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再忙,也要跟妳喝杯咖啡。』我说。

「你今天打了领带耶。」

『因为今天要上台报告。』

我点完了咖啡,擦了擦额头的汗。

『对了,明天早上七点集合,我们6点55分在这里碰面。』

「要干嘛?」

『出去玩啊。妳忘了吗?』

「不好意思。」她吐了吐舌头,「真的忘了。」

『还有,别忘了带泳衣。』

「泳衣?」她很疑惑,「为什么?」

『因为要泡温泉啊。』

「如果要穿泳衣,那还泡什么温泉?」

『这话很有道理。不过有时是男女一起泡,所以……』

「如果男女分开泡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耸耸肩,『毕竟我没看过。』

「如果是男女分开泡,那我可不可以不要穿泳衣?」

『当然可以啊!』我说,『妳要在温泉内潜水,我也管不着。』

「那就好。」

『今晚记得要早点睡,把眼睛养好。』

「眼睛?」她很好奇,「做什么?」

『妳不是要在温泉边画女体素描吗?眼睛好,才能看得清楚。』

「哦。」

『如果其它女孩想穿泳衣泡,妳要对她们晓以大义,知道吗?』

「我知道。」她笑了笑,「必要时,我会以身作则。」

我咖啡刚喝完,她也该去上班了。

我和她一起离开咖啡馆,分手时,我再叮咛她一次明早的事。

照惯例坐捷运回家,拿钥匙开门时,故意发出清脆的响声。

门打开后,先说声:『打扰了!』,等过了十秒,再走进去。

因为大东小西的感情愈来愈好,我怕突然开门进去会看到激情的场面。

小西看见我回来,便起身到厨房煮饭,大东则和我在客厅闲聊。

我告诉他说,明天要出去玩,他说写完剧本后,也想带小西出去玩。

「我请假不好请呢。」小西在厨房说。

「如果不能请假,那我们只好放假时再去。」大东说。

「去哪里玩呢?」小西问。

「我带妳去很棒很好的地方。」大东回答。

「不可以花太多钱。」小西又说。

「为了你,再贵也值得、多苦都愿意。」

『够了喔。』我说,『这里还有旁人在耶。』

大东自从在家里演了一出浪子回头后,便开始有讲煽情对白的后遗症,

常常让我听得汗毛直竖。

吃饭时,我跟他们说要去东部泡温泉,他们说这个季节泡温泉最好。

「我们也可以来个鸳鸯泡。」大东对小西说。

我握住筷子的右手,剧烈地颤抖着。

饭后回到客厅,大东突然说想看我写的小说,我立刻回房间去打印。

印完后,我算了算大概有一百多页,走出房间拿给大东。

大东拿到稿子便低头专心阅读,我跟小西继续闲聊。

『小西妳愈来愈漂亮了喔。』

「因为大东的体贴,像台风。吹走了,我脸上的沙子。」

『没错。沙子不见,人自然变漂亮了。』

小西的话虽然还是深奥,但已能在我的理解范围内。

「看完了。」大东说。

『如何?』我问。

「嗯……」大东靠躺在沙发背上,沉吟了很久,说:「爱情在哪里?」

『你说什么?』

「爱情在哪里?」大东又重复一遍。

「当初说过小说的主题得是爱情,不是吗?」

『嗯。』

「可是我在你的小说中,看不到爱情。」大东摇了摇头,说:「不管是

珂雪还是茵月,我看不出她们和亦恕之间,是否存在着爱情。」

我陷入沉思,努力回想小说中的情节。

我失眠了,脑子里反复出现大东那一句:爱情在哪里?

是啊,在我的小说中,爱情到底在哪里呢?

虽然小说中未必要描写爱情,但当初说好是爱情小说,怎能没有爱情?

会不会是因为我把生活写成小说,所以如果我的生活中爱情没出现,

小说中也一样不会出现?

换言之,我对礼嫣或学艺术的女孩,根本不存在着爱情的感觉?

天亮了,我虽然整夜闭上眼睛,但始终没睡着。

打起精神漱洗一番,把小说稿子放进旅行袋,便出门去了。

我大约6点50分到咖啡馆,学艺术的女孩还没来,老板反而出现了。

『你不是还没营业?』我问。

「我是来告诉你,好好照顾她,别让她出事。」

『开什么玩笑?』我说,『我们是去玩,又不是上战场。』

「你认为我在开玩笑吗?」

老板的脸很严肃,像法场中的监斩官。

老板走了,走了几步后又回头看我一眼。

我还没来得及纳闷,学艺术的女孩便出现了。

我看她背了画架,便说:『要去打猎吗?』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接过她手中的袋子,便带着她走到公司楼下。

