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可以让人有共鸣或是感受,那便是更深一层的喜欢了。」

『嗯。』我点点头表示认同。

「如果礼嫣是一幅画,你的感觉是什么?」

『刚开始是单纯的喜欢,后来我觉得可以听到声音。』

「然后呢?」

我仔细想了一下,『没有然后了,就只是这样而已。』

「那么我呢?」

『妳?』

「嗯。如果我是一幅画,你的感觉是什么?」

虽然这个问题我已经有答案,但突然面对时,我却无法直接了当回答。

而且这问题并不像吃饱了没、天气如何、现在几点那么单纯。

「打烊了。」

老板出现在我们桌旁,说了这一句。

『干嘛突然说要打烊?』

「太晚回去不好。」老板开始收拾桌上的杯盘。

『怎么开始关心我了?』我问。

「我关心的人不是你。」老板说。

珂雪笑了笑,收拾好东西,我陪她一起走出咖啡馆。

我们慢慢走到她的车旁,我帮她把东西放好,她发动了车子。

『妳刚刚那个问题,我想……』

「没关系。」她摇下车窗,「等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然后她摇上车窗,挥了挥手,便开走了。

我还在犹豫该怎么回答她时,她的车子已经被黑夜吞没。

搭上最后一班捷运列车,我回到家。

客厅是一片黑暗,我猜大东大概不在,便直接回到房间。

洗个澡后,打开计算机,想把这两天的进度写进《亦恕与珂雪》里。

只写了几分钟,便呵欠连连。

关上计算机,直接扑到床上,没多久便进入梦乡。

早上醒来时,觉得精神很好,应该是昨晚睡了个饱觉。

出门上班时,还在地上捡到十块钱,真是幸运。

一走进公司大门,看看墙上的钟,刚好八点,脸上不由得露出微笑。

礼嫣也笑了笑,清清喉咙,开始唱:

「亲爱的海呀,你是不是有很多话要说?

为何你的倾诉,总是一波接一波?

不要认为你的汹涌,我无法感受;

我知道你激起的浪花朵朵,

是情人间的问候。

请看看我的心,已被你侵蚀与淘落。

但我是坚硬的岩石,只能选择沉默。」

这首歌的旋律和歌词我从未听过,应该又是礼嫣自己作的歌。

「怎么样?」礼嫣问。

『很好听,有一种澎湃的感觉。歌名叫?』

「我还没命名呢。」

『这么好听的歌,怎么可以没有名字?』

「这样呀……」她想了一下,「那么,就叫海与岩吧。」

『海与岩?』我说,『嗯,不错。』

「谢谢。」她笑了笑。

走到我办公桌的路上,脑子里还回荡着这首歌。

礼嫣取名的方式跟我很像,我把小说叫:亦恕与珂雪;

她把歌名叫:海与岩。

看来我和她同样都是不太会取名字的人。

不过,这首歌真的好听。

今天老总召集大家开个会,他说景气渐渐复苏,公司业务也开始成长。

要不了多久,便可以恢复正常上班,薪水也会恢复正常。

照理说,这是一个好消息,可是我听到时的第一个反应却是:

下班后还能跟珂雪喝杯咖啡吗?

如果恢复正常下班,那么下班时间是五点半,可是通常会拖到六点。

珂雪六点半要上班,六点十分左右就得离开咖啡馆。

这样岂不是我刚走到咖啡馆时,珂雪正好要离开?

就像《鹰女》这部电影的情节:

男子白天是人、晚上是狼;女子白天是鹰,晚上是人。

两人注定无法以人形相见,只能在短暂的日夜交替时分,匆匆一瞥。

『太悲伤了。』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你其实可以不必悲伤。」老总说。

『真的吗?』

「你不要干这个工作就可以了。」

我的思绪立刻回到会议现场,老总正瞪着我,我搔了搔头,赶紧闭嘴。

如果公司的业务开始成长,那现在这种上班较为清闲的日子,

恐怕是此情可待成追忆了。

写小说久了,好象忘了自己的工作,以为写小说是生活的重心,

这实在不太应该。

话说回来,写小说可以放弃,但要我放弃跟珂雪喝杯咖啡的机会,

那绝对是做不到的。

光是用想的,就觉得这是一件值得悲伤的事。

下班后,到咖啡馆跟珂雪喝咖啡时,脑子里还是在想这件事。

珂雪问我怎么了?我跟她详述老总开会时所说的话。

她说没关系,还有礼拜六、礼拜天呀。

我想想也对,便不再自寻烦恼。

不过我又忘了要告诉珂雪:她是一幅会让我心里有所感受的画。

而她也没继续问。

我想这样也好,因为就像礼嫣所唱的:

我是坚硬的岩石,只能选择沉默。

坐捷运回家的途中,我突然想到:我可以不必对珂雪明说啊。

我只要把对珂雪的感觉写入《亦恕与珂雪》中,不就得了?

