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原来如此,我会错意了。」曹小姐吐了吐舌头,说:「不过我通常都

出国去玩,不知道台湾哪里比较好玩耶。」

「想知道哪里好玩,」小梁插进话,拍拍胸脯说:「问我就对了。」

「真的吗?」曹小姐的声音有些兴奋。

「嗯。我念大学时,我寝室隔壁的室友很会玩喔。」

『住在动物园旁边的人就会比较了解猴子吗?』我说。

「什么意思?」小梁说。

『如果我寝室隔壁的室友在总统府工作,我就会比较懂政治吗?』

「喂。」小梁瞄了我一眼,转头跟曹小姐说:「礼嫣,别理他。」

「妳比较喜欢风景美丽的地方?」小梁问曹小姐,「还是像原始山林或

海边之类的地方呢?」

「嗯……」曹小姐沉吟一会,转头问我:「你觉得呢?」

『如果是妳的话,风景美丽的地方可以不必去了。』我说。

「为什么?」

『如果妳已经是刘德华,妳还会觉得梁朝伟很了不起吗?』

「什么意思?」

『一般人看到明星会非常兴奋,但如果妳自己也是明星,就不会觉得

看到明星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在说什么?」曹小姐的表情愈来愈困惑。

『妳已经是美丽的人了,应该不会觉得美丽的风景有什么了不起的。

所以我才会说,妳可以不必去风景美丽的地方。』

「我一直很认真听,没想到你在胡扯。」曹小姐笑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李小姐在我耳边轻声问我。

『秘密。』我也半遮住口,小声说。

其实也不算秘密,我想可能是因为最近的心思总在小说的世界里游荡,

一不小心小说中的对白就应用到日常生活中了。

小梁虽然因为被我抢了锋头而显得有些泄气,但随即转守为攻,

说出一长串台湾好玩的地方,让曹小姐听得津津有味。

反正对我而言,到哪去玩都一样,因此我也不再插嘴。

「结论是,」小梁说:「到东部去玩最好,还可以泡温泉。」

「可是听说泡温泉是不穿衣服的。」曹小姐有些不好意思。

「日本人确实是不穿衣服泡温泉,但在台湾可以穿泳衣啊。」

小梁不愧是小梁,竟然能想出这种让曹小姐穿泳衣的方法。

「泡温泉好吗?」曹小姐转头问我。

『当然好啊,妳不必担心。』

我也不愧是我,即使不屑小梁,也知道要以大局为重。

李小姐把我们三个人的意见都写成:东部、泡温泉。

然后她继续去征询其它同事的意见,小梁和曹小姐也先后离开。

我将视线回到计算机屏幕,但心思很快又跑到小说的世界中;

或是幻想曹小姐穿泳衣泡温泉的画面。

工作、小说、曹小姐穿泳衣,刚好构成三度空间的x、y、z轴。

我的思考不是线性的,无法刚好只落在任何一轴上。

也就是说,思考的运动轨迹,都是x、y、z的函数。

我只好不断离开座位去洗手间,用冷水洗脸,希望能让自己专心。

但今天不晓得怎么搞的,就是无法专心。

脑子里不仅有亦恕和珂雪的对话,曹小姐的声音也来凑热闹。

「温泉好烫呀。」

『是啊。』

「要一起下来泡吗?」

『好啊。』

我快疯了。

第N次站起身,拿着杯子到茶水间想泡杯热茶,刚好曹小姐也在。

她先朝我笑一笑,然后按了饮水机的热水键,加热水。

「你也要泡茶吗?」

『嗯。』

「来。」她伸出右手,「我帮你泡。」

我突然又想到一起泡温泉的画面,于是因尴尬而产生的麻痒感觉,

立刻钻遍全身,手中的杯子差点滑落。

『我……』我开始结巴,『我自己泡就好。』

可能我的表情和动作太怪异,她笑了起来。

加完了热水后,我红烫着脸返回办公桌。

我想今天大概没救了,干脆就摆烂吧。

心思爱去哪就去哪,如果它晃到小说的世界,我就拿笔写下历程;

如果它晃到温泉,我就尽情想象曹小姐泳衣的款式;

如果它回到计算机前,我就整理演示文稿的内容。

「天啊!」李小姐惊呼,「你今天一整天都停在这个画面耶!」

我回头看了看她,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上班能混成这样,你真是太神奇了。」她啧啧几声。

我看她提了公文包,于是问:『已经是下班时间了吗?』

「对呀。」

『终于解脱了。』我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顺便告诉你,已经决定员工旅游要去东部泡温泉,两天一夜。」

李小姐顿了顿,接着说:「看来我得去买件泳衣了。」

『…………』

我突然受到惊吓,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小姐走后,我不敢想象她穿泳衣泡温泉的画面,于是想赶紧下班。

