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小莉走后,我和她可能都不知道该聊什么话题,于是安静了下来。

这时从另一个房间传来对话声:

「小莉,把鞋鞋穿上,妈妈带妳出门。」

「我的鞋鞋不见了。」

「那我就揍妳。」

「我的鞋鞋真的不见了嘛!」

「那我就真的揍妳!」

「……」

我和她互望了一会,同时笑了起来。

『你是她干妈?』我问她。

「嗯。」她站起身,「她的母亲是单亲妈妈,我跟她们一起住这里。」

『喔。』我问:『为什么收她当干女儿?』

「这样如果有人问小莉为什么她没有爸爸时,她就可以说:但是我有

两个妈妈呀。」

『妳真是个好人。』

「哪里。」她笑了笑。

『对了,妳怎么都没问我:为什么知道妳住这?』

「想也知道是咖啡馆老板告诉你的。」

『啊!』我突然想起他的吩咐,「妳吃饭了没?」

「还没。」她耸耸肩,「我常忘了吃饭,总是要让人提醒才会记得。」

『肚子饿的时候不就知道该吃饭了?』

「我会当它是幻觉。」

『啊?』

「开玩笑的。」她笑了笑,「我只要一画图,就会忘了饥饿感。」

『嗯,这叫废寝忘食。』

「不,那是没钱吃饭。」

她又笑了起来,我发觉她今天的心情很好,一直在开玩笑。

『已经很晚了,我去买东西给妳吃,然后我再回家。』

「我们一起去吧。」

『外面天凉,妳又感冒,妳就别出门了。』

「嗯。」

『想吃什么?』

「都可以。」

『吃面好不好?』

「好。」

我下楼到附近找了家面店,包了一碗面,上楼时她在门边候着。

我把面拿给她,她说了声谢谢,然后指着门上那张大得出奇的脸说:

「这是我和小莉一起画的。」

『很可爱的画。』我看了看表,说:『我走了,明天见。』

走了两阶楼梯又回头说:『记得要吃面。』

「我会的。Bye-Bye。」

走到一楼准备打开大门时,她从四楼喊了声:

「喂!」

我停止动作,转身仰头,只看见交缠蜿蜒的楼梯,并未看见她。

只得大声说:『什么事?』

「你说我长得很艺术是什么意思?」

『记不记得妳曾说过艺术是什么?』我仍然仰着头。

「艺术是一种美呀!」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说完后,我打开大门,直接离去。

走出大门没几步,我才发觉肚子好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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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完公车转捷运,出了捷运站买了点食物,走回家时大约十点半。

