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杨天是八月底的一个下午开始破水的。那天是星期五,下午一点多。杨天刚从午睡里醒过来,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喝水。乐弗在阳台上,他这几天每天下午会做木工,刻一条新的鱼,他此刻已经刻到第五条了,每一条比上一条更细,他想攒够一群。他听见杨天在客厅叫了一声:

“乐弗。”

“嗯?”他从阳台回头。

杨天坐在沙发上,他的脸色不是那种“哎我疼”的脸色,是一种非常冷静的、但是极其专注的脸色。

他说:“我好像——”

乐弗立刻放下手里的刀,跑过来。

“你怎么了?”

“我破水了。”

乐弗这辈子没有经过这种事。但他这几个月,不知道为什么,在心里把这个场景演练过无数遍,他事先背过医院的地址,背过陈医生的手机号,背过杨天的入院流程,背过他自己要带的东西清单,背过两个人一起去医院最快的几条路。他在那一刻,脑子里“咔嗒”一下,所有预演过的东西,自动排好了队。他先扶杨天在沙发上继续坐着,杨天说他此刻不想动,乐弗没有勉强他,跑到卧室,把他们一个月前就准备好的那个住院包拿出来。那个住院包很大,里头装着杨天的换洗衣物、日常用品、一些吃的、一些他的个人物品,是杨天自己准备的,乐弗帮着装进去。乐弗抓起那个包,回到客厅。杨天此刻深呼吸着。

“打电话给陈医生。”杨天说。

“我打。”乐弗摸出手机,拨陈医生。

陈医生一秒就接,她之前和杨天说过,杨天这种情况的电话,她二十四小时都不会错过。

“陈医生,我是乐弗,杨天刚才破水了,”

“什么时间?”

“两分钟前。”

“他宫缩吗?”

乐弗转头问杨天:“你宫缩吗?”

“还没,”杨天说。

“还没。”乐弗对着电话说。

“好,”陈医生道,“你们马上过来。我这边准备。”

“好。”

挂了电话,乐弗扶杨天起来。他们没有叫救护车,陈医生之前告诫过,这种身份的情况,最好是他们自己来,尽量低调。他们走到楼下,乐弗一手扶着杨天一手拖着住院包,叫了辆出租车。出租车开得不慢,司机一看他们这个架势就明白了,这是一个要紧急送医院的孕妇。他一路按喇叭,十五分钟就到了医院。陈医生已经在住院部门口等着。她没有让他们走正门,直接带着杨天从侧门上去,走一部工作人员用的电梯,到了产科楼上一间她预先准备好的单人病房。病房是单间,不挂名字牌,不允许任何不经她批准的人进来。一个年轻的女护士在那里等着,那个护士叫小林,是陈医生信得过的,也知道杨天身份的一位助手。

杨天在床上躺下。陈医生给他做了一个快速的检查。

“开了两指,”陈医生道,“还得等。”

乐弗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杨天躺在床上,眼睛闭着,此刻还没到疼得厉害的时候,他在养精神。乐弗看着他。他这辈子从没感觉过这种,这种“一个人的命此刻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的感觉。杨天在那里缓慢地呼吸。每一次呼气,他的肚子都微微起伏一次。乐弗盯着那个起伏,心里在跟着数。陈医生和小林暂时离开了病房。乐弗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他把脸凑到床垫的高度,和杨天的脸平齐。

“杨天。”他低声说。

杨天睁开眼。

“嗯。”

“——”乐弗想说什么,又发现他此刻说什么都不是那个意思。

“我在。”他最后说。

“……嗯。”杨天道,“别大声。”

“嗯。”

“你坐回去,”杨天说,“我闭一下眼。”

“……嗯。”

乐弗退回到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不说话。

宫缩是下午四点多开始的。杨天一开始还能忍,他是一个能忍的人,他皱着眉,一只手紧紧抓着床单,不发声。到下午五点多,他第一次发出了声音,一个很低的、几乎像是“嗯”的声音。乐弗立刻过去,站在床边,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做什么,只是让杨天能看见他的脸。杨天把那只攥着床单的手松开,抓住了乐弗的手。乐弗感到自己的手被握得很紧。