但挣扎了好几下,始终提不起劲,最后索性趴在桌子上。

我觉得我好象一只半身不遂的无尾熊。

「喂。」曹小姐拍了一下我的左肩,「你睡着了吗?」

我弹起身子,全身上下都醒了过来。

「下班了,一起走吧?」

『嗯。』

我匆忙收拾好公文包,起身离开。

「我想问你,」等电梯时,曹小姐说:「我今天会不会很失礼?」

『失礼?』我很纳闷,『妳是说哪件事?』

「就是讨论去玩的事呀。我不知道只在台湾玩,还说了那么多国家。」

『这没关系啊。』我笑了笑,『妳多心了。』

电梯来了,我们同时走进去。她接着说:

「从小我父亲都只带我去国外玩,印象中好象没特地在台湾玩过。」

『哇,妳父亲应该很有钱吧。』

「嗯。」曹小姐低下头,「真是对不起。」

电梯门打开,曹小姐先走出去,我却因她一句对不起而发楞。

当我回神跨出电梯时,差点被快关上的门夹住。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我问。

「因为我的家境很好。」

『嗯?』我一头雾水。

「大部分的人都得为生活努力打拼,或是牺牲某些理想;而我从不必

烦恼这些,可以任性地照自己的意思活着。」她叹口气,接着说:

「这让我觉得对不起很多人。」

走出公司大楼,因为她家要向左,而咖啡馆却在右边,

因此在告别前,我们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妳会下暗棋吗?』

「会呀。」

『其实下暗棋跟人生一样,既靠运气,也凭实力。』

她虽没回话,但眼睛却一亮。

『生在富裕家庭,是妳运气好;但妳若要成就自己,还是得靠实力。』

「是吗?」

『嗯。』我点点头,『乔丹天生的弹力和肌肉协调性都比一般人好,

那是他的运气;但他可不是光靠运气而成为篮球之神的。』

「哦。」

『乔丹也不会因为自己的先天条件太好,占了很多的优势,于是觉得

对不起篮球场上的其它篮球员。』我笑了笑,『不是吗?』

「是呀。」曹小姐也笑了起来。

『曹小姐。』我叫了她一声。

「嗯?」

『我原谅妳。』

「为什么要原谅我?」

『因为我的家境不好。』

她先是一楞,随即笑出声音,而且愈笑愈开心,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我觉得刚刚讲的话不可能让她笑得这么夸张,于是问:『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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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当我说想去希腊玩的时候,你们脸上的表情。」她忍住笑,

「真的很好玩。」

『是啊。』我笑了笑,『当妳正陶醉于希腊天空的蓝时,我们的脸色却

像希腊医院内的床单一样白。』

「不好意思。」她又笑了起来,「我真的不知道只能在台湾。」

『没关系。我可以再原谅妳。』

「谢谢。」

『我的方向在这边……』我伸出右手往右比,『Bye-Bye。』

「嗯,Bye-Bye。」

我往右走了两步,听到她叫我,我回头问:『什么事?』

「以后叫我礼嫣就好,不要再叫曹小姐了。」

『好。』

「Bye-Bye。」她挥挥手。

我也点个头响应,再转身往咖啡馆的方向前进。

走着走着,心里突然涌现一个疑问:

曹小姐,不,应该叫礼嫣,她既然是学音乐的,家里又很有钱,

那为什么她会在我们公司当总机小姐呢?

她会不会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呢?

应该不会。

因为在我们做那个一分钟约定时,她曾说过上这个班是很好玩的事。

推开咖啡馆的门,发现靠落地窗的第二桌还是空着的,

于是我带着这个疑问坐在我的老位子上。

「她还好吧?」老板走过来,把Menu递给我。

『哪一个她?』我一时反应不过来,『画图的?还是唱歌的?』

「画图的。」

『喔。她还好,只是感冒而已。』

「她今天会来吗?」

『她说会。』

老板没答话,转身走回吧台。

『喂!』我朝他喊了一声。

他停下脚步,回头问:「干什么?」

『我还没点咖啡啊。』我晃了晃手中的Menu。

他又走过来,我点了杯咖啡,再将Menu还给他。

『你很关心她耶。』我又说。

「跟你无关。」

『你现在的脖子很粗喔。』

「什么意思?」

『因为你脸红啊。』我说,『这叫脸红脖子粗。』

老板没反应,甚至也没多看我一眼,就直接走回吧台。

我拿出今天在办公室写了一些小说进度的纸,打算边写小说边等她。

曹小姐,不,礼嫣的事以后再说。

有个小孩子常玩的游戏是这样的,先让人把"木兰花"连续念十次,

等他念完后马上问:代父从军的是谁?