一进家门,发现鹰男和蛇女也在,他们应该是又来跟大东开会。

我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便走回房间。

把从快餐店买的炸鸡、薯条和可乐摊在桌上,准备先填饱肚子再说。

「怎么不买点别的呢?」蛇女突然出现在我右手边,叼起一块炸鸡,

「吃油炸的东西容易长青春痘。」

「有得吃就好,别嫌了。」鹰男则站在我左手边,也抓起一块炸鸡。

『喂,这是我的晚餐啊!』

我面前只剩一块炸鸡,我赶紧用双手将它护住。

蛇女无视我的抗议,一面吃炸鸡一面问鹰男:「你多久没洗头了?」

「一星期而已。」鹰男也是边吃边回答。

蛇女啐了一声,说:「真脏。」

「妳知道吗?」鹰男说:「我头发又卷又膨,洗头时抓不到头皮耶!」

「说点新鲜的行不行?」蛇女又哼了一声。

「有一次我洗完头,发现地上躺了两只蚊子尸体,妳猜为什么?」

「我没兴趣猜。」

「原来是蚊子飞进我头发,结果飞不出去,在里面闷死了。」

说完鹰男哈哈大笑,笑声既尖锐又诡异,好象吸血鬼。

蛇女不想理他,拿起我的可乐,插上吸管便喝。

『喂!』我喊了一声,不过蛇女也没理我。

「妳有感冒吗?」鹰男问。

「没有。」蛇女说。

「那我也要喝。」

鹰男接下蛇女手中的可乐,用手指在吸管上缘擦拭了几下,再喝。

「东西好少。」蛇女的眼睛在我桌上搜寻一番,「只剩薯条了。」

「是啊,太不体贴了,根本不够两个人吃。」鹰男抓起薯条吃。

「下次多买点,别这么粗心。」蛇女也开始吃薯条。

『喂,我是买给自己吃的!』

蛇女又不理我,拿面纸擦拭油腻的双手,「继续刚刚的讨论吧。」

「嗯。」鹰男说。

「我对分手的场景有意见。」

「什么意见?」

「为什么分手一定在下雨天?为什么不可以在洗手间旁边?」

蛇女说完后,点上一根烟,斜眼看了一下我。

我把已经被他们喝光的可乐杯子递给她,当作烟灰缸。

「雨天的意象很好啊。」鹰男说:「分手后仰望着天,脸上就会分不清

是泪水还是雨水了。」

「在洗手间旁分手后,冲进洗手间洗脸,脸上也会分不清是泪水还是

自来水。」

「哗啦啦的雨可以让人联想到老天正在哭泣啊。」

「扭开水龙头也会哗啦啦流出水来,有人会认为水龙头在哭吗?」

「会啊,因为水龙头被扭痛了。」

「那我扭你这颗猪头,你也会哭啰?」

「不会。」鹰男把头向左转向右转,转动的幅度竟然比一般人大得多,

「妳看看,我的头可以这样转咧。」

「恶心死了,好象猫头鹰。」

「真的很像吗?」

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还不忘把我的薯条吃得一乾二净。

『喂。』我站起身,说:『够了喔。』

鹰男和蛇女停止争论,同时转头看着我。

「你有何高见?」鹰男问。

『这是我的房间啊。』我说。

「废话。」蛇女仰头吐了个烟圈,「人家是问雨天跟洗手间哪个好?」

『洗手间好。』

「喔?」鹰男很好奇。

『女主角分手后会冲进洗手间,一面哭一面上厕所,脸上和屁股同时

可以哗啦啦!』

我有点心浮气躁,这些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鹰男和蛇女反而安静了几秒,互看了一眼。

「晚安了。」鹰男拍拍我肩膀,「早点休息。」

「不要太累了。」蛇女说。

鹰男走出我房间,回头说:「生活中难免有压力。」

「跌倒了爬起来就好。」蛇女也跟着离开,然后带上房门。

我刚觉得松了一口气时,鹰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小子疯了。」

「我也这么觉得。」蛇女说:「我们难得意见一致。」

「值得纪念喔。」

「是呀。」

然后是一阵并未刻意压低的笑声。

我把耳朵摀上,过了一会才放开,确定没声音后,便打开计算机。

《亦恕与珂雪》已经好几天没进度了,得趁今晚好好写点东西。

不知道是因为又看到那个学艺术的女孩的关系;

还是小莉把那张图的名字取得好的关系,今晚的文字几乎是用飞的。

文字在脑海飞行的速度远大于双手打字的速度,我一方面得苦苦追赶,

一方面又得担心文字会不小心飞入鹰男的发丛以致受困。

幸好我脑海中的文字并不是没长眼睛的蚊子,他们总是飞一阵,

然后停下来等我一阵,当我快追上他们时,他们又会继续向前飞。

最后我在珂雪说:「明天咖啡馆见」时,追上他们。

看了看表,发现已经连续写了好几个钟头。

不过我并不觉得累,反而有一股畅快淋漓的感觉。

客厅还隐约传来大东他们的声音,看来他们大概会讨论到天亮。

我不想再被鹰男和蛇女缠住,关掉计算机和灯,倒头便睡。

一觉醒来,漱洗完毕换好衣服准备上班时,发现桌上有一张字条:

「谢谢你的炸鸡,送你一个吻。Katherine。 ps. 睡觉记得锁门。」

想了半天,才记起Katherine是蛇女的英文名字,不禁打了个冷颤。

立刻把穿在身上的外套脱下,换穿一件比较厚的外套,再出门上班。

虽然昨晚大约只睡了三个钟头,但起床后的精神还算好。

快走到公司大楼时,突然想起跟曹小姐的一分钟之约。

出门前曾被蛇女的字条耽搁了一些时间,今天会不会因而失去准头?

下意识加快脚步,边走边跑,希望能抵销失去的时间。

一走进公司大门,胸口还有些喘,看见曹小姐时,她似乎楞了一下。

我们互望了几秒,她急忙拿起一张纸,清一下喉咙,开始唱:

「我无法开口说,你在我心上。

啦啦啦啦啦,你在我心上。

即使你离去,你依然在我心上。

可是呀可是,啦啦啦,我等你等得心伤。

虽然你在我心上,啦啦啦,但请你原谅。」

啦啦啦啦啦,我的心已亡。」

唱完后,她把纸条放下,「这首歌作得不好。」

虽然觉得这个曲调怪怪的,而且也不太通顺,但我还是说:

『不会啊,满不错的。』

「是吗?」她似乎不太相信,「要说实话哦。」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歌词怪怪的,有很多"啦"。』

「那是混字呀。」她笑得很开心,「在很多歌曲里,当歌词不知道该

填什么时,就会用啦、喔伊呀嘿等等没什么意义的字混过去。」

『真的吗?』我想了一下,『我以后听歌时会注意这个。』

「还有呀,曲调我是随便凑合着哼的,没时间好好谱曲。」

『是喔。』我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对了,说到混呀,有个关于音乐的笑话哦。想听吗?」

