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左手推开店门时,老板看了我一眼。

『妳车子不见了。』我刚坐下,立刻跟她说。

「我今天没开车来呀。」

『啊?』我很惊讶。

「我刚刚本来要说:我扭了脚,所以今天没开车来。谁知道我话还没

说完,你就急忙跑出去了。」

『什么?』我直起身,牵动到腰部,忍不住呻吟一声,『唉唷。』

「撞到桌子是不是很痛?」

『还好。』我回头指着被我撞了一下的桌子,『那张桌子妳也撞过。』

「嗯,我记得。」

我不禁回想起她第一次撞到我桌子的情景。

可是,为什么那时她丝毫没有痛苦的样子?

『咦?我记得当时妳好象没有受伤?』

「是呀。」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跑步也是一种艺术呀。」

『妳在说什么?』

「你看过非洲羚羊跑步的样子吗?」

『在电视上看过。』

「牠们都是边跑边跳,不是吗?」

『是啊。』

「我觉得羚羊的跑法很美,就学着这样跑啰。」她笑得非常开心,

「所以你撞到腰,我撞到屁股。」

『不会吧?』

「你一定想不到艺术不仅是一种美,又可防止运动伤害吧。」

『…………』

我揉了揉腰部,愈揉愈疼,左手想端起杯子喝口咖啡。

但老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伸手就把我面前的咖啡收走。

『喂。』我抬头说:『我还没喝完。』

「咖啡凉了。」他说。

『谁规定咖啡凉了不能喝?我现在偏偏想喝凉掉的咖啡。』

「我帮你换杯热的。」

『换?』我很好奇,『不用钱吗?』

「不用。」他看了看我,「你还是坚持要喝凉掉的咖啡?」

『开什么玩笑?咖啡当然是热的好。』我说:『去煮吧,我等你。』

「还疼吗?」老板走后,我接触到她的眼光,吃了一惊。

我知道她的眼神很柔很软,但就某种抽象意义而言,

她眼神的方向总是向下。

那是一种细心的眼神,一种仔细观察或接收讯息的眼神。

这种眼神虽然专注,也可以看清任何东西,却不必带着感情。

可是现在她的眼神在抽象意义上,方向却是向上。

这种眼神虽然也很专注,却往往看不清东西,因为常会被感情牵动。

举例来说,如果用抽象意义上向下的眼神看着雨天,

可以看到檐下的水珠、地上的涟漪;但向上的眼神却总是模糊一片。

我的个性是如果女孩子在我面前表达关心,就会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喂,还疼吗?」她见我没反应,又问了一次。

『嗯。』我皱了皱眉。

「你为什么要跑呢?」

『因为……』我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放弃,『不知道。』

「很干脆的回答哦。」

『是啊。』

「谢谢你。」

『为什么要谢我?』

「因为……」她也想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不知道。」

『很干脆的回答喔。』

「是呀。」

我先朝她微微一笑,然后回过头,往吧台方向望去。

也许老板可以适时出现,来化解我和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窘境。

但他在吧台内东摸西摸,似乎还没开始准备煮咖啡的意思。

我将头转回时,她将一张画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刚刚跑出去时,我画的。」

我低头看了看,看到画纸上有一个人背对着我,跑过马路。

他的右手按着腰,左手手指弯成勾,贴在眉上,似乎正在眺望。

而跑步的方向与眺望的方向并不相同,视线还要再往右偏移一些。

不必多想也知道画里的这个人是我。

『背部的线条好象很硬。』我指着画说。

「因为你很专心,也很执着。」

『为什么背部的旁边还有三条弯曲的线?』

「这表示你很痛呀。」

说完后,她笑了起来。

我突然觉得好象做了一件蠢事,脸上微微发烫。

「你不问我这张画的名字吗?」

『大概是冲动的傻瓜或是容易受伤的男人之类的吧。』

我将视线离开画,不想再让话题停留在这张画上面。

「不。」她说:「这张画叫满足。」

『满足?』我心头一震,视线又回到画上。

「嗯。对我而言,这就是满足。」

我抬头看了看她,她的视线却停留在画上。

「原先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急着跑出去,但当你跟在警察后头时,我就

知道你在做什么了。知道了以后,就很感动。」

『那为什么会叫满足呢?』

「要达到满足之前,得先经过感动呀。」她抬起头,笑着说:

「而且长时间的满足感很难拥有,满足感通常只是片刻的事。」

『片刻?』

「嗯。我觉得感动了以后,一不小心,就有了满足感。」她说:

