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对不起,请原谅我说了日文。』

她表情一松,又笑了起来。

『其实我的英文不太好。』

「是吗?」

『妳知道Bee Gees 这个乐团吗?』

「嗯。」

『我以前一直误以为他们是女的。』

「为什么?」

『因为Bee Gees 我老听成Bitches。』

她笑得岔了气,咳嗽了几声。

我看她应该有些工作要忙,便站起身四处看看。

偶尔有人进来咨询,她很客气地回答,接电话时也是如此。

忙了一阵后,她说:「对不起,让你陪我。」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事。』

「我通常都是四点多到咖啡馆喝咖啡,然后再赶来这里上班。但今天

小莉突然发烧,我带她去看医生,就耽误了。」

『她还好吧?』

「已经退烧了。」

『那就好。』

「你会怪我把你拉来吗?」

『不会啊。』我说:『如果妳不拉我过来,我才会怪妳。』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今天又没看到妳,我会很担心。』

「我也是觉得你会担心我,才匆忙去咖啡馆。原本只是想告诉你今天

没空,不能陪你喝咖啡。」她笑了笑,「没想到却硬把你拉来。」

『妳拉得很好,很有魄力。』

她有些不好意思,没有接话。

『妳在这里还画画吗?』

「几乎不画。」她摇摇头,「而且,这里毕竟是工作的地方。」

『妳喜欢这个工作吗?』

「工作嘛,无所谓喜不喜欢。」她说,「毕竟得生活呀。」

『我也有同感。』

「这世界真美,可惜我们不能只是因为欣赏这世界的美而活着。」

她叹口气,接着说:「我们得用心生活,还得工作。」

『我去帮妳买杯咖啡吧。』

「咦?」她很疑惑,「怎么突然要帮我买杯咖啡呢?」

『我猜妳是那种喝了咖啡后,就会觉得世界的颜色已经改变的人。』

我笑了笑,『所以我想让妳喝杯咖啡,换换心情。』

「谢谢。」她终于又笑了起来。

这里的环境我并不熟悉,走了三个街口才看到一家咖啡连锁店。

我买了一杯咖啡和两块蛋糕,走出店门时,天空开始飘起雨丝。

我冒雨回去,幸好雨很小,身上也不怎么湿。

到了补习班门口时,隔着自动门跟她互望,发现她的眼神变得很亮。

我刻意多停留了十几秒,再往前跨步,让自动门打开。

「我想画图。」她说。

『我知道。』我说。

「我有带笔,可是却忘了带画本。」

『我的公文包里有纸,我拿给妳。』我将咖啡和蛋糕放在她桌上,

『以后不要再这么迷糊……』

一讲到迷糊,我的嘴巴微微张开,无法合拢。

「怎么了?」

『我的公文包还放在那家咖啡馆。』我很不好意思。

「没关系。」她笑了笑,「这里纸很多,随便拿一张就行。」

她找了张纸,开始画了起来。

我背对着她,面向门外,并祈祷这时不要有任何电话来打扰她。

我的视线穿过透明的玻璃门,依稀可见天空洒落的雨丝。

雨并没有愈下愈大,感觉很不干脆,像我老总的别扭个性。

「画好了。」她说。

我回过头,她把图拿给我。

图上画了一个女孩,面朝着我,是很具象的女孩,并不抽象。

我一眼就看出她画的是自己。不是我厉害,而是她画得像。

女孩似乎是站在雨中;或者可说她正看着雨。

由于纸是平面,并非立体空间,因此这两种情形在眼睛里都可以存在。

当然从科学的角度而言,只要看女孩的头发和衣服是否淋湿,

便可判断女孩是在雨中,或只是看着雨。

但我并没有从这种角度去解剖这张画,我深深被女孩的眼神所吸引。

「你猜,」她说,「女孩是站在雨中?还是看着雨?」

『她站在雨中。』我回答。

她有些惊讶,没有说话。

我凝视这张图愈来愈久,渐渐地,好象听到细微的雨声。

然后我觉得全身已湿透,而且无助。

我转头看着她,一会后说:『我能感受到,妳在这里真的很不快乐。』

她更惊讶了。

我们沉默了很久,突然外面传来哗啦啦的声响,下大雨了。

『这张图让我命名吧。』我打破沉默,问她:『好不好?』

「好。」她说。

『就叫:哗啦啦。』

「哗啦啦?」

『嗯。听起来会有一种快乐的感觉。』

「是吗?」

『没错。而且最重要的是,虽然妳站在雨中,但妳只会听到哗啦啦的

雨声,并不会被雨淋湿。』

「为什么?」

『因为妳有我这把伞。』

她没有回答,抬头看了看我,眼神的温度逐渐升高。

我微笑着看了她一会,再把视线回到那张"哗啦啦"的画时,

感觉画里的女孩已经不是站在雨中,而是正欣赏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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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艺术的女孩十点半下班,下班后她开车载我到那家咖啡馆,