“……疼吗。”乐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问。

“废话。”杨天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两个字。乐弗一下子没忍住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此刻笑不合适,但他没办法,杨天这个时候,还在说这种话。杨天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居然也有一点笑意。然后下一波宫缩过来,他又闭上眼,把嘴唇咬紧,不说话。

陈医生六点多回来。她又做了检查。

“开了五指,”她道,“还要一段时间。”

“还要多久?”乐弗问。

“不确定。”陈医生说,“他这个情况,我们没法按普通产妇的进度预测。你做好陪一晚上的准备。”

“好。”

陈医生又对杨天说:“你尽量放松,深呼吸。不要屏气。”

“嗯。”

陈医生走了。乐弗重新坐回沙发。杨天在床上换了个姿势,他侧身侧着更舒服一点。乐弗把床边的那张靠枕塞到他的背后。两个人又这样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到晚上七点多,杨天的宫缩越来越频繁。乐弗一直握着他的手。杨天的手,此刻是冷的,他出了汗,汗是冷汗。乐弗从住院包里拿出一条小毛巾,沾了热水,轻轻擦他的额头。杨天睁开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又闭上。

八点。

八点半。

九点。

乐弗记不清楚自己那几个小时是怎么过的,他只记得他一直在那个床边,握着杨天的手,擦他的汗,给他递水。他从没在一个地方坐过这么久。他以前是一个坐不住的人。他以前去画廊看自己的展,最多站两个小时,就要找个地方坐下。他以前和别人吃饭,超过一个半小时,他就会借口离席。他此刻在这个病房里,已经八个小时了。他没有动过。

到晚上十点多,陈医生又进来,再次检查。

“开了九指了,”她道,“很快就要进产房。”

杨天睁开眼,看陈医生,又看了乐弗一眼。

他说:“……乐弗。”

“嗯。”

“你不用进来。”

“……为什么?”

“我不想让你看我这个样子。”

“……”乐弗顿了一下,说,“那你不让我进,我在外头。”

杨天“嗯”了一声。

陈医生看了他们一眼:“家属一般也不进产房,这个你放心,他不看见你,不是因为他不想让你在。”

“嗯,我知道。”乐弗说。

十点二十分,护士过来,把杨天连床推出病房,推往产房。

乐弗跟到产房门口。那扇门,在杨天被推进去之前,杨天的那只手,在床沿伸出来,他摸了一下乐弗的手。然后门关上。

乐弗站在那扇门外。

他一个人站着。走廊的灯是那种非常亮的白光,这种灯在医院里哪里都有,但乐弗此刻看着这个灯,觉得有点刺眼。他往后退了几步,在墙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那张长椅上没有别的人。这个产房这晚上,是为杨天专门留的,陈医生安排的。乐弗一个人坐在那里。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三。他想给小罗发一条消息,但他想了想,没发。他想,等都结束了再说。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那张硬硬的长椅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发现他此刻的心,出奇地稳。

他以为他会慌,电视剧里这种时候,家属在产房外头都是慌成一团的。他以为他也会那样,他甚至以为自己会哭。但他此刻没有慌,没有哭。他只是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等。他心里知道,杨天在里面,正在做一件非常非常重的事。他此刻没有资格慌,慌是浪费力气。他得稳。稳到杨天出来,看见他,知道他从头到尾都在。他就这样,在那张长椅上坐了两个小时。

产房门开,是凌晨零点十七分。不是陈医生,是那个年轻护士小林先出来。她走过来,脸上是笑的,她一走出产房,乐弗就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怎么样?”

“母子平安,”小林道,“都好。是个男孩。”

乐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时说不出来。

小林笑了一下:“你要进去看吗?”

