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懂个屁。」蛇女斜过头看着鹰男。

「我是不懂。」鹰男发出吱吱声,接着说:「但我不管用哪种想象力,

都无法把妳想象成美女。」

「再说一次。」蛇女咬断嘴里的烟,再吐出口中的半截断烟。

『我走啰。』我很阿莎力地逃离这个即将冲突的场面。

我在街上走着,因为不觉得饿,所以就只是走着。

想到刚刚蛇女和鹰男那一瞬间的满足神情,很羡慕。

蛇女和鹰男在日后回想时,还会记得他们曾短暂拥有满足的感觉吗?

我不禁仔细回想自己生命的轨迹,好象不记得有过满足的时候。

或许有吧,只是现在不记得,或是发生的当下不觉得。

但不管是不记得或不觉得,都是一件悲哀的事。

而且在搜寻过去的记忆时,又意外找到许多难过的事和一些快乐的事。

那种难过的感觉,现在还记得;

但快乐的感觉,早已忘光,只记得当时是快乐的。

还是赶快停止胡思乱想吧,再想下去也许会想跳楼。

至于满足这东西,只要以后发生时,试着把它记下来就好。

想到这里,便羡慕那个学艺术的女孩,因为她可以把满足画下来。

这样起码会有证据,证明自己曾经满足过。

对着夜空叹口气后,已经12点了。

转过身,朝原路走回去。

一打开门,碰巧鹰男和蛇女也要离开。

「你回来刚好。」蛇女把我的杯子还给我,「我帮你泡了杯茶。」

『这是什么茶?』我看了看杯内的深褐色液体。

「如果是想象力的答案,这是普洱茶。」蛇女说完后走出门。

『那正确的答案呢?』我追出门,到了电梯口。

「尼古丁和焦油混在水里所造成的。」

蛇女的声音从快关上的电梯内传出。

朝电梯比了个中指后,到厨房用力刷洗杯子,以免日后喝水会有烟味。

大东已经回房赶稿,剩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

肚子却在此时开始感到饥饿,只好泡碗面充饥。

等待面熟的时间,又想到自己该对将来有些远见,才能活得更充实。

但可惜我有深度近视,看不了多远。

吃完泡面后,正所谓:饱了肚子、空了脑子,于是便不再胡思乱想。

回房躲进被窝里,便开始专心睡觉。

关于睡觉这件事,我一直是很有耐心的。

也就是说,我可以连续睡十几个钟头的觉而不会觉得厌烦。

所以醒来后,已是下午时分。

我发呆了两分钟,等脑袋热机后,确定今天是星期六,不用上班。

那个学艺术的女孩应该会去咖啡馆吧?

我跳下床,没拖太多时间,便出门搭捷运到那家咖啡馆。

推门进去时,老板跟往常一样,不怎么搭理我。

「今天是星期六。」老板端咖啡来时,说了一句。

『我知道。』我抬起头,『然后呢?』

「你一定不是为了我的咖啡而来。」

『那是当然。』

老板看了我一眼后,转身往吧台走去。

『不过……』听到我又开口,老板停下脚步。我接着说:

『你煮的咖啡真的很好喝,在台湾应该可以排到前十名。』

老板没有再转过身,只是顿了顿,然后说:「你别指望我说谢谢。」

『无所谓。』我耸耸肩,『咖啡很好喝所以我该说实话,这是真理;

但你对我冷冷的所以我不想称赞你,这是人情。我是学科学的人,

当真理与人情发生冲突时,总是站在真理这一边。』

我随手拿出一张白纸,试着想些情节来打发等她的时间。

无法专心时,就抬起头看看窗外、吧台和她桌上"已订位"的牌子。

我发觉这家咖啡馆的客人还不少,只是我以前从未注意。

这些人的脸我应该看过,但我既不觉得熟悉也不觉得陌生。

我该不会也像她一样,无法用脸来判断每个人的差异?

再瞥了瞥她的桌子,还是没来。

"已订位"牌子的颜色渐渐由亮转暗,最后突然变成金黄色。

我抬头一看,店内的灯打亮了,窗外的天却黑了。

她今天应该不会来了。

我起身结帐,留下七张画满飞箭的纸在桌上,但小说进度一个字也没。

老板打了八折,我说声谢谢,他没反应。

回去的路上,我觉得时间好象过了好久好久,脚步也愈走愈慢。

在楼下刚好碰到小西,她两手各提了一大袋东西。

『小西。』我打声招呼,『真巧。』

「你怎么老叫我小西?」她笑了笑,把左手那一袋东西拿给我。

『这是?』

「我来煮东西给大东吃。」

『有我的份吗?』

「都被你看到了,能不,邀请你吗?」

『这……』我有些不好意思。

「开玩笑的。」她又笑了笑。

我们一进门,小西就开始忙里忙外。

大东虽然走出房门,不过他手里拿着稿子,坐在客厅埋头苦干。

我试着走到厨房帮小西,但她总是摇摇手,把我推回客厅。

我隐约觉得大东这样不太对,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感觉上在这种场景中,男生应该跑到厨房从背后环抱着女生的腰,

