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五月的防城港。

乐弗那一周,住在白沙湾小区外头的那家酒店里,每天清晨五点四十起,六点整去杨天的摊前,买一张饼,站在摊位侧面三米开外的一个电线杆旁边,吃完,走。

不说话。不插话。不看杨天。只是吃。杨天做他的生意,他做他的客人。这是杨天给他的规矩,他老老实实守。

这一周的第四天,有一天清晨下雨,小雨,但比北方的雨密。乐弗撑了一把酒店的伞,像往常一样六点到了摊前。摊子是不出的,帆布棚下面没人。乐弗在那个电线杆旁边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往小区侧门走。他走到楼下,按了四楼的门铃。杨天开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杨天问。

“下雨,”乐弗说,“你没出摊。我以为你,”他顿了一下,“我以为你一个人在家会闷。”

“……”

杨天看着他。然后他侧身,让他进门。“进来吧。”他说。

乐弗进门,把湿伞搁在门口的伞架上。他脱鞋,换上杨天前几天就放在那里、专门给他的那双拖鞋,那双拖鞋现在已经是“他的”拖鞋了。

“你吃早饭了吗。”杨天问。

“没。”

“我煮粥吧。”

“我来煮。”

杨天看了他一眼:“你会煮粥?”

“我学。”

“……行,”杨天道,“你煮。”

杨天站在厨房门口,教他,米要先淘两次,锅里先烧水,水开了下米,小火慢煮三十五分钟,中间用勺子搅两次防止糊锅底。乐弗按着步骤一步一步做。他做得慢,但没做错。粥煮好的时候,杨天从冰箱里拿出两小碟,一小碟咸鸭蛋,一小碟榨菜,摆在桌上。两个人坐下来喝粥。粥确实比昨天那个番茄炒蛋好吃得多。

“你的手艺有救,”杨天吃完半碗,说,“你以后煮粥这一项,可以交给你。”

“……”

“但是别高兴太早,”杨天又说,“煮粥是所有菜里最简单的。”

乐弗笑了一下,没接。他低头喝粥。他发现,他这辈子,没有任何一餐,像这个早上、这碗粥、这两小碟咸菜、这张小饭桌对面这个人,这样让他觉得,“值”。

那一周很快过去了。第七天晚上,乐弗在酒店打包行李。第八天早上,他在杨天门口,按门铃。杨天开门,看见他拖着一个拉杆箱和一个小双肩包站在门外。

“……”杨天没说话。

“我决定了,”乐弗说,“我留。”

杨天看了他一会儿。他说:“进来。”

乐弗进门,把行李放在玄关。杨天指了指靠阳台那边的小房间,两居室的第二个卧室,之前杨天是空着用作储物的,上一周他已经收拾了出来。

“你住那个房间,”杨天说。

“……你分房睡?”

“嗯,”杨天平静地道,“我这段时间睡得不踏实,晚上要翻几次身,我怕吵到你。也怕自己没留意压到你。”

“我,”乐弗顿了一下,“嗯,我住那个房间。”

“你什么时候想睡过来,”杨天补了一句,“是你自己的事,不是我说的。”

“……”

乐弗把行李拖进那个小房间。房间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张小书桌,一扇朝向小区内部的小窗。床单是新换的,深灰色,带一点很浅的花纹。乐弗看了一眼那张床单,那是杨天昨天买的,他看见了小区门口那家超市昨天晚上还在整理货。

杨天从门外看进来,说:“行李慢慢收,不急。”

“嗯。”

“我去做早饭。”

“我,”乐弗刚要说“我来”,被杨天瞪了一眼。

“你今天第一天搬进来,”杨天道,“该做的事从明天开始。今天你把你自己的东西归置好。”

“……”

杨天转身去了厨房。乐弗一个人在那个房间里,站了一会儿。他打开拉杆箱,里头是他这一个月在南方各个城市跑时穿的衣服,一本蓝色笔记本,一张便签,一张照片,还有一样东西:他从自己原来的城市带过来的,那张煎饼小画,用泡沫纸裹了两层,装在一个硬纸板盒子里。他把那张画拿出来,轻轻打开泡沫纸。那张画,去年十二月,展览开幕那晚,他画的,铁板上刚摊开的、金黄的煎饼面糊,中间那个小小的蛋黄。他拿着这张画,走出卧室,到客厅,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书桌上头那面墙,是空的。他四下看了看,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了一个卷尺和一盒图钉,那是杨天之前挂地图的时候用过的。他丈量了位置,把那张小画,挂在了书桌上方的墙上。

