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知道。那就是男人跟女人。』

「不。我说的这两种人,一种是想成为最好的发型设计师;另一种是

想拥有最好看的发型。这两者之间其实是冲突的。」

『为什么?』

「发型最好看的人是谁?」她笑了笑,「一定不是最好的发型设计师。

因为他没办法帮自己弄头发。」

『这跟妳叫珂雪有关吗?』

「从这个道理上来说,」她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也许可以成为

最好的画家,但我一定没办法完整地画出我自己。」

『喔。』我愈听愈纳闷。

「但在你的小说中,我却可以看到自己被完整地呈现。」

『是吗?』

「嗯。」她点点头,「所以我要叫珂雪。」

『好,没问题。』我继续往前走,说:『妳就叫珂雪。』

「谢谢。」她笑得很开心,也跟着走。

『如果这部小说写得不好,妳不要见怪。』

「不会的。」她说:「不过我对这部小说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因为所有爱情小说中的女主角都会流眼泪,所以……」

『所以什么?』

「这是部女主角从头到尾都没掉眼泪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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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停下脚步。

她往前走了几步后,见我没跟上来,也停下脚步。

『为什么女主角从头到尾都没掉眼泪?』

「因为我不想掉眼泪。」

『那妳悲伤时怎么办?』

「就画画呀。这样通常可以安然度过悲伤的感觉。」

『如果是巨大的悲伤呢?或是那种排山倒海而来的悲伤呢?』

「真正的悲伤,是掉不出眼泪的。」

我仍然楞在原地咀嚼她讲的话。

她看我迟迟没有举步,便往下走,来到我身旁。

我回过神,笑了笑,我们又开始往上走。

走没多久,远远看到礼嫣和李小姐往下走来。

「嗨!」李小姐挥挥手,高声说:「珂雪!」

我和珂雪停下脚步,珂雪也朝她们挥挥手。

「我和礼嫣要去喝杯咖啡。」她们走近后,李小姐说:「一起去吧?」

「好呀。」珂雪回答完后,看了看我,我点点头。

我第三度来到那家温泉咖啡馆。

看起来四十多岁的老板娘终于忍不住对我说:

「你真是一位神奇的客人。第一次一个人来;第二次两个人;第三次

就变成了四个人。下次呢?会是多少人?」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喝第一杯咖啡叫享受;第二杯还可以接受;第三杯就只能忍受了。

我们坐了下来,珂雪坐我旁边,礼嫣坐我对面。

李小姐一坐下来,便说:「珂雪有画我哦,礼嫣妳要不要看?」

「好呀。」礼嫣说。

珂雪拿出画本,她们三个便开始欣赏那张画,而且边看边笑。

「很羡慕吧。」李小姐对我说。

我干笑两声。

「想不想看?」李小姐又说,「想看的话,求我呀。」

『我求妳不要让我看。』

「你这小子!」李小姐敲了一下我的头,珂雪她们则笑得很开心。

「妳画得好好哦。」礼嫣说,「妳是学画画的吗?」

「嗯。」珂雪点点头,「我是学艺术的。」

「那妳做什么工作?」

「我在一家美语补习班当总机兼打杂。」

「跟我一样耶。」礼嫣说。

「真的吗?」珂雪问:「妳学的是?」

「我是学音乐的。」礼嫣回答。

「我们都没有学以致用。」珂雪笑了笑。

「可是我觉得做这个工作,可以让我对生活有感觉。」礼嫣说。

「我倒是为了生活而做这个工作。」珂雪说。

我们沉默了一会,李小姐专注地看着以她为模特儿的画,

礼嫣和珂雪相视而微笑,并没有继续交谈。

我转头望着窗外,但窗外流动的温泉水流持续冒着热气,

窗户始终是模糊的。

「妳最想做什么事?」礼嫣打破沉默。

「我想开个人画展。」珂雪说,「妳呢?」

「我想开个人演奏会。」礼嫣回答。

可能是她们的答案很有默契,于是两人便同时笑了起来。

「你呢?」珂雪问我,「你最想做什么?」

「是呀。」礼嫣也附和,「你最想做什么?」

『我想看珂雪的画展,还有听礼嫣的演奏会。』我说。

我的回答又让她们两人笑了起来。

『妳最想做什么?』我试着唤醒仍然低头看着画的李小姐。

「嗯……」李小姐缓缓抬起头,指着她的画像说:「我想减肥。」

我们三个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我笑得最大声,甚至有些失控。

结帐时,李小姐坚持要请客,因为珂雪把那张画送给她。

离开了咖啡馆,我们四人成一列往山上走去。

渐渐的,礼嫣和珂雪走在前面;我和李小姐走在后面。

礼嫣和珂雪沿路说说笑笑,声音虽轻,但在寂静的夜晚还是可以听见。

由于李小姐腿短走不快,因此我跟她们的距离愈拉愈远。

她们的谈笑声也随着距离而愈来愈细微。

最后我只听见礼嫣的声音。

原先我很好奇,以为珂雪不说话了,所以我才只听见礼嫣的声音。

后来仔细一看,她们仍然持续交谈,从未间断。

而接下来的几分钟内,我还是只听见礼嫣的声音。

虽然我听不到珂雪的声音,也无法在昏暗的光线下看清她的脸,

但珂雪说话时的神情在我心里头雪亮得很。

我突然有一种感觉,如果用画来比喻礼嫣和珂雪,

那么礼嫣是会让我听到声音的画?

