的采购单,那是杨天的字,大方的硬笔字,上面写着“鸡蛋、葱、韭菜、小排、胡萝卜、豆腐”。

乐弗看完这个厨房,退回来。他看了一眼卧室那条缝,里头很安静。他回到沙发,坐下,从自己的小包里拿出那本蓝色小笔记本,打开到最后那页,“早上四点起,做饼,收摊,回家,洗碗,睡觉。周末不出摊,睡到中午,下午去山上。心情不好的时候,多做一张饼,自己吃。乐弗走了。”

他看着这一页,又看了很久。

他从笔记本里取出一支笔,那支笔是他前天在北海的便利店里买的,一支便宜的黑色中性笔。

他在“乐弗走了”这一行下面,又写了一行,“乐弗回来了。”

他写完,把笔收回去,把笔记本合上。他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那本育儿书旁边。他想,他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傻。但他就是想这么做。这个小笔记本,以后应该和杨天放在一起。

杨天睡了大概两个多小时。乐弗这两个多小时里,没有再走动,就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他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玩手机。他就是坐着,看着窗外,外面是小区的中庭,偶尔有人走过,有人在晾衣服,有一个老太太带着一个小孩在底楼的花园里玩。

他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他想,从今天起,他要怎么办。他想,他的公寓、他的工作室、他在那座城市的生活,要怎么处理。他想,小罗那边,他要怎么说。他想,三横一竖画廊、张老师、陆原、所有这些人,他要怎么一个一个地安排。

他想,他父母,他要不要告诉他们。他父亲是一个大学教授,是一个非常讲究“礼”的老知识分子。他母亲是一个温和的、但是心里有很多主见的女性。他们两个这辈子唯一一个不太满意儿子的地方,就是乐弗这个儿子学了画。他们此刻还不知道乐弗的取向,他从来没告诉他们。他们只觉得乐弗此生未婚,是一个艺术家的“常态”,一个“随时都可能娶谁谁谁”的常态。他们完全不知道,他们此刻的儿子,在这座他们听都没听过的南方小城市的一个两居室里,对面那间卧室里睡着的,是一个男的,正怀着他的孩子。

乐弗想到这里,笑了一下,苦的笑。他想,这件事他迟早得说。但是今天不说,今天他做不了这个。

下午三点多,杨天从卧室出来。他出来的时候,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他穿了一件家居服,浅灰色的,这件衣服比他冲锋衣松,肚子的弧度在那件衣服下面,显得更圆,乐弗这次没有再回避地看他。

他直接看了。杨天在他对面坐下。

“你睡得好吗。”乐弗问,这是他这几个小时里练习过好几遍的一句话,他不想再说“对不起”或者“谢谢你”,他想说一些更日常的话。

“还行,”杨天道,“这个点我一般都会睡一下。”

“每天都要睡?”

“嗯,”杨天说,“早上出摊累。下午不睡,晚上睡不踏实。”

“哦。”

“你呢,”杨天问,“你中午睡了吗?”

“没,”乐弗说,“我在这儿等你。”

“……”

杨天没有评论这句。他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他说:“我要和你说几件事。”

“你说。”

“第一,”杨天看着他,“你今天这个样子来,我不意外。我一直隐隐觉得你会来。但是我刚才反应那样,是真的,我当时没有准备好。我当时以为,如果你要来,至少还要两三个月。”

“……”

“我原来的打算是,”杨天继续,“我自己把他生下来,把最初那一段过了,等我自己能带他了,我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你。”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我不知道,”杨天坦白道,“我可能永远不告诉你,看我那时候的状态。”

乐弗没说话。

“但是你今天来了,”杨天说,“你没给我这个选择权。”

“……对不起。”

“我说过了不要说这个,”杨天打断他,“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告诉你一件事,你此刻做的决定,对我来说,是‘改变了原来计划的决定’。不是‘为了你原来没做的事弥补’。你要留,就按你自己真实的愿望留,你不需要为‘错过了这几个月’这件事,来做任何额外的补偿。”

“……”

“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第二件,”杨天继续道,“这几天不要做大决定。”

“什么意思?”