但咖啡馆已经打烊了。

「你的公文包怎么办?」她问。

『明天下班后再来拿。』我说,『反正里面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我们不顺路。』我打开车门下了车,『明天咖啡馆见。』

「好。」她笑了笑,挥挥手告别。

我坐捷运回家,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走进客厅,看到大东悠哉地看电视,我很惊讶地看着他。

「干嘛?」大东说,「你那是什么表情?」

『你怎么会有时间看电视?』

「我的剧本写得差不多了,想轻松一下。」

『那你应该去找小西,你好久没陪她了。』

「这个时间她早睡了。」大东又看了看我,「咦?你的公文包呢?」

『说来话长。』我坐了下来。

「嘿。」大东突然很兴奋,拿出他写的剧本,问我:「想看吗?」

『好啊。不过我要抵一天房租。』

「喂。」

『不然我不看。』

「你不像是学科学的人。」他把剧本丢给我,「你应该是学商的吧。」

『嘿嘿。』

我拿起剧本,仔细翻阅。

看了几幕场景后,我说:『这个男主角一定很有时间观念。』。

「为什么你这么觉得?」大东一面说,一面凑近我。

『因为他有事没事便频频看表。』

「也许他很喜欢这只表。」

『是吗?』我点点头,『难怪他连潜水时也戴着这只表。』

「嘿嘿。」

『嘿什么?』我看了大东一眼,『不过有些形容很诡异,比方说……』

我翻阅的速度加快,边翻边找,然后念出:

『他举起左手大拇指,表面散射出七彩炫光,让他显得意气风发。』

『他在黑暗中振臂吶喊,只有表面透出的水蓝光芒见证他的愤怒。』

我转头问大东,『干嘛要这样写?』

「说来话长。」大东说。

『喂。』

「有家钟表公司新推出了一款手表,原本要我负责广告的业务。」

大东笑了笑,「后来我就把它跟这出戏结合,可谓一举两得。」

『怎么结合?』

「我让镜头常常带到这只表,不就是免费的广告?」大东哈哈大笑,

「这只表的外型很炫,在黑暗中可以发出水蓝色的冷光,而且防水性

可深达水下一百米,这些功能在戏里面都很巧妙地被强调。」

『我原以为你是老实的乌龟,没想到你是狡猾的狐狸。』

「过奖过奖。」大东还是嘿嘿笑着,「还有更狠的喔。」

『在哪里?』

大东接过剧本,翻到其中一页,指出一句对白:

「我会一直爱着妳,直到我的表慢了一秒。」

『什么意思?』我问。

「这只表号称一万年才会误差一秒,所以这句话的意思就是……」

大东站起身,举起右手做宣誓状,大声说:「爱妳一万年!」

说完后,他得意地笑着,愈笑愈得意,一发不可收拾。

『你对小西也有这般心思就好了。』我说。

大东紧急煞住笑声,吶吶地说:「我对她很好啊。」

『是吗?』

「这阵子太忙了,冷落了她。」大东有些心虚,「我会补偿她的。」

『小西也没要你做些什么,你只要多放一点心思在她身上就好了。』

「嗯,我会的。」大东缓缓坐下,接着说:「其实我对她也很浪漫啊,

就像她过生日的时候,我会……」

我见他过了许久都没往下说,便问:『你会怎样?』

大东没反应,表情好象陷入昏迷的殭尸。

我走到他身旁,摇摇他的肩膀,他才醒过来。

「完蛋了,昨天是她的生日。」大东苦着一张脸,「怎么办?」

『节哀顺变吧。』我叹口气。

在我的认知里,忘记生日几乎是所有女孩子的地雷,踩到后就会爆炸。

「我怎么会忘了呢?」

大东仰天长啸,样子像一只歇斯底里的马。

『你跟她道个歉,再帮她补过生日就好了。』

「也只能如此了。」大东恢复镇定,「也许她知道我因为写剧本太专心

而忘了她的生日,会称赞我是个工作认真、值得托付的男人。」

『你想太多了。这是科幻小说的情节,不会出现在日常生活。』

「说得也是。」他说,「明天晚上的时间给我吧,我们一起帮她庆生。

不过我已经跟Katherine她们约好要讨论,干脆她们也一起吧。」

『小西认识蛇女和鹰男吗?』

「认识啊。」

『嗯,那就这样吧。』我站起身,『我还要再扣一天的房租喔。』

「为什么?」

『因为你犯了错。』我打开房间的门,『我要代替月亮惩罚你。』

回到房里,打开计算机,想将今天的进度整理到《亦恕与珂雪》的档案,

却想起那张记录今天进度的纸,还留在咖啡馆的桌子上。

我犹豫了几秒钟,决定关掉计算机,明天拿到后再说。

那张纸的两面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还画了很多奇怪的符号,

大概只有我自己才能看得懂。

老板会不会把它当成垃圾丢掉呢?