然后女生像被搔痒似地咯咯笑着,用手拿起一块食物转身,

男生再仰头一口吃下。

她会问:「好吃吗?」

他会回答:「当然好吃,不过最好吃的是妳。」

她最后娇嗔地说:「讨厌,你坏死了。」

一想到这里,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我发誓绝不在我的小说中出现这种情节。

不然我一定无法原谅我自己,我的父母大概也不会原谅我。

家门不幸啊,搞不好我父母会这样想。

「可以吃饭了。」小西的声音传来。

我停止胡思乱想,起身走向厨房。

但大东却要等到小西叫第二声才缓缓起身。

这顿饭其实是很丰盛的,看得出小西的用心。

但大东似乎并不怎么专心吃饭,甚至有些急。

我能体会大东这时急于赶稿的心情,也知道他很重视这次机会。

可是……可是在不断追求的过程中,应该常常要有一些满足来支撑啊。

大东啊,暂时把脑中的稿子拋去,看看面前的菜和小西的汗水,

这将是多大的满足,你知道吗?

「我吃饱了。」大东说。

「哦。」小西好象楞了一下,接着问:「好吃吗?」

「嗯。」大东只点了个头,直接走到客厅。

小西的右手僵在半空,筷子不知道是要放下来?还是继续夹菜?

『妳煮的饭真的很好吃,在台湾应该可以排到前十名。』我说。

「哦。」小西回过神,微微一笑,「谢谢。」

餐桌上少了大东,我和小西很有默契地迅速结束用餐。

我准备收拾碗筷时,小西又将我推向客厅。

看到大东的目光仍旧只专注在那一堆稿纸上,我忍不住便说:

『喂,起码去洗碗吧。』

「啊?」大东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你说什么?」

我用手比了厨房的方向。

「等一下吧。」大东说:「我把这一个场景处理好再说。」

然后他又低下头,直到小西洗完碗筷回到客厅坐下,他都没抬起头。

「我走了。」小西坐了一会,便开口说。

「不再多留一会吗?」大东终于又抬起头。

「不用了。」小西站起身,「你别写太晚,要早点睡。」

「喔。」大东只应了一声,并没有站起来。

小西迟疑了一下,再转身走向门边。

她关门的力道非常轻缓,关门的余音听起来似乎很幽怨。

我愈想愈觉得不忍心,起身追了出去,在巷口追上小西。

「真的好吃吗?」小西问我。

『嗯。』我说。

我们并肩走着,约莫走了十多步,她开口说:

「写东西,真的很累吧?」

『应该吧。脑子里常常装满文字,无法再容纳任何东西。』

「哦。」小西放慢脚步,「当这种人的女朋友,一定更累。」

我楞了一下,看了一眼她的神情,没有答话。

「我知道,写东西对他而言,很重要。所以我试着体谅,努力包容。

可是……」小西停顿了一会,才接着说:「可是,真的很累。」

我仍然没有答话,因为我觉得小西这时说话的句子,很难找到句点。

「我只希望,放假时,他能陪陪我,就只是这样。」小西回头问我:

「这样,算自私吗?」

『当然不算。』我说。

小西答谢似地笑了笑,说:「我会,再努力的。」

『嗯?』

「现在对大东而言,全世界只剩下,他的剧本。」小西呼出一口气,

「我会努力体谅,不干扰他。」

「你现在,有女朋友吗?」过了彼此都沉默的几分钟后,小西突然问。

『目前还没。』

「有喜欢的人吗?」

『算有吧。』

「那现在的你,最幸福。」

『嗯?』

「喜欢很单纯,在一起就复杂了。」

『喔。』

我并不是很清楚小西话中的意思。

「你觉得,如果大东没有我,会不会,更好一点?」

『当然不会。』

「也许他这么觉得。」

『妳别胡思乱想。』我倒是听出这句话的意思。

小西没答话,只是慢慢走着,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会后,说:

「没有云的天空,还是天空;没有天空的云,却不再是云了。」

小西又说了深奥的话。

坦白说,小西什么都好,但却有说深奥的话的坏习惯。

送走小西后,脑子里又充满小西的声音。

这些声音在我打开计算机准备写亦恕与珂雪时还在,送也送不走。

很想跟大东聊一聊,但他早躲进他房里写剧本。

大东曾跟我说,写东西的人通常敏感,很容易被细微的事物影响。

可是为什么写东西的人很擅长察觉四周的扰动,

却容易忽略身旁的人的细微感受呢?