这样珂雪看完小说后就会明白了。

想通了这点,我不禁在捷运列车上哈哈大笑。

回到家以后,又出现一个好消息:大东的剧本终于写完了。

大东很兴奋,找来了鹰男和蛇女,并让小西下厨请大家吃饭。

小西在厨房忙碌时,大东在客厅讲解剧本的结局。

他愈讲愈得意,还站在沙发上弹来弹去,有些得意忘形。

『你平时沉稳得很,但如果碰到兴奋的事,却显得太激动。』我说。

「是啊。」鹰男说,「这算是个缺点。」

「嗯。」蛇女也点点头。

「狮子,已经是万兽之王,总不能,因为牠不会飞,就说牠不好吧。」

小西从厨房说出这段深奥的话,我们三人的嘴巴同时被冻住;

大东也差点从沙发上跌下来。

吃饭时,原本气氛很热烈,但蛇女突然掉下眼泪。

你看过蛇在流泪吗?或是说,能想象吗?

所以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干嘛哭?」鹰男问。

蛇女狼狈地擦拭眼泪,说:「我现在好丑好丑,所以不要跟我说话。」

「妳曾经漂亮过吗?」鹰男说。

蛇女的脸色立刻由白变青,简直比川剧中的"变脸"还迅速。

鹰男挨了三记重击后,大东才问蛇女:「怎么了?」

「没事。」蛇女回答,「只是突然觉得悲伤。」

『喔?』我很好奇。

「我只要看见别人很幸福,就会为自己感到悲伤。」

蛇女说完后,看了大东与小西一眼。

「我倒是看见别人很悲伤,就会觉得自己很幸福。」鹰男说。

「你还想挨揍吗?」蛇女说。

鹰男识趣地闭上嘴。

吃过饭后,大东与鹰男、蛇女在客厅讨论,小西也在。

他们主要讨论接下来的蛇女和鹰男的剧本。

我听了一会,便回房间写我的小说。

写着写着,就想到悲伤这种东西。

悲伤真是一种神奇的情绪,总会无声无息、无时无刻、莫名其妙而来。

幸好我还是睡得很安稳,没被这种情绪影响。

但隔天一早进了办公室,便感到悲伤,因为已经过了八点一分。

我垂头丧气地往里走时,听到礼嫣说:「别忘了今晚的尾牙宴哦。」

『尾牙?』我停下脚步,很疑惑。

「昨天周总在开会时说的呀,今晚要吃尾牙。」

『是吗?』

「你开会时一定不专心。」她笑了笑。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昨天开会时一直在想着跟珂雪喝杯咖啡的问题,

所以根本不知道今晚有尾牙。

礼嫣跟我说了尾牙的时间地点,餐厅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饭店内,

时间则是晚上七点。

这次公司联合其它三家有业务往来的公司共同举办尾牙宴,

算起来大概会有20桌。

关于尾牙,我最大的兴奋是对于摸彩的期待。

去年抽中蚕丝被,盖起来柔柔软软的,后来还用它来形容珂雪的笑容。

今年会抽中什么呢?

正在幻想是否会抽中第一特奖时,老总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

他跟我讨论新接到的案子该如何进行,这一讨论便是一整天。

五点过后,我开始坐立难安,但老总还没停止的迹象。

到了六点,我终于忍不住说:『可以了吧。』

「可以什么?」

『可以结束讨论了吧。再讨论下去就天荒地老了。』

「是日月无光吧。」

『知道就好。』

「嗯?」老总拉长了尾音。

我不敢再说话,只是呆坐着,并像蛇女一样,不安分地扭动着腰。

「好吧。」老总看了我一眼,「明天再继续吧。」

我立刻冲出老总的办公室,整间公司的人都走光了。

气喘吁吁跑到咖啡馆,推开门,门把上的铃铛"当当"响个不停。

『我……』我双手撑在桌上,上气不接下气。

「不用急。」珂雪微微一笑,「今晚我不用上班。」

『是吗?』我坐了下来,『可是今晚公司要吃尾牙。』

「没关系,我在这里等你。」

『嗯。』

「那你去吧。」

『不。』我笑了笑,『先喝杯咖啡。』

珂雪也笑了起来。

喝完了咖啡,我直接走到饭店,很近,走快一点只要十分钟。

进了餐厅,现场闹烘烘的,好象所有的人同时高声说话。

正四处张望想找个位子坐下时,看到李小姐向我招手,我走了过去。

「我帮你占了个位子。」她拿起放在她右手边椅子上的外套。

正准备坐下去,她又说:「我也帮礼嫣占了一个。」

我看着她左手边椅子上的皮包,领悟到今晚又得吃素。

礼嫣来了,一袭浅蓝色的礼服,远远的在入口处发亮。

她缓缓走过来时,现场的音量分贝,大概减低了一半。

「今晚可以让我穿更正式一点了吧。」

她指着衣服上的一些配件,对我笑了笑。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突然觉得自己穿的外套很破旧。