『嗯。』

「一位观众看完演出后,跑去找负责人,问他:你们的节目单上明明

写的是混声合唱,可是合唱队里却只有男的,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她停顿了一下,只好顺口问:『怎么回事?』

「负责人回答说:没错啊,因为他们之中只有一半的人会唱,另一半

的人不会唱 -- 是用混的。」

曹小姐说完后,自己笑了起来,而且愈笑愈开心。

虽然这个笑话很冷,但她难得讲笑话,更何况她自己也觉得很好笑,

因此我勉强牵动已冻僵的嘴角,微微一笑表示捧场。

『我去工作了。』等她笑声停歇时,我说。

「不可以用混的哦。」

她说完后,可能又陶醉于刚刚自己所讲的笑话中,于是又笑了起来。

我这次没等她笑完,点个头,便往我的办公桌走去。

打开计算机,趁开机的空档,慢慢消化刚刚发生的事。

曹小姐虽然是个美女,但实在是不会说笑话。

我想起念大学时教英文的女老师,她在期末考时把每个人叫到跟前,

然后用英文讲笑话给他听。笑得愈大声的人,英文分数愈高。

那时我虽然听得懂她说什么,但那个笑话实在太冷,我根本笑不出来。

结果我英文差点不及格,补考后才过关。

后来我便养成再怎么冷飕飕的笑话,我也可以笑到天荒地老。

看了看计算机屏幕,想想今天该做什么事?

服务建议书刚赶完,现在只要准备演示文稿时的资料即可。

虽然很想将全副心思放在工作上,但这样的工作并不用花太多脑筋,

因此心思常偷偷溜到小说的世界里晃来晃去。

偶尔惊觉自己是学科学的人,应该严守上班要认真的真理,

于是又将心思强力拉回到计算机屏幕。

但心思的活动原本就是自由的,很难被干涉与限制,这也是种真理。

就像牛顿在苹果树下被苹果打到头是地心引力所造成,

地心引力是真理;被苹果打到头会痛,也是真理。

当牛顿的头感到疼痛时,并不表示他不相信地心引力的存在。

所以当我的脑袋在上班时胡思乱想,也不表示我上班不认真。

我的个性是如果做出有悖真理的事,就会想办法证明那也是种真理。

「你停在这个画面很久了。」李小姐在我身后说,「在打混哦。」

『我在训练自己的专注力和耐性。』我说。

「少吹牛了。」李小姐说,「想去哪里玩?」

『什么?』

「公司要办员工旅游,周总叫我调查一下大家的意见。」

『要交钱吗?』

「不用。」

『周总会这么慷慨?他看起来不像是个会良心发现的人耶。』

「你少胡说。」李小姐拍了一下我的头。

「喂,小梁。」李小姐叫住经过我桌旁的小梁,「想好去哪玩了吗?」

「妳再等我一下。」他回头说:「我去叫礼嫣一块来讨论。」

『曹小姐可以去玩吗?』我问李小姐。

「废话。她是员工呀。」

『那我也可以去吗?』

「你讨打吗?」李小姐又拍了一下我的头,「你也是员工呀!」

『如果不去的话可以折合现金吗?』

「当然不行。」

『那我没意见,去哪都好。』

小梁带着曹小姐走过来,我的办公桌旁刚好凑成一桌麻将人数。

李小姐拉住曹小姐的双手,笑着问:「礼嫣,想去哪里玩?」

「嗯……」曹小姐想了一下,「美国、澳洲、纽西兰都去过,欧洲去了

法国、瑞士和奥地利,听说希腊很美,但还没去过,那就希腊吧。」

曹小姐说完后,我、小梁和李小姐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曹小姐看我们没接话,问了一句。

「礼嫣。」李小姐收起笑容,「能不能去近一点的地方?」

「那就日本吧。」曹小姐说,「要不,韩国也行。」

「能不能再更近一点?」李小姐的语气几乎带点恳求。

「东南亚吗?」曹小姐摇摇头,「可是我不喜欢太热的地方。」

「礼嫣。」李小姐缓缓松开拉住曹小姐的双手,说:

「妳知道这次公司办的员工旅游是不用交钱的吗?」

「我知道呀,所以我很纳闷公司为何会这么大方。」曹小姐说,

「因为如果出国去玩,光来回机票就得花很多钱呢。」

「那妳有没有想过,也许公司的意思是不坐飞机。」李小姐说。

「坐邮轮吗?」曹小姐睁大眼睛,「那也不便宜呀。」

李小姐张大嘴巴,不知所措地望着我,眼神向我求救。

『曹小姐。』我轻咳两声,『听过一句话吗?』

「哪句话?」

『攘外必先安内。』

「嗯?」

『这句话的意思是,要出国去玩前,先要把台湾玩遍。』

「你少唬我,我知道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曹小姐笑了起来,

「你还是明说吧。」

我也笑了笑,『公司不可能出太多钱,所以我们只在台湾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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