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用力拍动翅膀的声音。」她说,「或者说,飞过山谷的回音。」

『喔。』

「我就像那只笼子里的鸟,但我想飞出笼子,用力拍动翅膀。」

『嗯。』

「所以我想走入人群,试着自己一个人生活。」

『妳父亲会反对吧?』

「嗯。」她笑了笑,「不过他最后还是屈服在我的坚持之下。」

『妳父亲毕竟还是疼妳。』

「可是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只有一年。」

『一年?』

「我只能在外生活一年。」

『喔。』

「我刚开始是到百货公司当播音员。」她清了清喉咙,然后说:

「来宾曹礼嫣小姐,请到一楼服务台,有朋友找您。」

我笑了笑,突然想到以前逛百货公司时,搞不好听过她的声音。

「后来到周叔叔这里上班。」

『周叔叔?』

「他是我爸爸的好朋友。」她微微一笑,「在公司我叫他周总,下班后

自然就改叫周叔叔了。我今晚能上台唱歌,也是周叔叔帮的忙。」

『原来如此。』我又笑了笑。

「我的故事讲完了。」她停下脚步。

『妳的故事好象小说。』我也停下脚步。

「是吗?」

『嗯。』

我们驻足良久,彼此都没有移动的意思。

「自从在外生活以后,虽然日子过得比较苦,但收获和体验都很多。」

她叹口气,「我其实是很舍不得的。」

『舍不得什么?』

「今天是一年之约到期的日子。」

我喉咙突然哽住,说不出话来。

「谢谢你这几个月来的照顾。」

我还是说不出话来,连客套话也没出口。

「今晚我唱的歌,好听吗?」

我点个头。

「我特地唱给你听的。」她淡淡地笑了笑,然后说:

「那你可以再说一个故事给我听吗?」

我用力咳了几声,终于可以说声:『好。』

「谢谢。」她说。

『从前有个学科学的男孩,很喜欢公司里的一个女孩,每天都会期待

多看她一眼。但一开始,女孩不喜欢他,没多久女孩发现是她误会

男孩,便不再讨厌他。男孩为了讨女孩欢心,会说故事给女孩听,

也会做些傻事。后来女孩要离开公司了,男孩的心里很悲伤。』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故事结束了。』

「你以前都可以让我然后的。」

『以前说的,是虚构的故事;现在说的,是真实的故事。虚构的故事

可以一直然后下去;但真实的故事,没有然后。』

「男孩还是可以跟女孩在一起的。」礼嫣说。

『妳觉得可能吗?』我反问她。

她没回答。但其实没回答就是一种回答。

『妳知道为什么男孩跟女孩无法在一起吗?』我又问。

「为什么?」

『因为男孩和女孩都在现实中生活,并不是存活在小说里。』

「这个结局不好。」

『不是故事的结局不够好,而是我们对故事的要求太多。』

礼嫣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我也跟着沉默。

「我想再玩一次第一个字的游戏。」礼嫣打破了沉默。

『好。』我点点头。

「今天我要走了。」

『今。』

「不会再回来了。」

『不。』

「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有。』

「我喜欢的人是谁?」

『我。』

「接我的车子来了。」

『嗯。』

「再见。」

礼嫣说完后,打开车门,回过头,终于掉下眼泪。

黑色的轿车迅速消失在黑夜里。

我没听见车声,只听见悲伤的声音。

我试着开口说话,但总是说不出话来。

即使由喉间发出的嗯嗯啊啊声,我听起来,也很悲伤。

悲伤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萦绕,赶也赶不走。

虽然想摀住耳朵,但又想到这是礼嫣最后的声音,手举到一半便放弃。

不知道站了多久,终于咬着牙,用力摀住耳朵。

过了一阵子,手缓缓放开,悲伤的声音已经变小,渐渐听不到了。

看了看四周,才发觉我和礼嫣一直站在那家咖啡馆的对面!