他很容易回答:木兰花。

因此我得多叫几次礼嫣,就会习惯叫曹小姐为礼嫣。

礼嫣、礼嫣、礼嫣、礼嫣、礼嫣、礼嫣、礼嫣、礼嫣、礼嫣、礼嫣……

老板走过来把咖啡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我立刻停止喃喃自语。

喝下第一口咖啡后,我开始全神贯注于《亦恕与珂雪》身上。

虽然有着等待的心情,但我相信学艺术的女孩会来,所以我很放心。

纸写满了,再从公文包拿出另一张白纸,顺便看看表。

已经有些晚了,学艺术的女孩为什么还没出现?

正因为我相信她会来,但她却没出现,我又开始心神不宁。

咖啡杯早已喝完,茶杯也空了,我拿起空杯往吧台方向摇了摇,

向老板示意要加些水。

老板走出吧台,直接到我桌旁,却没带水壶。

「为什么她没来?」他问。

『我怎么知道。』

我又比了比没有水的杯子,但他没理我。

「你不是说她会来?」

『那是她自己说的。』

「她感冒好了吗?」

『她说快好了。』

「感冒会好是医生说了算?还是她说了算?」

『当然是医生说了算。』

「她是医生吗?」

『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相信她感冒会好?」

『喂。』

我和老板开始对峙,他站着我坐着。

我发觉他全身上下几乎没有破绽,正苦思该如何出招时,

左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清脆响亮的"当当"声。

「快!」学艺术的女孩推开店门冲进来,拉住我的左手,喘着气说:

「跟我走!」

『我还没付钱。』

我不愧是学科学的人,在兵荒马乱之际,还严守喝咖啡要付帐的真理。

「算在我身上。」她先朝老板说完后,再转向我,「来不及了,快!」

我顺着她拉住我的力道而站起,然后她转身,拉着我的手冲出咖啡馆。

感觉她好象是小说或电影情节中,突然闯进礼堂里把新娘带走的人。

她一路拉着我穿越马路,跑到捷运站旁的巷子,她的红色车子停在那。

「快上车。」她放开拉住我的手,打开车门。

说完后,她立刻钻进车子,我绕过去打开另一边的车门,也钻入。

她迅速发动车子,车子动了,我还喘着气。

我正想问她为何如此匆忙时,她突然右转车子,以致我身子向左移动,

碰到车子的排档杆。跟在她后面的车子也传来紧急煞车声。

『妳一定很会打篮球。』我说。

「什么?」她转头问。

『所有的人都以为妳要直行,没想到妳却突然右转。』

「不好意思,我差点忘了要右转。」她说:「但这跟篮球有关吗?」

『这在篮球场上是很好的假动作啊。』我说:『当所有的人都以为妳要

跳投时,妳却突然向右运球。』

她听完后笑了起来,边笑边说:「对不起,我开车的习惯不好。」

我瞥见后座放了一个抱枕,于是把它拿过来,抱在胸前。

「你在做什么?」她又转头问。

『这是我的安全气囊。』

她又笑了起来,看着我说:「你别紧张,我会小心开车的。」

『那请妳帮个忙,跟我说话时,不要一直看着我,要注意前面。』

「是。」她吐了吐舌头。

『妳在赶什么?』

「上班呀。」她说:「我六点半要上班,快迟到了。」

我看了看表,『只剩不到十分钟喔。』

「是吗?」她说,「好。坐稳了哦!」

『喂!』我很紧张。

「开玩笑的。」她笑了笑,「大概再五分钟就可以到。」

果然没多久就到了,她停好了车,我跟着她走进一家美语补习班。

『妳在这里当老师吗?』

「不是。」她说,「我是柜台的总机,还有处理一些课程教材的事。」

『为什么不当老师呢?妳在国外留学,英文应该难不倒妳吧?』

「没办法。」她耸耸肩,「老板只用外国人当老师。」

『喔。』

「我在国外学艺术,但我没办法靠艺术的专业在台湾工作。」她说,

「不过还好,我的留学背景让我可以胜任这个工作。」

她叫我也一起坐在柜台内,我看四周并无其它人,便跟着走进柜台。

一位金发女子走楼梯下楼时差点跌倒,说了声:「Shit!」

金发女子瞥见我在,大方地笑了笑,说:「Excuse my French。」

她跟金发女子用英文交谈了几句(是英文吧?),

金发女子向她拿了一些讲义后,又上楼了。

『为什么她要说:Excuse my French?』金发女子走后,我问。

「英国和法国是世仇,所以英国人如果不小心骂了脏话时,就会说:

请原谅我说了法文。」

『妈的,英国人真阴险。』我说。

「嗯?」她似乎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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