“……”

“陈医生说你可以。”

乐弗点了点头。他跟着小林,进了产房。

产房里灯光很亮。杨天躺在一张床上,不是进来时推他的那张,是产房里的一张,他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脸很白,头发被汗浸得贴在额头上。陈医生在他旁边,正在收拾一些东西。

陈医生看见乐弗进来,点了点头:“都好。”

“……嗯。谢谢您。”

陈医生指了指另一侧,那一侧,有一个小小的婴儿推车,推车上头铺着一块白色的小毯子。

“……”乐弗一时不知道先走哪一边。

“先看孩子?”陈医生道。

“不,”乐弗说,“先,”他顿了一下,“先让我看杨天。”

陈医生点头。乐弗走到杨天床边。杨天睁着眼,他看上去极其累,但意识清楚。他看见乐弗,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轻得几乎看不见。

“……”

“杨天。”乐弗蹲下来,把脸凑到他的高度。

“嗯。”

“你辛苦。”

“……嗯。”

“孩子,你看过了吗。”

“看了。”

“怎么样。”

“……”杨天顿了一下,“小。”

乐弗“嗯”了一声,没忍住笑了一下。他此刻才意识到,他眼眶湿了。杨天抬起一只手,那只手还有点抖,摸了摸他的头。

“你,你也去看他。”

“嗯。”

“别让他冷。”

“……嗯。”

乐弗站起来,走到那个婴儿推车旁边。推车里头,是一个用白色小被子包起来的小东西,闭着眼,嘴巴微微动,像是在梦里吃什么。那个小东西非常小,乐弗这辈子见过各种小的东西,但是一个活的、会呼吸的、会在梦里动嘴巴的小东西,这么小,这么皱巴巴,他是第一次见。他弯腰凑过去。

他只看了三秒,就发现,这个小东西长得,像杨天。眉毛,鼻子,嘴巴的弧度,都是杨天的。他一瞬间,眼泪就下来了。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眼泪一行一行地,往下流。

陈医生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轻轻道:“你要抱他吗?”

“……我,”乐弗抹了一把眼泪,“我会吗?”

“我教你,”陈医生道,“托着他的头,像这样——”

她把那个小包裹,轻轻地放到乐弗的手臂上。乐弗的两只手托着,他此刻身体在轻微地抖,但他尽量稳着。那个小东西,躺在他手臂上,轻得不像真的,但是有温度。乐弗低头看那张小脸。小东西在那一刻睁开了一下眼睛,那对眼睛是乌黑的,里头亮亮的,像是有什么小小的光在里头。小东西看了乐弗大约两秒,没哭,也没笑,然后又闭上眼睛,继续睡。

乐弗抱着这个小家伙,转过身,走到杨天床边。他慢慢地蹲下,他此刻一只胳膊托着孩子,一只胳膊撑着床沿,他把那个小东西,凑到杨天能看见的位置。

“……杨天,你看。”

杨天侧过脸,看那个小脸。他看了很久。那个样子看过去,像是一个很累的人,终于看见自己累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子。他慢慢伸出手,那只没有被输液针扎着的手,轻轻地摸了一下那个小脸蛋。那个小家伙在他手指碰上去的一瞬,嘴角动了一下。

杨天“嗯”了一声,那个“嗯”里有一种乐弗这辈子从没听过的柔软。

他说:“很小。”

“……嗯。”

“我以为我生的应该更大。”

乐弗笑了一下,眼泪又流出来一滴。

“……”

两个人看着那个小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杨天抬起眼,看乐弗。

他说:“……名字你想好了吗?”

乐弗愣了一下。他没有想过,他这几个月做了很多准备,做了很多刻鱼,买了很多婴儿用品,看了那本育儿书,但是他从来没想过名字。他不敢想名字。他觉得名字这件事,应该是杨天想。

“我,”他说,“没想好。我想,这个应该你定。”

杨天摇了摇头。“我也没想好,”他说,“你知道吗,怀着他的时候我想过很多次名字,每次想到一半就停下,总觉得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杨天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我觉得,少一半。”

“……”

“名字是父母一起给的,”杨天道,“我一个人的名字,挂在他身上,他以后一辈子会少一半。”

乐弗听懂了。他眼泪又下来了。

他说:“……那我们一起。”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杨天说:“我,有一个想法,但是你听了别笑我。”

“嗯。”

“我想叫他……‘乐今’。”

“……”

“乐是你的姓,”杨天道,“今,是今天的今。”

“……”

“每一天,都是今天。”杨天道,“这是我怀着他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的一句话。”

“……”

“我一个人怀他的这几个月,每天都不知道明天怎么样。我不敢想明天。我只敢想今天。今天我把这一天过好,就是一天。”

“……”

“他出来的时候,我第一眼看他,”杨天说,“我心里想,你这个小东西,从今天起,就是我的今天。”

“……”

“我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这个名字。”

乐弗一直低着头,他此刻抬不起来。

他的眼泪在流。

他说:“……我喜欢。”

“嗯?”