而珂雪则是让我心里有所感受的画?

我下意识加快脚步,把李小姐拋在后头。

一不小心,拿在手上卷成筒状的小说稿子掉落,我蹲下身想捡起来。

首页上只有《亦恕与珂雪》这五个字,珂雪在明亮处;

亦恕则被我的身影遮住而躲在阴暗里。

捡起稿子的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珂雪所说的,

有想成为最好的发型设计师,与想拥有最好看的发型,这两种人。

而最好的发型设计师不会有最好看的发型,因为他无法自己弄头发。

所以珂雪即使是最好的画家,她也无法在画里完整呈现自己。

同样的道理,即使我是最好的作家,但当我把自己当成亦恕时,

是否也无法在小说中完整呈现自己?

而大东无法在《亦恕与珂雪》中看到爱情在哪里的部分理由,

是否也是因为我无法完整呈现亦恕的情感?

珂雪可以在我的小说中找到完整的自己,而我呢?

回想一下所看过的珂雪的画,我发觉自己的身影和感觉都被完整呈现。

原来我也在珂雪的画里找到完整的自己。

「发什么呆?」李小姐轻拍一下我的头。

我回过神,看到自己还蹲着,便站起身。

「走吧,她们在等我们呢。」

我往上看,她们已到温泉旅馆的门口,正招招手,示意我们快点。

我们加快脚步,赶了上去。

「再去泡一下温泉吧?」李小姐跟她们提议。

「好呀。」礼嫣说。

「嗯。」珂雪也点点头。

「如果泡温泉能把自己泡瘦就好了。」李小姐说。

『接受事实吧。多泡只会脱皮,不会去掉脂肪。』我说。

「你也接受事实吧。」李小姐笑着说,「我们三个美女要去泡温泉啰,

你自己一个人只能回房间睡觉。」

『事实是只有两个美女。』

我话一说完,拔腿就跑,不给李小姐用暴力攻击的机会。

我回到房间,另一位同事不在,不知道去哪遛达。

靠躺在床上,重新翻阅我的小说,仔细检视亦恕的内心世界。

我发觉亦恕就像"爱情在哪里"那幅画里的人,

始终是用看的和听的,去找寻爱情。

却不知爱情早已在怀中,只要用心感受便能察觉。

我拿起笔,试着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但写下的文字本身却不失激动。

就好象垂钓一样。

写作的过程中,脑子里不断浮现珂雪所画的图,一张接着一张,

尤其是曾经在珂雪家中看到的三幅画:痛苦、忧郁和天堂。

我觉得这三幅画泄露了最多部分的珂雪,也是她所画的图当中,

最接近完整呈现自己的图。

我又想到珂雪曾说,如果你对一幅画很有感觉,

那么你有可能是这幅画的亲人或爱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对于珂雪的画而言,我是亲人?还是爱人?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醒来后就准备开始第二天的旅程。

礼嫣和李小姐似乎很喜欢珂雪,每当到了一个景点下车游览时,

她们总是围绕着珂雪。

有时小梁想挤进去凑热闹,但李小姐总能适时地让他知难而退。

李小姐的角色像个保安人员,体型更像。

我通常在车子里沉思或睡觉,下车时也是一个人乱晃。

偶尔接触到珂雪的目光,也是笑了笑而已。

我只有一次和她们三人短暂共游,那是在海边的偶遇。

「西部的海像比萨,薄薄的。」李小姐说,「东部的海则像双层汉堡,

感觉很厚实。礼嫣,妳说呢?」

「西部的海是轻音乐,东部的海是交响乐。」礼嫣笑着说。

「我觉得画西部的海,要用水彩;东部的海最好以油画呈现。」

珂雪说完后,看了看我。

『东海岸是岩岸,常可见奇岩怪石的鬼斧神工,却极少浅滩。』我说,

『西海岸是沙岸,有明显的海滩,潮间带又宽又广。』

我看着面前的海,接着说:『所以说东部的海和西部的海……』

「走了走了。」李小姐不等我说完,两手分别拉着礼嫣和珂雪走开,

「这小子有病,在美丽的风景前面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楞在当地,过了一会,才朝她们的背影喊:

『喂!我还没说完耶!』

上了车后,珂雪主动坐在我身旁,说:「你话还没说完呢。」

『什么话?』

「东部的海和西部的海。」

『西部的海岸很温柔,每天送走爱人离开,又张开双臂拥抱爱人回来。

所以西部的海,像常常离开却眷恋爱情的人。』

「很传神哦。」她笑了笑,「东部的海呢?」

『东部的海岸很骄傲,双手交叉胸前,任凭海浪拍打,总是不为所动。

所以东部的海,像热烈追求爱情且不屈不挠的人。』

「嗯。你的想象力很棒。」

『那妳呢?』我说。

「西部的海是亲人,要用水彩来表达明亮、温暖的感觉。而东部的海

是爱人,色彩不能稀释,最好用油画来表达浓烈与热情。」

我听到她又用了亲人和爱人的比喻,不禁一楞。

「怎么了?」她说,「说的不好吗?」

『不。』我回过神,说:『比喻得太好了。』

「谢谢。」她笑了笑。

回程的路上,几乎全车的人都在睡觉,珂雪、礼嫣也是。

我反而是睡不着。

试着闭上眼睛,但老觉得心里有东西在翻滚,始终无法入眠。

干脆又把小说稿子拿起来看,只看了几页,眼皮便觉得沉重。

不知道该庆幸我的小说可以让人心情平静?

还是该惭愧它会让人看到睡着?

车子回到公司楼下,已经是晚上十点多的事。

彼此简单道别以后,大家便做鸟兽散。小梁跑过来对礼嫣说:

「很晚了,女孩子独自回家很危险。我送妳回去吧。」

「不用了。」礼嫣摇摇头,「我爸爸已经叫人来接我了。」

「喔。」小梁显得很失望。

「别失望。」李小姐拍拍小梁的肩,「你送我回去吧。」

「这……」小梁欲言又止。

「我也是独自回家的女孩呀。」李小姐说。

一辆黑色的轿车接走礼嫣,李小姐拖着小梁一起走,

我和珂雪则往咖啡馆的方向走。

走到咖啡馆时,发现老板站在门口。

『咦?』我看了看表,『这时候你应该打烊了啊。』

「你管我。」老板回了我一句后,接着说:「进来喝杯咖啡吧。」

珂雪转头问我:「好吗?」

我只犹豫两秒钟,听到老板说:「不用付钱。」

我便朝珂雪点个头,一起走进咖啡馆。

我们还是坐在"已订位"的那张桌子。

虽然是同一家咖啡馆、同一个老板、同一张桌子,

但窗外的景色已完全不同。

以往都是下午到刚入夜的时分在这里喝咖啡,但现在却是深夜。

少了窗外的明亮,少了她画图、我写小说的样子,

让我觉得坐在椅子上的感觉有些陌生与不自然。

珂雪好象一直在想着某些事,然后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

『笑什么?』我问。

她收起奇怪的微笑,改用正常的笑容,「你一定很喜欢她。」

『喜欢谁?』

「礼嫣呀。」

我突然觉得耳根发烫,有些困窘。

老板端了咖啡过来,把咖啡放在桌子上,然后说:

「她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子。」

『你又知道了。』

「上次你跟她一起来喝咖啡时,我就知道了。」

「你跟礼嫣一起来过?」珂雪睁大了眼睛。

『这个……』我觉得头皮又麻又痒,用手抓了几下,『那是因为……』

「嗯?」珂雪问。

『说来话长。』我说。

珂雪笑了笑,看我非常尴尬,也不再追问。喝了一口咖啡后,便问:

「说说礼嫣吧。」

『要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喜欢她呀。」

『哪有。』我有些心虚。

「你别忘了,」珂雪笑了笑,「我看过你写的小说。」

『真的要说吗?』

「嗯。」她点点头,「因为我想听。」

『我第一次看到礼嫣,发现她很漂亮,没多久,便觉得自己喜欢她。』

我喝了一口咖啡,接着说:『这样会不会很肤浅?』

「肤浅?」珂雪问:「为什么这样说?」

『我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只因为她长得漂亮便喜欢,这难道不

肤浅吗?』

「如果喜欢美丽的东西就叫肤浅,那所有学艺术的人都很肤浅。」

『为什么?』

「因为学艺术的人都在追求美呀。」她笑了笑,接着说:

「喜欢美丽的人、事、物是天性,不是肤浅。」

『是这样吗?』

「我们喜欢一幅画的理由很单纯,就是因为美。难道你是因为这幅画

心地很好、个性善良、会孝顺父母和报效国家才喜欢它吗?」

她说完后,自己觉得好笑,便笑了起来。

「而且呀,喜欢美丽的画的人,叫品味;而喜欢美丽外表的人,却叫

肤浅。这样讲不公平吧。」

她还是笑着的,我也跟着笑了笑。

「有的画虽然美,但就只是美而已,喜欢的感觉很简单;但有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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