突然想起珂雪还在咖啡馆内等我,我立刻冲过马路。

用力推开咖啡馆的门,却没看见珂雪。

只见老板冷冷地看着我。

「她走了。」老板说。

『啊?』

我终于可以正常发音。

「她留了个东西给你。」

老板说完后,便递给我一张画。

画里只有一个女孩子,脸上没有表情。

而她的右手,正拿着笔,在脸颊上画了几滴眼泪。

我完全没听见任何声音,只觉得胸口有股力道在拉扯,很痛。

试着调匀呼吸,但氧气始终不够。

凝视这张画愈久,女孩脸上的泪水便愈多,

我彷佛快要被这些泪水所淹没。

我知道这张画的名字了。

它一定就叫做悲伤。



[双击自动滚屏,单击左键停止]

「如果图画是画家射出的箭,那么最厉害的画家所射出的箭,

不是经过你耳际,而是直接命中你心窝。」

珂雪曾对我这么说。

由此看来,珂雪一定是最厉害的画家。

珂雪射出悲伤这枝箭后的第一天,我下班后仍然到咖啡馆等她。

「已订位」的牌子还在,但我等到咖啡馆打烊,她却未出现。

我和老板之间没有对话,他只在结帐时说了一句:「一共是120元。」

然后我掏钱、他找钱。

搭上捷运列车回家,我度过失眠的第一个夜晚。

珂雪射出悲伤这枝箭后的第二天到第十天,我每天都到咖啡馆等她。

「已订位」的牌子一直都在,但她始终没来。

老板连话都不说了,结帐时右手伸出一根指头、两根指头、拳头。

然后我掏钱、他找钱。

珂雪射出悲伤这枝箭后的第11天,是礼拜六,我早上十点就到了。

老板正好打开店门开始营业,我直接走进去坐在靠墙座位。

「已订位」的牌子消失不见,我心里一阵惊慌,以为她不会来了。

只见老板从吧台下方拿出「已订位」的牌子,轻轻擦拭一下,

再走到靠落地窗的第二桌,放在桌上。

太阳下山了,对街商店的招牌亮起;招牌的灯暗了,黑夜吞没整条街。

她依旧没出现。

结帐时老板的右手又伸出一根指头、两根指头、拳头。

我摇摇头。

老板再比一次:一根指头、两根指头、拳头。

我还是摇摇头。

「什么意思?」他终于开了口。

『我忘了带钱。』我说。

「对面有提款机。」

『我连皮夹都没带。』

这是我和他这11天以来的第一次对话。

老板凝视我一会后,说:「今天我请客。」

『谢谢。』我说。

「饿了吧?」

『嗯。』我点点头。

「你去坐着等。」老板转过身,「我弄些东西来吃。」

我回到座位,安静等待。

十分钟后,老板端了两盘食物走过来,放了一盘在我面前。

『你那盘比较多。』我说。

老板把两盘食物对调,然后说:「吃吧。」

我吃了几口,听到他说:「我和她是大学同学。」

『不会吧?』我抬起头,『你看起来像是她叔叔。』

「你想听故事?」他说,「还是想打架?」

『听故事。』我做了明智的选择。

「大三时,她突然想出国去念书。」

『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她的画是死的,没有感情。」

『是吗?』

「图画跟工艺品不一样,你不会觉得花瓶在哭或在笑,但一幅画……」

『怎样?』

「会。」他说:「画会哭,也会笑。甚至可以让看见它的人哭或笑。」

『喔。』

「她不想只学画画的技巧,她想学习如何在画里表达感情。」

『那还是可以留在台湾啊。』我说。

「在台湾,感情容易分散;在国外,全部的感情都会集中在画里。」

『她想太多了。』

「你懂什么。」他瞪了我一眼。

我不想跟他顶嘴,于是说:『你说得对,我不懂。』

「她还在台湾念书时,就喜欢来这家店,也说这里的咖啡很好喝。」

『这家店不是你的吗?』

「那时候还不是。」他说,「她出国念书的那几年,我拼命赚钱,后来

顶下了这家店,也拜托店长教我煮咖啡。」

『那个店长人还真不错。』

「不。他以为我是黑道人物,所以不得不教。」

我觉得很好笑,笑了几声。

老板看起来酷酷凶凶的,又留了个平头,难怪会让人误会是黑道中人。

「她回台湾后,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喝咖啡。我不希望她花咖啡钱,

又想看她继续画,所以我让她用画来抵咖啡。」

『嗯。』

「她给我的每幅画,我都好好保存。有机会的话,想帮她开个画展。」

『你人真好。』

「自从她认识你以后,便愈画愈好,这点我该感谢你。」

『不客气。』

「但她现在离开了,也是你造成,所以我无法原谅你。」

『对不起。』

我们开始沉默,同时把注意力回到餐盘。