菜开始端上来了,我还没看到小梁,心里松了一口气。

「嗨!」小梁出现在我背后,双手搭着我双肩,「想念我吗?」

我右手一松,筷子掉了下来。

「我回去洗个澡、换件衣服,差点就赶不上了。」他坐了下来,

「礼嫣,妳今晚好漂亮喔。」

「谢谢。」礼嫣笑了笑。

李小姐用手肘推了推我,「你也说说赞美的话吧。」

我实在无法自然地称赞礼嫣,只好对李小姐说:『妳今晚好强壮喔。』

「你找死呀!」我的脑袋挨了一记李小姐的右钩拳。

台上不时喊出中奖号码,我拿出摸彩券比对,总是擦身而过。

礼嫣突然站起身,拉了拉衣服下襬,拿起杯子说:

「谢谢各位同事这几个月来的照顾,小妹以果汁代酒,敬大家一杯。」

李小姐偷偷告诉我:「这段话是我教她说的。」

小梁站起身,高举杯子,「礼嫣是我们公司的荣耀,我们敬她一杯。」

我在心里嘀咕:如果礼嫣是荣耀,那你就是耻辱了。

虽然不情愿随小梁举杯,但看在礼嫣的份上,我还是干了这杯。

摸彩的奖项愈来愈大,但中奖名额却愈来愈少,我看着手中的摸彩券,

正紧张万分时,台上突然传来:「有请曹礼嫣小姐。」

我正纳闷时,只见礼嫣站起身说:「该我上场了。」

她缓步走上台,现场安静了三分之一;她坐在钢琴前,现场又安静了

三分之一;她掀开琴盖,试弹了几个音,最后的三分之一也安静了。

然后响起一阵掌声。

礼嫣弹了一首像流水般哗啦啦的曲子。

我不知道她弹的是什么曲子,但听起来却有哗啦啦的感觉。

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

我竟然联想到珂雪画的那幅"哗啦啦"的画。

为什么礼嫣弹的曲子会让我一直听到哗啦啦呢?

我还没得到答案,音乐便已结束。

现场响起热烈的掌声,还有一些人高声叫着:安可。

礼嫣站起来,转过身回个礼。

然后又坐下来,现场再度回复安静。

她清了清喉咙,调了调身旁的麦克风,开始边弹边唱:

「如何让你听见我,在你转身之后。

我并非不开口,只是还不到时候。

每天一分钟,我只为你而活;

最后一分钟,你却不能为我停留。

魔鬼啊,我愿用最后的生命,换他片刻的回头。」

礼嫣第一次唱歌给我听时,就是唱这首,当时我整个人楞住。

现在也是。

后来她因为约定的关系,前后唱过约20首歌,但这首歌却不再唱。

我记得第一次听到时,觉得这首歌的旋律很优美,虽然带点悲伤,

但那种悲伤只像是冰淇淋上的樱桃,并不会影响冰淇淋的味道。

可是我现在却听见一种悲伤的声音。

这种声音不是来自旋律、也不是来自歌声,而是来自演唱者。

也就是说,礼嫣唱歌的神情让我听到悲伤的声音。

就像是会让我听到声音的画一样。

礼嫣唱完了,全场响起更热烈的掌声,但我忘了拍手。

我怎能为悲伤的声音拍手呢?

即使全场在礼嫣的手指离开琴键、歌声停止时,响起如雷的掌声,

我仍然可以听到悲伤的声音。

它根本不能被掌声抵销,也无法被掩盖。

礼嫣回到座位,我发觉她脸上没有泪痕,神色自若。

但我耳际还残留一些悲伤的声音。

我觉得我无法再看着她,起码现在不能。而她似乎也有类似的心情。

于是我们的目光便像同性相斥的两块磁铁,一接近便同时弹开。

尾牙宴结束了,我没抽中任何奖项,算是一种小小的悲伤。

走出饭店时,远远看见礼嫣的蓝色身影,我迟疑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一起走走吧。」礼嫣说。

『嗯。』我点点头。

然后我四处张望,很怕小梁突然出现。

「你放心。」她说,「玉姗又拉着小梁送她回去了。」

『李小姐真是个好人。』我笑了笑。

我们并肩走了几步,礼嫣说:「想听我的故事吗?」

『好啊。』

「我是家中的独生女,从小父亲就宠我,长这么大,没骂过我半句。」

我没接话,只是简短嗯了一声,算是表达聆听者最基本的礼貌。

「我像是温室中的花朵,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雨和风。」

『其实不知道比较好。』

我笑了笑,礼嫣也微微一笑。

「我学的是音乐,虽然学得不好,却依然热爱。」

『您太客气了。』

「后来我发觉,我的音乐少了一种……」她似乎在想适合的形容词,

「一种像是生命力的东西。」

『嗯?』

「就像关在笼子里的鸟,即使歌声依然悦耳,但总觉得少了点声音。」

『什么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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