“你今天来,你这一两天,做什么决定都是情绪上头,你等几天,等你缓过这股劲,你再决定。”

“……”

“你要是定下心来留,等一周之后你再告诉我。这一周,你就住附近的酒店。你每天可以来我这里待着,可以吃我做的饭,可以和我聊天。但我不让你今天就搬进来。”

“为什么?”

“因为我要看看,”杨天道,“你这个‘留’,是一天的留,还是真的留。”

乐弗想反驳,但是他看着杨天的眼睛,没有反驳。他知道杨天说得对。他此刻的情绪是高的,他今天刚摸到那个小家伙的一脚。他此刻说什么“我要留”,在杨天听来,都是薄的。杨天需要时间来验证。不是验证乐弗爱不爱他,那个事今天已经确定了。是验证,乐弗能不能从一个“决定”走到一个“坚持”。

这两件事不一样。乐弗自己比谁都清楚。

“嗯,”他说,“那我按你说的。”

“第三件,”杨天顿了一下,“这事,我不希望让太多人知道。”

“嗯。”

“就是说,我的身体,这个事,我只告诉过周姐。周姐你见过吧。”

“……见过。”

“她知道我这个事,其他人都不知道。就算是医院,出于伦理和道德,他们也不会把我这个身份的事外传。”

“……”

“所以你如果要留,”杨天看着他,“以后关于我和这个孩子的事,要非常小心。不能随便告诉任何人,不能告诉你的助理,不能告诉你的家人,不能告诉你的朋友。至少不能告诉细节。”

乐弗沉默了一下。

“我家人——”

“你家人我知道你早晚要说。但是细节你不要说。你可以说‘我有一个爱人是男的’,‘我们有一个孩子’,但是你不要说‘他身体有这种情况’。你说那个,是你在用我的身体换你自己的合情合理。”

“……好。”

“你可以当着所有人,承认你和我在一起,承认我们一起带孩子,承认孩子是我们的。但是我身体的事,你给我锁起来,只你和我知道。”

“嗯。”

“这是我的底线。”

“嗯。”

“这条底线你要是做不到,”杨天道,“你就别留。”

“我做得到。”

乐弗说这句的时候,非常稳。他这一刻,第一次在这个下午,有了一种“我接住了一件事”的感觉。杨天给他列出的三条,每一条都很具体,每一条都在试他。他都接住了。杨天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杨天说:

“第四件——”

乐弗愣了一下。他以为只有三件。

“什么?”他说。

“第四件,”杨天道,“你得学点东西。”

“……”

“你现在什么都不会,”杨天道,“你要真的留下来,你得学。”

“学什么?”

“学做饭,学打扫,学洗衣服,学怎么照顾一个几个月之后会出来的小东西,”杨天顿了一下,“学怎么在这座小城市过日子。你不能一直当一个‘艺术家’。你得当一个,普通人。”乐弗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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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

“你以为你可以,”杨天淡淡道,“你试试。”

“那,”乐弗顿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开始学?”

“你今天就开始,”杨天道,“晚饭你做。”

“……”

乐弗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头。

“好,”他说,“你告诉我做什么,我做。”

那天晚上,乐弗做了一顿极其难吃的番茄炒蛋。番茄的皮他没去,蛋炒得太老,盐放了两次,第一次他忘了自己放过,最后那盘东西,咸得几乎下不了口。但是杨天吃了两口。

“……你尝尝,”乐弗自己吃了一口之后,慌了,“咸不咸。”

“咸,”杨天平静地道,“但是吃得。”

“你别勉强,”

“我不勉强。”杨天又吃了一口,“我怀孕这段时间,口味变重。你这个正好。”

乐弗看着他,他此刻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杨天在那里吃他做的那盘咸到不行的番茄炒蛋,吃得很慢,但一直在吃。乐弗忽然鼻子一酸。他低下头,也吃了一口自己做的那盘东西。他没再说话。

那一餐饭吃完,已经八点多。乐弗把碗洗了,这次他确实洗干净了,杨天检查了一下,点点头,说:“行。”

乐弗把围裙脱下来,挂回原位,那个围裙是杨天自己用的那个,蓝色的,杨天一开始没想给他用,但是乐弗自己从挂钩上取下来系在了腰上。

洗完碗,乐弗说:

“我今天回去,回酒店。”

“嗯。”杨天说。

“我明天早上,”乐弗顿了一下,“我可以去你摊前吗?”