迎面走来李小姐和礼嫣,我跟她们打了声招呼。

「这位是你朋友?」李小姐问。

『嗯。』我说。

「怎么称呼?」李小姐微笑着问学艺术的女孩。

「我叫珂雪。」学艺术的女孩回答。

我吓了一跳,转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挂着微笑。

「很好听的名字。」礼嫣说。

「谢谢。」珂雪问:「妳呢?」

「我叫礼嫣。」

「这名字更好听。」

「谢谢。」礼嫣也笑了。

我们上了车。

由于车子有40几个座位,而我们大约只有35个人,

因此珂雪和我都是一个人坐,礼嫣和李小姐则坐在一起。

珂雪坐在窗边,拿出画本;我坐在她右侧的窗边,闭上眼睛休息。

我睡了一阵子,精神便好了些。

睁开眼睛,第一个反应便是向左看,刚好接触她的目光。

她微微一笑,然后向我招招手。

我起身到她旁边坐下,她把画本递给我。

她今天所画的图都很可爱,而且还洋溢着快乐的气氛。

树木啊、花草啊、行人啊,几乎都带着笑容。

『妳今天画的图,好象都会笑耶。』

「嗯。」她笑了笑,「因为我今天很快乐呀。」

『难怪妳眼中所有的景物都在笑。』我也笑了笑。

「你知道吗?」她说,「如果情绪有方向性,那么快乐的方向是向外;

悲伤的方向是向内。」

『什么意思?』

「人在快乐时,会尽量往外面看,愈看愈远;而悲伤时,却只能看到

自己。」

『是吗?』

「嗯。」她点点头,「你们学科学的人,不会认同这种说法吧?」

『不。我认同。』我说,『就像我在快乐时,会想出门看电影、逛逛或

找地方狂欢;但悲伤时会一个人关在家里,躲起来。』

「这样解释也可以啦。」她笑得很开心。

车子经过几个旅游景点后,终于在晚饭时分到了下榻的温泉旅馆。

我们先分配房间,礼嫣、李小姐和珂雪同一间;

我则和一位单身的男同事同一间。

晚饭时,我、珂雪、礼嫣和李小姐坐同一桌,一切看来是如此美好,

但我远远看到小梁挂着邪恶的微笑走来,心情不禁往下沉。

「你怎么了?」坐在我左边的珂雪问。

『没事。』我说。

「你好象是一颗气球,正看到一根针逐渐逼近呢。」珂雪说。

『这个比喻好。』我反而笑了。

「唷!」小梁把手搭在我的右肩上,「怎么不介绍你身旁的美女呢?」

「你好,我叫珂雪。」珂雪说,「请问你是?」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他是爸爸的姨太太。』我说。

「嗯?」珂雪听不懂。

『小娘(小梁)。』

刚好坐在我右手边的李小姐噗哧一声,然后掩嘴对我说:

「虽然很冷,但这句话还是有三颗星。」

小梁瞄了我一眼后,还是不识相地挤进我们这桌。

「委屈大家陪我吃素了。」礼嫣说。

「是啊,委屈大家了。」小梁立刻接着说,「但希望大家能跟我一样,

充分享受吃素的乐趣。」

『不好意思。』我转头轻声对珂雪说,『忘了告诉妳,这桌吃素。』

「没关系。」珂雪笑了笑,「我属兔。」

「不过看不出来你是吃素的人。」珂雪说。

『坦白告诉妳。』我声音更轻了,『我坐错桌子了。』

珂雪笑了起来。礼嫣好奇地看着她,她报以微笑,然后开始动筷子。

吃过饭后,我回到房间,休息了一阵子,准备去泡温泉。

但我在旅行袋里翻来翻去,就是找不到泳裤。

虽说这里的温泉是男女分开泡,但我是个生性害羞保守的人,

不想在温泉边跟其它的男人比大小。

只好把小说稿子带着,走出这家温泉旅馆。

这家温泉旅馆盖在山腰,我往山下走去。

山脚下有家咖啡馆,号称有温泉咖啡,我便走了进去。

咖啡的味道还可以,视野和气氛也不错。

开始构思小说接下来的情节时,脑子里却一直浮现大东所说的,

爱情在哪里的问题。

我坐了许久,始终得不到解答。

离开咖啡馆,往上走,慢慢走回温泉旅馆。

在一个隐蔽却明亮的地方,我看到了珂雪。

『泡完温泉了吗?』我问。

「嗯。」她甩甩微湿的头发,「很舒服。你呢?」

『我没带泳裤,所以没去泡。』

「真可惜。」她说,「难怪你看起来闷闷的。」

『还好啦。』

「告诉你一个会让你振奋的事。」她说,「我有画女体素描哦。」

『真的吗?』

我果然振奋了,双手颤抖着接下她递过来的画本。

「不过只有李小姐肯让我画耶。」

我正准备打开画本时,听到她这么说,叹口气,把画本还给她。

「你不看吗?」

『为了晚上能睡个好觉,我不能看。』

「怎么这样说。」她笑了笑,「其实从某种角度看,她的身体很美。」

『哪种角度?』我说,『是指闭上眼睛这种角度吗?』

「没想到你嘴巴这么坏。」她又笑了起来。

「你小说写得如何?」她笑完后,指着我手中的稿子。

『今晚没进度,而且我碰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什么问题?」

『爱情在哪里。』

「嗯?」

我知道她不懂,于是跟她解释当初开始写小说的情形,和大东说的话。

「我明白了。」她说,「我画张图给你。」

『好啊。』

我们找了一处看起来比较干净的草地,我陪她坐在草地上。

她将画纸放在盘着的腿上,开始低头作画。

「画好了。」

她画得很快,没多久便完成。

这张图的天空下着大雨,一个女子右手遮住头,向前疾奔。

「如何?」她问。

『妳愈来愈厉害了,我彷佛可以听到倾盆大雨的声音。』

「然后呢?」

『嗯……』我说,『也可以感觉全身湿透了。』

「好。」她顿了顿,说:「请你告诉我,在这张图中,雨在哪里?」

『这些都是雨啊。』我指着图上雨的线条。

「如果你可以听到雨声,那么雨声在哪里?」

『啊?』

「你也可以感觉全身湿透,那么被雨淋湿的感觉在哪里?」

我看了看她,无法回答。

「你可以听到雨声,但却看不到雨声,不是吗?」

『嗯。』

「你也可以感受到雨,但却看不到这种感觉,不是吗?」

『嗯。』

「我想小说应该也是如此。从文字中看不到爱情,不代表爱情不存在,

因为爱情未必存在于文字中。」

她笑了笑,接着说:

「你也许可以听到爱情,或是感受到爱情,但这种声音和感觉都不会

存在于作者的文字中,它们是出现在读者的耳际和心里。」

她这席话让我很震惊,我低头看着画,说不出话来。

「我再画一张图吧。」她说,「接下来的这张图就叫:爱情在哪里。」

『妳好象是急智画家喔,我随便点个图名,妳就可以开始画。』

「那你应该拍个手吧。」她笑着说,「我画得很辛苦呢。」

我啪啦啪啦鼓起掌来,她说了声谢谢后,又低头开始画。

这张图她画得更快,一下子便完成。

画面上有一对相拥的男女,男的右手勾在眉上,正翘首眺望;

女的右手圈在耳后,正侧耳倾听。

『我明白了。』我说。

「明白什么?」

『他们不管是用看的或是用听的,都找不到爱情。』我指着图说:

『因为爱情不存在于画纸上,爱情存在于彼此相拥的感觉里。』

她只是微笑着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觉得豁然开朗,站起身伸出右手,她把右手交给我,我拉她站起。

『我请妳喝杯咖啡。』

「好呀。」

我带着她又走到山脚下的咖啡馆,点了两杯温泉咖啡。

咖啡端上来后,我问她:『说到声音,我一直有个疑问。』

「什么疑问?」

『我的老师说过:厉害的画家,画风时,会让人听到呼呼的声音;

画雨时,会让人听到哗啦啦的声音;

而画闪电时,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摀住耳朵。』

「这说得很好呀。」

『那为什么妳的老师不是这样说?』

「嗯,没错。」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接着说:「我老师说的是:

厉害的画家,画风时,会让人感觉一股被风吹过的凉意;

画雨时,会让人觉得好象淋了雨,全身湿答答的;

而画闪电时,会让人瞬间全身发麻,好象被电到一样。」

『那么谁说得对?』

「两个都对呀,差别的只是程度的问题。」

『程度?』

「会听到声音,还是属于感官;但如果能感受到,那就更深入了。」

『嗯?』

「如果你蒙上眼睛、摀住耳朵,便看不到、听不到;但如果感觉钻入

心里,难道你要叫你的心不跳动吗?」

我突然想起那次雨声钻进心里几乎导致失眠的经验。

「再举个例子来说,如果我画一枝箭正朝你射过来,你觉得听到羽箭

破空的声音,和感觉被箭射中的痛苦,哪一种比较深刻呢?」

『当然是被箭射中的感觉。』

「所以啰,如果图画是画家射出的箭,那么最厉害的画家所射出的箭,

不是经过你耳际,而是直接命中你心窝。」

『我懂了。』我笑了笑,『妳老师说的厉害画家,才是最厉害的。』

「其实艺术又不是技能,哪有什么厉不厉害的。」她微微一笑。

咖啡喝完了,我们离开咖啡馆,又往山上走。

走着走着,我转头问她:『为什么妳要说妳叫珂雪?』

「不可以吗?」

『不是不可以,我只是好奇。』我停下脚步,说:

『因为妳的名字不叫珂雪啊。』

她也停下脚步,看着我,微微一笑。

「你知道吗?」她没回答我的问题,「人大致可以分成两种。」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