他挂完,退后一步,看。这张画以前谁都没看过。他觉得这张画,此刻挂在这个位置,是对的。

他转身,去厨房。杨天正在煎蛋,煎两个,一个给他,一个给自己。乐弗站在厨房门口。

“杨天。”他说。

“嗯。”

“客厅那边的墙,我挂了一张画。你看一下,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拿下来。”

杨天把煎蛋铲起来,装盘,然后转过身。

“我去看看。”

他走到客厅,站在书桌前,抬头看那张画。他看了大概一分钟。乐弗站在他身后,没说话。杨天看完,转过脸,看乐弗。

他说:“这个是什么时候画的。”

“……去年十二月。”

“画的是,”杨天顿了一下,“我的饼?”

“……嗯。”

杨天没说话,又看了那张画一会儿。

然后他说:“挂着吧。”

“……”

“你这张画,”杨天道,“比你给画廊的那些,好多了。”

乐弗一瞬间,鼻子热了一下。

他说:“我知道。”

生活就这样,慢慢地建立起来。乐弗每天早上五点起,是他这辈子没有过的起床时间,跟着杨天到楼下把摊车推到小区门口。杨天做饼,他不插手,站在侧面帮着做一些零活,递纸袋,收零钱(早市还有一部分老人习惯用现金),把用过的工具拿到旁边的小盆里泡起来。杨天一开始不让他做这些。杨天说:“你不用管。”

乐弗说:“我站在这儿一动不动,更奇怪。”

杨天想了一下,点了点头:“那你只管递袋子。”

乐弗就只递袋子。递了四天,递得熟练了,杨天允许他收零钱。收了三天零钱,杨天允许他洗用过的碗。洗了一周的碗,杨天才允许他,在不忙的间隙,帮忙切葱花。乐弗切葱花,第一次切得又粗又长。杨天看了一眼,没骂他,只是从他手里接过那个案板,自己重新切了一遍。第二天,乐弗再切葱花,切得比第一天细了。第三天,切得和杨天差不多。杨天这才接受他切的葱花。

乐弗后来和小罗通电话的时候,讲到这件事,笑着说:“你知道我这辈子,还第一次为切葱花感到骄傲。”

小罗在那头笑:“……乐老师,您这话要是在画廊里说,能上热搜。”

“那就别让他们知道。”

“不告诉。”

乐弗学的东西,不止切葱花。他学做饭,杨天孕期口味一直在变,五月要吃酸,六月要吃甜,七月忽然又什么都不想吃。乐弗每天早上摊收完之后,跟着杨天去菜市场,他以前不知道菜市场还分“早市”和“全天”,他以前只知道超市,他跟着杨天学挑菜,学挑鱼,学问价,学讲价。杨天讲价讲得温和,声音不大,但一次到位,他一说一个数,摊主一般就会再松一点。乐弗一开始讲价讲得生硬,他一张嘴就有人听出来他是外地人,价格他从不占便宜。有一天他讲一个西红柿价格,讲了半天,杨天在旁边站着不说话,等他讲完,摊主报了一个比原价还高的数。乐弗愣住了。

杨天这才上前,和那个摊主说:“五块一斤。”

摊主点头:“行,五块。”

乐弗当场傻眼。出了菜市场,乐弗问:“这是什么原因?”

“因为她知道你不差钱,”杨天平静地道,“你这个人,站在那儿就‘不差钱’,你这件衣服,你这种气质,你说话的方式,任何一个买菜的阿姨,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和她讲价,讲得越久,她越觉得你是装的,越要赚你一笔。”

“那——”

“你要真想讲价,”杨天道,“你得学会不像‘你’。”

“我怎么能不像我。”

“你少说话,”杨天说,“你多听我的。以后买菜你跟着我,不发言,钱我付。”

“……”

乐弗那天回家,第一次认真地思考了一件事:他这个人,是不是在某些层面,永远没法“普通”。他这辈子长大的环境、受到的教育、他穿的衣服、他说话的方式,这些东西在他身上,是一层壳,他想摘也摘不掉。他站在一个菜市场里,哪怕他一句话不说,摊主阿姨也看得出来。这让他此刻觉得,他和杨天之间,是真的有距离的。不是爱的距离。是一个人从三十年的生活里带来的、没办法立刻磨掉的、那些细小的、无数处的距离。他这个距离,他得花时间磨。