「因为只是一瞬间的事,所以我立刻拿起笔,画了这张画。」

『嗯……』虽然我觉得画名叫满足有些牵强,但却说不出个道理来。

「你是不是认为这张画叫满足不太恰当?」

『嗯。』我点点头。

「其实我只是把这一刻画下来,提醒自己曾经感到满足。」她笑了笑,

「而且我不希望你再为我这样做,或是再受一次伤。既然我觉得这样

就够了,为什么不能叫满足呢?」

我看了看她,又接触到那种在抽象意义上,方向向上的眼神。

我突然觉得我不是做了件蠢事,而是一件具有某种象征意义的事。

只是这个象征意义目前看来还很抽象。

虽然我知道这件事不能代表什么,但一定有某种力量让我这么做。

如果我知道这是什么力量,我就可以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

以及这样做的象征意义是什么。

那么这个象征意义就不再抽象,而是可以具体被描述。

我的个性是如果觉得某样东西抽象,就会说一些大家都听不懂的话。

「我该走了。」她收拾好东西,站起身。

『妳的脚没问题吧?』

「不要紧。」她走了几步,「你看,很正常吧。」

我看了看她走路的样子,只是有些不自然而已,便点了点头。

「想不想看羚羊奔跑的样子?」

『喂!别开玩笑。』

「呵呵。」她笑了两声,「我走了,Bye-Bye。」

她走后,我继续思考着所谓抽象的象征意义是什么。

「咖啡来了。」老板把咖啡放在我面前,我吓了一跳。

然后他竟然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我又吓了一跳。

「对我而言,她喜欢喝我煮的咖啡,就是满足。」他说。

『是吗?』

「所以我并没有再额外强求些什么,不是吗?」

我看了看他,不怎么了解他所说的,也没有答话。

喝完咖啡后,我离开咖啡馆,走进捷运站。

近距离看这些来来往往的人,更能感受到他们的追求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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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他们之中,有人常会有片刻的满足感,但总是稍纵即逝。

就像"追求"所画的,需要追求的东西太多了,

满足可能只是刚好抓住某样东西时,瞬间的触感而已。

看来想要得到长时间的满足,是不太可能的。

「而且如果很想拥有满足的感觉,也是一种追求的欲望哦。」

想到她说的这段话,又想到我跟这些穿梭的人都一样,

不禁暗自叹口气。

不,其实我可以不同的。因为她也说:

「如果在追求的过程中感到快乐,那么你到底追求什么,或者是否

追求得到,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想到这里,我终于笑了起来。

刚好我的站到了,匆匆下了车,然后回头看看又被列车带着走的人。

我突然发觉,我彷佛可以读到他们的某些感受。

这些罐头内装的到底是水果、鱼还是肉块,我已经隐约可以看出来。

我赶紧跑回家,立刻进了房间、打开计算机。

捷运站人群的眼神,和小西、鹰男、蛇女的眼神一样,

都非常用力并且执着地在追求某些东西。

而大东和曹小姐的眼神则少了点力道,但却多了些快乐。

至于学艺术的女孩,虽然我不太清楚她要追求什么;

但若那张"追求"的图里面画的是她,我相信她一定是面带笑容。

我很努力地敲打键盘,让亦恕与珂雪愈长愈大。

如果现实中的人物是这么生活着,那么小说中的人物也是如此吧?

而让每个人因感动而产生的满足,又是如何呢?

畅销作家在五星级饭店渡假时喝到一杯昂贵的咖啡觉得满足;

建筑工人工作一天后在路旁凉水摊喝到一碗豆花也感到满足。

作家和工人的身份、地位不同,咖啡和豆花的价格、味道也不同,

但满足的感觉是一样的,并不会因人而异。

也没有因为谁的地位高、赚的钱多,谁的满足感就会比较伟大的道理。

「杯子借一下。」

我正专注于亦恕与珂雪的世界中,突然听到声音,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更吓了一跳,我看到蛇女正指着桌上的杯子。

『喔。』我迅速站起身,神情有些慌张,『请。』

「我见你房门没关,就进来了。」她弹了些烟灰在我的杯子里。

『这是喝水用的杯子,不是烟灰缸。』

「有烟灰缸的话,我还需要向你借杯子吗?」

『这……』

「写小说的人不能小气,否则写出来的故事格局便会不够大。」

蛇女叼着烟,看着我:「怎么?是不是杯子舍不得借我用?」

『舍得,当然舍得。杯子送妳都没关系。』

我的个性是如果别人说我小气的话,我就会大方得近乎没有天理。

蛇女在我房间内走来走去,最后眼睛盯在计算机屏幕上,问:

「你的小说篇名叫?」

我移动鼠标,指向档案第一页,让她看篇名。

「亦恕与珂雪?」她仰头吐了个烟圈,「你果然不是专业编剧。」

『嗯?』

「如果取珂雪这种名字,那她的身体要健康一点,起码没有肺结核。」

『为什么?』

「因为可能会出现这样的对白:珂雪,妳怎么咳出血了?珂雪!别再

咳血了!」她哈哈大笑,「说这些对白的演员,一定想杀了编剧。」

被她吐槽,我有些尴尬,头皮开始发麻。

「奶茶一杯15元,伯爵奶茶却要35元;皇家奶茶更狠,要50元。」

蛇女仰头吐了个烟圈,「同样都是奶茶,天晓得味道到底有没有差别。

但取不同的名字,价位便大不相同。」

『妳想说什么?』

「真笨。」蛇女瞪了我一眼,「所以说,取名是很重要的。」

『咦?』我坐下来准备关掉计算机时,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急忙站起身,

『为什么妳会来我家?』

「喂,你的反应也太慢了吧。」蛇女又往杯子里弹了些烟灰,

「我都已经进来这么久,也跟你说了一会话,你竟然现在才问。」

『喔。』我抓了抓头,觉得自己有些迷糊。

「你猜猜看,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蛇女说:「但要运用想象力。」

我只想了几秒,便说:『应该是大东叫妳过来讨论事情吧。』

「这是正确答案,但却不是运用想象力所得到的答案。」

『想象力?』

「嗯。」蛇女又点上一根烟,「没有想象力,怎么当编剧?」

『什么是想象力的答案?』

「就是一般人较难猜到的答案,但却又合乎情理。这样在故事进行的

过程中,读者不仅常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又会觉得恍然大悟。」

『是这样喔。』

「嗯。」蛇女仰头吐了个烟圈,又开口问:「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这个嘛……』我想了一下,『自从上次见了我之后,妳就无法自拔地

爱上我,因此妳假借要跟大东讨论事情的名义,专程来见我一面。』

「这个答案不错。」她拿下叼在嘴里的烟,手指夹着烟,烟头指向我,

「你真是孺子可教。」

客厅传来大门的开启声,蛇女皱了皱眉头说:「白目的人来了。」

『谁?』

「你也看过的,一个人头猪脑的家伙。」

『喔。』我知道她说的应该是鹰男,『妳还没看见,怎么知道是他?』

「有些人跟大便一样,你不需要看见,就可以闻到臭味。」

「喂!」鹰男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我听到了!」

「嘿嘿。」蛇女笑了几声,仰起头狠狠吐个烟圈,伸了伸舌头,说:

「我们出去吧。」

蛇女拿起我的杯子,走出我的房间。

我和蛇女走到客厅,鹰男和大东坐在沙发上,鹰男瞪了蛇女一眼。

蛇女若无其事地走到鹰男旁边,把杯子放在矮桌上,坐了下来。

然后她深深吸了一口烟,朝鹰男面前缓缓吐出。

鹰男右手挥了挥眼前的烟雾,大声说:「喂!」

蛇女笑了笑、耸耸肩,把烟丢进杯子里,杯子里的水弄熄了烟蒂。

「刚刚制作人打电话给我,他说……」大东开口说话,但留了尾巴。

鹰男和蛇女果然同时转过头聆听。

「他说我们三个人的案子都通过了。」

「耶!」

鹰男和蛇女同时大叫一声,并转过身面对面,两双手互相紧紧抓住。

我原本正要坐下来,看到这一幕,身体不由得僵在半空。

他们的眼神,应该是传达出满足的讯息吧。起码这一刻是。

这应该是因为突然抓到长久以来一直追求的某样东西,而感到满足。

「喂,你抓着我的手干嘛?」蛇女瞪了鹰男一眼。

「是妳抓住我的!」鹰男说完后甩开抓住的手,低头看了看手心,

「哇!我的手会烂掉!」

「你说什么?」蛇女站起身,两手叉腰。

「先别斗嘴。」大东说:「不过我的剧本比较赶,你们先帮我完成,再

搞定你们自己的剧本。」

蛇女和鹰男听完后,都点点头,互望一眼后,不再说话。

『这么好的消息,该请吃饭吧?』我说。

「你还没吃饭吗?」蛇女似乎很好奇。

『嗯。』

「知道现在几点了吗?」蛇女又问。

我看了看表,十点多了,我吓了一跳,原以为才八点左右。

『那我自己去吃饭,你们慢慢聊。』

「喂。」蛇女叫住我,「为什么这么晚还没吃饭?」

『我刚刚在写小说,忘了时间。』

「这是正确答案。但我要知道想象力的答案。」

『嗯……』我一面走回房间拿外套,一面想,再走出房间时,说:

『我知道妳会来,于是我等妳。在没见到妳之前,我是吃不下饭的。』

「很好。」蛇女掏出一根烟叼上,「要继续发挥你的想象力。」

「想象力?」鹰男摇摇头,「那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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