难道说写作者可以创作出一座森林,但往往会失去身旁的玫瑰?

脑子又打结了,在试着解开结的过程中,又想起那个学艺术的女孩。

她今天为什么没去咖啡馆呢?

有些东西虽然没有一定得存在的理由,但若不存在,却让人觉得奇怪。

而且我发觉,没跟她说上一会话,不仅小说的进度会停滞不前,

甚至我也会浑身不自在。

还是睡觉吧,我的床等我很久了,应该好好跟它谈场恋爱。

一觉醒来后,发现时间还早,才刚过12点而已。

虽说还是假日,但实在没有看电影或逛街的心情。

勉强待在计算机前写小说,脑子却好象便秘,始终无法拉出字来。

像只困兽缠斗了许久之后,终于气力放尽。

离开房间,又到了那家咖啡馆。

一推开咖啡馆的门,便楞住了。

除了那张"已订位"的桌子外,所有的桌子都有客人。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老板向我招手,示意我走进吧台。

我走进吧台,老板指着一个水槽,说:「把那些杯子洗一洗。」

『喂,我是客人耶!』

「你想等她,就待在这。不然就出去游荡。」

可恶,形势比人强,只好脱掉外套、挽起袖子,在水槽洗杯子。

「洗完后,去帮客人加水。」老板又说。

我开始穿梭于吧台内外,洗杯子、收盘子、端咖啡、加水。

今天店内的客人似乎是那种吃饱没事干的人,都赖着不走。

好不容易等到有人朝吧台招手,我立刻走过去问:『要结帐吗?』

「我要续杯。」

『不要吧,咖啡喝太多不好。』我说。

「什么?」

『没事。』我赶紧收起桌上的空杯子,『浓度还是一样吗?』

「嗯。」

走回吧台的路上,我突然觉得我满能胜任服务生的角色。

终于有一桌客人来吧台边结帐,老板帮他们结帐,我去收拾桌子。

「去坐吧。」老板指着那张空桌。

『不用了。』我已经没有喝咖啡的心情,『我就在这儿等吧。』

老板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右手边传来"当当"声,我顺口说出:『欢迎光临。』

说完后,自己吓了一跳,我竟然这么投入服务生的角色。

客人来来去去,窗外的阳光愈来愈淡,她还是没来。

「我要开灯了。」老板说。

我瞥了一眼窗外的灰,说:『开吧。』

老板开灯后,走向唯一有客人的桌子,说:「抱歉,今天提早打烊。」

客人走后,老板锁上门,对我说:「我煮东西请你。」

『煮什么?』我问。

「猪脚。」

『我不想吃。』

「是不是不想吃同类?」

『喂。』

「如果我的咖啡可以在台湾排前十名,那我的猪脚就可以排前三名。」

『那就煮吧。』我随便选张桌子,坐了下来。

过了一段时间,老板端了两盘猪脚,坐在我对面。

没有任何寒暄与客套,我和他开始吃猪脚。

「天已经黑了。」

『我知道。』

「她今天不会来了。」

『我知道。』

「明天我仍然会开店。」

『我知道。』

「一只猪有四只脚。」

『我知道!』

没等到她已经够心烦了,我可不想再多说一些没营养的对白。

匆匆吃完猪脚准备要离去时,舌头忆起刚刚猪脚的香味。

『猪脚真的很好吃。』

「我知道。」

『在台湾排前三名应该没问题。』

「我知道。」

拉开店门,天已经黑透了。

我和老板都知道很多东西,但应该都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来。

回到家后,完全没有写东西的心情,也不想说话。

坐在客厅看了一晚电视,广告几乎都会背了。

开始打瞌睡后,便慢慢走回房里睡觉。

醒来后,才想起今天得把服务建议书给老总过目,

我还剩一点点没完成,得好好振作才行。

一走进公司,看见曹小姐,立刻说:『早。』

我的手势和声音应该都很潇洒,那是从昨晚电视的手机广告学的。

再走没两步,突然传来歌声……

「如何让你听见我,在你转身之后。

我并非不开口,只是还不到时候。

每天一分钟,我只为你而活;

最后一分钟,你却不能为我停留。

魔鬼啊,我愿用最后的生命,换他片刻的回头。」

曹小姐竟然在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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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楞住了。

从【满足】的结尾,到【飞】的开头。

「约定。」曹小姐说。

『嗯?』

「一分钟。」

『啊?』

「八点正。」

『喔……』我终于记起来了,『对,没错。』

「你老是迷迷糊糊的。」她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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