他愿意花。

六月中旬,杨天体检,孕期每个月都要去一次医院。乐弗陪他去。这是他第一次跟着杨天进医院。杨天在这个城市,是一个“特殊的病人”,这个医院的产科里,只有一个主任医师知道他的身份。其他护士和小医生都不知道。每次杨天去体检,是提前预约的,专人接诊,不走正常流程。乐弗跟着他进医院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这辈子没有这样小心翼翼地走过医院。

主任医师是一位姓陈的女医生,五十多岁,戴眼镜,和去年乐弗在原来那座城市的那家医院里、给杨天做B超的主任是同一个年纪,但这一位更温和些。她那天给杨天做完检查之后,看了一眼乐弗。

“你是,家属?”她问。

杨天回答:“朋友。”

陈医生“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她只是对着杨天说:

“你这个胎儿发育正常。你自己的身体状况还可以,但我要提醒你,你这个身份,越到后期越需要非常小心。尤其是最后两个月,我建议你不要再出摊。”

“我知道,”杨天说,“我八月份之后就收摊。”

“嗯。”陈医生看了乐弗一眼,“你这段时间,身边最好有人陪着。”

“有。”杨天说,“就他。”

陈医生又看了乐弗一眼。乐弗点了点头:“陈医生,您说什么我都听。”陈医生微微笑了一下:“好。那到时候生产的时候,我会亲自来。这种情况,我们这边几乎没有过,我会按照最高规格来准备。”

“谢谢您。”

从医院出来,两个人走在街上。

乐弗忽然说:“杨天。”

“嗯。”

“你怎么叫我‘朋友’。”杨天没有立刻回答。走了几步,他才说:“,你想我说什么?”

“……‘爱人’。”

杨天停住了脚步。他站在六月中旬的防城港街道上,正午时分,阳光很亮,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宽大T恤,下摆盖着他的肚子,他看着乐弗。

“你希望我这么叫你?”他问。

“是。”乐弗说。

杨天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轻轻道:

“你再让我适应一段时间。”

“……”

“我一个人过了半年,”杨天说,“我叫一个人‘朋友’叫了半年,对医生、对药店的阿姨、对房东,这个‘朋友’俩字,我已经叫顺了。我现在让我立刻换,我换不过来。”

“……嗯。”

“你给我点时间,”杨天道,“我慢慢换。”

“好。”乐弗说。

他的声音很稳。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那天下午乐弗独自出去了一趟。他去了这座城市最大的一家五金杂货,他在那里买了一些东西,回来的时候拎着两大包。杨天看他回来,皱眉:“你这是买什么?”

“你看着。”

乐弗把那两包东西在客厅摊开,一把家用工具箱;几个折叠的、可以卡在桌角的婴儿防撞角;几个插座保护盖;一个老花镜大小的、量温度的小表;还有,乐弗犹豫了一下拿出来,一个小小的、手掌大小的木刻工具箱:一把木工刻刀,一把小锤,一盒小木块。杨天看见最后那个,愣了一下。

“你买这个干什么?”

“我想,”乐弗顿了一下,“我给那个小东西,做一个小的木头玩具。”

“……”

“我不会,”乐弗道,“我画画会,木工我从来没做过。我买一些练一下。”

“你,”杨天的表情,是复杂的,“你要给他刻一个木头玩具?”

“嗯。”

“……”

杨天看着那个小工具箱,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小时候,有一个木头小马。我爷爷给我刻的。”

“……”

“那个小马,我一直留到大学毕业搬出家才弄丢。”

“……”

“你要做什么?”

“我想过,”乐弗说,“我做一个小鱼。靠海的孩子,第一个玩具应该是鱼。”

杨天没有说话。他只是走过去,坐在乐弗对面的地毯上,他坐下的动作已经越来越慢,他看着乐弗摊开的那些小工具。

“……你会做吗?”

“我不知道。”乐弗坦白道,“但是我要学。”

“……”

杨天轻轻笑了一下,这是他这几天里,乐弗看见的最轻的笑,嘴角往上的弧度,和去年秋天的那个摊前的笑一模一样。

“好,”杨天说,“你慢慢学。”

“嗯。”

“不赶,”杨天补充道,“他八月下旬才出来。你有时间。”

“嗯。”