杨天想了一下。

“可以,”他说,“但你不要站在那儿傻看。你要就买一张饼,付钱,然后在边上站着吃。”

“行。”

“吃完就走。”

“……”

“乐弗,”杨天说,“这是生意。你不要让你在我旁边站着,影响我做生意。”

“嗯。好。”

杨天送他到门口。乐弗换回自己那双鞋,穿上风衣,把小包挎好。他站在门口,看着杨天。杨天靠着门,一只手放在肚子上,那个姿势,乐弗这个下午已经习惯看,那是杨天现在的常态姿势。

“……杨天。”乐弗说。

“嗯。”

“我,”他顿了一下,“我能抱你一下吗?”

杨天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伸出那只没放在肚子上的手,往前拉了乐弗一下。乐弗被他拉过去,靠在他身上。两个人站着,杨天的肚子顶在乐弗的小腹上,那个硬硬的、圆圆的触感,隔着两层衣服,乐弗觉得自己此刻整个身体都在轻微地抖。杨天伸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好了,”杨天说,“回去吧。”

“嗯。”

乐弗没有松手,他又站了大约三秒,然后慢慢地,把杨天放开。

他退后一步,看着他。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杨天关门。

乐弗下了楼,走到小区外头。夜晚的防城港,天空是深蓝色的,这座城市没有大城市的那种永远亮着的霓虹,天色真的是“夜色”,深,安静,稍远处就看不清楚。他沿着小区门口的那条小马路慢慢走。

他走到那家小快餐店门口,老板娘此刻在收摊,看见他,招手:“仔,找到那个煎饼的没?”乐弗愣了一下,他忘了自己中午问过这个老板娘。

“找到了。”他说。

“那就好,”老板娘笑,“给你找到就好。”

“嗯。”

他继续往酒店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他想起一件事,他忘了做。他掏出手机,拨给小罗。

“小罗。”

“您——”

“我找到他了。”

小罗在那边停了一秒,然后说:“……乐老师,太好了。”

“嗯,”乐弗道,“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您说。”

“我接下来要,至少一段时间,住在这座城市。”

“……”

“你明天把我那些下半年的展全部推掉。”

“……乐老师,全推掉?”

“全推。”

“国外的那几场也,”

“全部。”

“……那,”

“我,”乐弗说,“在这边,可能会待半年以上。”

“半年?”

“可能更久。”

小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乐老师,您是不是——”

“你别问。”乐弗打断他,“你按我说的做就行。三横一竖画廊那边,你告诉老王,我私人有紧急的事,这半年我不接任何工作。他有脾气,让他发。”

“……好。”

“其他的事,我这两天想清楚一些细节,再告诉你。”

“嗯。”

“小罗,”乐弗又说了一句,“谢了。”

小罗愣了一下,他这三年里,第一次听乐弗对他说“谢了”。

“……我本职工作,您不用谢。”

“这次不是本职工作的事,”乐弗说,“你帮我找了那么多人,我知道你花了多少力气。谢谢。”

“……嗯。”

挂了电话。乐弗继续往酒店走。他走的这一段路,心里是稳的,一种他半年没有过的稳。

回到酒店,他洗了澡,躺在床上。他把那张便签,“我挺好的,你不用找我”,从胸口内衬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他旁边还放着那张照片,周姐给他的那张。他看着便签和照片,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便签和照片都收起来,放进小包里,它们两个,不需要每天再摆出来了。他从小包里,拿出那本蓝色小笔记本。他翻到他今天下午写的那一行,“乐弗回来了”。

他在这一行下面,又写了一行:“今天,杨天让我做饭。我做了咸到不行的番茄炒蛋。杨天吃了两口。”

他写完,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床头柜。关灯,屋子里黑了,然后闭上了眼睛。在这座陌生的南方小城市里,第一个完整的夜晚,很快就睡着了,睡得非常深。

窗外,这座城市的夜空很黑,远处隐约能听见海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它在那里。明天早上要起得很早。他明天要去那个摊前,他明天要做的,是他这辈子从来没做过的那件事,“正常地”走到一个人的摊前,买一张饼,在旁边站着吃完。然后走。就这么简单的事。他这辈子第一次,对“简单的事”有了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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