“我说,”乐弗抬起头,眼睛红得不行,“我喜欢。名字叫乐今,我喜欢, 就叫杨乐今。”

凌晨一点多,乐今被抱回了婴儿房,孩子需要保暖,不能一直在产房。杨天被推回他的那间单人病房。乐弗跟着。回到病房,乐弗帮杨天把被子盖好。杨天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他已经极累,这时候开始打盹。

乐弗坐在床边的那张单人沙发上,没有动。他从兜里,拿出那本蓝色小笔记本,他这几个月一直带在身上的那本,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页写着“早上四点起......乐弗走了......乐弗回来了......杨天让他做饭。他做了咸到不行的番茄炒蛋......”

他在最下面,又写了一行:

“今天,杨乐今出生了。”

他写完,又想了一下,在下面再写一行:

“他像杨天。”

他合上笔记本。他看着床上的杨天。杨天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很浅,但是稳。乐弗轻轻起身,拉好他的被子,自己退回沙发。他在那张沙发上,也靠着,他太累了,眼睛一闭,就睡过去了。

那一晚他睡了大约三个小时。凌晨四点多,他被小林轻轻推醒。

“乐先生,”小林低声说,“他醒了。”

乐弗一下子坐起来,他看向杨天。

杨天睁着眼,看他。

“……你醒了。”乐弗说。

“嗯。”

“要什么?”

“不要什么,”杨天说,“我睡醒了。”

“……”

“你睡着了吗?”

“睡了。”

“好,”杨天道,“我想看他。”

“乐今?”

“嗯。”

乐弗对小林点头,小林立刻出去,过了一会儿,把那个裹在小被子里的小家伙抱进来。她把孩子递给乐弗。乐弗用两只胳膊托着,他这次比上次熟练了一点,他小心地坐在床边,把那个小东西放在杨天能看见的位置。

杨天侧头,看那个小脸。他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说:

“嗨。”

就这一个字。

那个小东西闭着眼,没有反应。但杨天笑了。那个笑,乐弗自从今年五月和杨天重逢以来,他没有见过这么轻松的一个笑,那个笑是杨天还在第一次做煎饼摊那时候的笑。他的嘴角往上,一嘴白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个笑是阳光的。乐弗看着那个笑。他此刻,站在这个病房里,他一只手托着那个小东西,他另一只手,伸出去,轻轻地搭在了杨天的手上。

他说:“杨天。”

“嗯。”

“我今天,好像,”乐弗顿了一下,“我今天真的明白了,‘每一天都是今天’是什么意思。”

杨天“嗯”了一声。

他没有再接。他只是看着那个小家伙,又看了一眼乐弗,他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乐弗没见过的光。那种光乐弗没办法用画笔画出来。但他告诉自己,他以后,要试着画。

产房外的窗外,防城港的海,在凌晨四点半的时候,天开始慢慢地发亮。那个亮不是一下子的,是一点一点从海那边,慢慢渗过来的。病房里的灯关着,只开了一盏最小的床头灯,那盏灯把杨天的脸,把那个小东西的脸,把乐弗的脸,都打成一种暖的、橙黄色。这个颜色,乐弗心里一动,这不就是,他去年秋天,在摊前见到杨天的第一个早晨,铁板上炉火的颜色吗。

那时候是秋天,此刻是夏末,将近两年。

他觉得自己走了很远。

但他又觉得,他此刻,好像只是回到了那个清晨,那个第一次看见杨天在摊前做饼的、四点多钟的、炉火橙色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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