乐弗低头看那些小木块。他第一次意识到,他此刻要做的事,他要给一个还没出世的、从今往后将要和他共享他姓氏或者杨天姓氏的小东西,亲手刻一样东西。他这辈子没做过这种事。他以前画画是为自己,偶尔为人,但那个“为人”,是为出钱的人,为看展的人,是一种广义的“为人”。他此刻要做的这件东西,是为一个还没出世的人。这个“为人”,是最窄、最近、最真实的一种。拿起那把小刻刀,试了试手感,刻刀很小,握在他手里,比他平时握画笔轻得多。他想,他以后,要慢慢学握这把刀。

七月,杨天孕期二十六周。

那个月里,他开始给自己减量,摊子上的料准备得少,平均每天比六月少做三十张饼。他没有和任何邻居说为什么,邻居们只看得出来他“没那么爱做了”,以为他怀念北方。到七月底,他一天只做四十张饼,以前他每天做一百二十张。那个月底,有一天摊收得早,杨天回家之后躺了一下午。乐弗那天陪他躺在床上,他们没有做什么,就是躺着,杨天侧身,乐弗在他背后,轻轻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腰上。杨天没有让他拿开。过了一会儿,杨天说:

“乐弗。”

“嗯。”

“我,”杨天顿了一下,“我这段时间晚上经常一个人醒来。”

“……”

“不是吓醒,”杨天道,“就是,睡到凌晨两三点,忽然醒过来,然后发现肚子在动。他动的时候我就醒。”

“……”

“一开始我不习惯,现在习惯了。”

“……”

“但是有时候,”杨天的声音低了一些,“我醒来之后,会发现我哭了。”

乐弗的手,在他腰上,停了一下。

“为什么哭。”

“不为什么,”杨天道,“就是,醒过来,觉得孤单。”

“……”

“你知道我这个人不怕一个人的,”杨天继续,“我一个人过了很多年,我一个人能把一件事做得好好的。但是我怀上他之后,有一些时刻,比如半夜突然醒来,发现这个屋子那么静,发现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我会忽然觉得很孤单。”

“……”

“我过去从没有过这个感觉。”

乐弗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后面,把杨天轻轻抱住。他的手小心地避开杨天的肚子,他搂在杨天的胸口那里。他说:

“杨天。”

“嗯。”

“我搬到你房间住吧。”

“……”

“不做什么,”乐弗道,“就是晚上在你旁边。你要是凌晨两三点醒来,你就推我一下。”

“……”

“你推我,我就醒。”

“……”

“你不用说话。就是让你知道,你醒的时候,我在。”

杨天很久没说话。后来他慢慢地、从乐弗的怀里,转过身来,他面对着乐弗。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杨天的肚子鼓在两个人中间,乐弗的肚子贴着杨天的肚子,他能感到里面那个小东西偶尔地动,杨天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水汽,但他还是没有哭出来。

他说:

“……嗯。你搬过来。”

乐弗点头。他没说其他的话。那一晚他搬了过来。

从那晚起,乐弗睡在杨天旁边。杨天睡眠不好,一晚上起两三次,上厕所、喝水、翻身,他每次起,乐弗都会醒。乐弗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睁着眼,等杨天回到床上,重新躺下,睡稳了,他才重新闭上眼。有时候,杨天在半夜里,会突然把一只手放到乐弗肩上,轻轻地放一下。乐弗每次都会醒。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把自己的手,覆在杨天的手上。两个人这样,保持几秒钟,然后杨天会再把手收回去,翻身,继续睡。

这种“对话”,不用语言。乐弗这辈子没有过这种“对话”。他很快就学会了。

到七月底,乐弗已经能刻出一个小鱼的雏形,不漂亮,但能看出来是一条鱼。他把那条小鱼放在床头柜上,朝向杨天那一侧。杨天每天晚上躺下睡觉前,会看一眼那条小鱼。他不说什么,但乐弗注意到,杨天看了那条小鱼之后,那个晚上的情绪会稳一些。

乐弗八月初开始刻第二条,他在第一条小鱼的基础上,做得更细,尾巴的纹路他认真刻了四遍才到他满意的程度。八月十日那天,他把第二条鱼刻完,放在床头柜上,和第一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杨天躺下的时候,看了那两条鱼一眼,轻声说:

“他会喜欢。”

乐弗在他旁边,说:“……嗯。”

他们两个人,躺在那张床上,那张床是一米八的双人床,杨天怀孕之后,他们换了一张大床,在七月初换的。杨天躺在中间,肚子朝上,像一座小山。乐弗躺在他左边,侧身,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杨天手上。

窗外是八月的南方城市的夜,天气已经开始热了,但屋子里开着空调,温度是舒服的。

这个夜晚非常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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