不管了,先睡觉再说。

要进入梦乡前,隐约听到窗外传来雨声。

不禁回忆起今晚看到那张"哗啦啦"的图时,也曾短暂听到雨声。

但后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浑身湿透的感觉。

我突然又想起以前老师所说的话:

「厉害的画家,画风时,会让人听到呼呼的声音;

画雨时,会让人听到哗啦啦的声音;

而画闪电时,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摀住耳朵。」

我记得学艺术的女孩提到,她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好象是:

「厉害的画家,画风时,会让人感觉一股被风吹过的凉意;

画雨时,会让人觉得好象淋了雨,全身湿答答的;

而画闪电时,会让人瞬间全身发麻,好象被电到一样。」

我是学科学的人,总觉得这两种说法也许都对,

但一定会有一种比较接近真理。

因为不小心起动了思考机制,使得原本已躺平的脑神经又开始活跃。

虽然仍闭着眼睛,但脑子清醒得很,窗外的雨声也听得更清楚。

想了许久,还是得不到解答,决定逼自己赶快回到梦乡。

然而窗外的雨,像围攻喊杀的敌人,一波波向我进逼;

我像个盲剑客,只能听声辨位,然后挥舞手上的剑,斩去恼人的雨。

渐渐地,我听不到声音了,不知道是敌人被我砍杀殆尽?

还是他们变聪明了,无声无息地逼近我?

但即使听不到雨声,我仍能感觉雨的存在,好象窗外的雨在心里下着。

想听不到窗外的雨,用力摀住耳朵即可;

一旦雨的声音钻入体内,那是躲也躲不掉的。

跟雨鏖战了许久,我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然后我醒了,雨停了,天也亮了。

要出门上班时,习惯提公文包的左手觉得好空虚。

连走路时两手交互摆动也觉得怪怪的。

走进公司大楼时,在电梯口刚好碰到李小姐,她一看到我便问:

「你的公文包呢?」

『说来话长。』我说。

电梯来了,但似乎只能再容纳一人,我让李小姐先进去。

她进去后,电梯因超重而发出警示声,她只好再走出来。

我原本想走进去,但马上想到如果我进去时电梯不叫,

那岂不是泄漏了李小姐的体重?

『我等下一班。』我说。

没想到这一等便是几分钟,以致我走进办公室时已超过八点一分。

礼嫣看到我,指了指墙上的钟,微微一笑。但随即疑惑地问:

「你的公文包呢?」

『说来话长。』我说。

「是不是忘了带?」礼嫣又问。

『不是。』

「一定是忘了带。」李小姐说,「这小子最近很混。」

『不不不不。』我急忙摇手说,『我没有。』

「你以为你是陈水扁呀。」李小姐说。

『嗯?』我很纳闷,『为什么这样说?』

「你刚刚总共讲了四个"不"和一个"没有",这就是陈水扁所说的

"四不一没有"。」

『很冷耶。』

「你知不知道上班族也有所谓的四不一没有?」李小姐又说。

『不知道。』

「不要打我、不要骂我、不要扣我薪水、不要开除我,我没有打混。」

李小姐说完后,哇哇地笑着。

『…………』

我冷到说不出话来,看了看礼嫣,她似乎也觉得咻咻寒。

李小姐的笑声像鲜血,引来了小梁这头鲨鱼。

「这里好热闹喔。」他转头看着我,「咦?你为什么没带公文包?」

『说来话长。』我说。

「少在那边装神秘。」他哈哈大笑,「你根本就是忘了带!」

『神秘也比你便秘好。』我回了一句。

「不错。」李小姐拍拍我肩膀,「这句话有三颗星。」

我不想再跟小梁和李小姐闲扯淡,跟礼嫣挥挥手后,走向我的办公桌。

只走了七八步,便听到后面又有人问:「为什么没带公文包?」

现在是怎样?不带公文包有那么伟大吗?

我一时冲动,边说边回头,『不爽带不行吗?』

说完"吗"这个字后,嘴形保持大开,久久无法阖上。

「当然可以啊。」老总冷冷地说,「你不爽上班也行。」

『不要打我、不要骂我、不要扣我薪水、不要开除我,我没有打混。』

我情急之下,说了李小姐所谓的四不一没有。

「到我的办公室来。」老总哼了一声,便往前走,背影看来像只公鸡。

我畏畏缩缩跟在他身后,像一只做错事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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