『说说你吧。』我打破沉默,『你也是学艺术的,怎么不继续画?』

「艺术是讲天分的,跟她相比,我没天分。」

『会吗?』

「没错。我顶多成为艺术评论家,不可能成为好的艺术创作者。」

『为什么?』

「创作者必须只有自己、保有自己;评论家却能站在第三者的角度。」

『你没有"自己"吗?』

「认识她以后,就没有了。」

老板说完后,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你知不知道她去哪里?』

老板摇摇头。

『你不是有她的手机号码?』

老板站起身,走到吧台。从吧台下方拿了样东西,再走回来。

「这是她的手机。」他把一只红色手机放在桌上,然后说:

「你要的话,三千块卖你。」

『你有病啊,我要她的手机干嘛!』

我有点生气,不是因为三千块,而是因为找到珂雪的机会更渺茫了。

老板将盘子收回吧台,我也起身准备离去。

离去前,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老板:

『你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吗?』

「不知道。」他顿了顿,接着说:「但我会等。」

拉开店门后,我回过头跟老板说:

『你生错年代了,在这个流行爱情小说的年代里,你只能够当配角;

但在流行武侠小说的时代,你绝对是一代大侠。』

老板没回答,走出吧台到靠落地窗第二桌,拿起「已订位」的牌子,

再走回吧台,慎重地收进吧台下方。

我走出咖啡馆,店内的灯也完全熄灭,陷入一片黑暗。

捷运最后一班列车早已离开,我慢慢走回家,不知道走了多久。

珂雪射出悲伤这枝箭后的第12天起,我不再到那家咖啡馆了。

珂雪射出悲伤这枝箭后的第18天,我来到珂雪的住处。

应门的是小莉的妈妈,她一看到我,便说:

「原来是你这个没良心的人。」

『我……』我瞬间头皮发麻,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在。你可以走了。」

『她去哪里?』

「不知道。她带了画具和画架,只说要出去走走。」

『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说。」

「轮到我问你了。」她说。

『嗯?』

「你有没有跟她上床?」

『喂!』

「喂什么喂?」她提高音量,「到底有没有?」

『没有!』我的音量也提高。

「那就好。」她说,「你还不算丧尽天良。」

我觉得跟她话不投机,而且该问的也问了,便往楼下走。

「她有打电话回来。」

『真的吗?』我停下脚步,『她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是小莉接的。」

『喔。』

我又开始往下走,听到她问:「你最近常熬夜吗?」

『没有。』我又停下脚步,『只是晚上睡不好,有些失眠。』

「难怪你皮肤看起来没有光泽。」

『嗯?』

「我们公司最近新推出一套白拋拋系列的保养品,要不要试试看?」

『多少钱?』

「两万块。」

『太贵了。』

「还有幼咪咪系列,只要一万二。」

『还是太贵。』

「还有金闪闪系列、水亮亮系列、粉嫩嫩系列……」

我不等她说完,用跑的下楼,不再回头。

搭完公车转捷运,再走路回家,度过失眠的第18个夜晚。

珂雪射出悲伤这枝箭后的第20天,我来到小莉的安亲班。

小莉正坐在草皮上低头画画,我弯下身问她:『妳在画什么?』

「小皮。」她回答,但没抬起头。

我的视线往她的前方搜寻,看到那只神奇的牧孩犬。

再低头看看小莉的画,画里的狗全身毛发直立,有点像刺猬。

『妳在画小皮被雷打中的样子吗?』我问。

「什么!」小莉双手插腰,大声说:「是小皮生气的样子啦!」

『画得真好。』我干笑两声,有些言不由衷。

小莉抬起头看着我,眼里透着怀疑。

『妳妈妈呢?』我试着问。

「她待会才会来接我。」小莉又低头画画。

『我是问妳那个会画画的妈妈喔。』

「她走了呀。」

『她不是有打电话给妳吗?她跟妳说了些什么?』

「她叫我要乖乖的,还要听妈妈的话。」

『她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有。」

『妳还记得她说了什么吗?』

「你很吵耶!」

小莉转身背对着我,似乎不想理我。

『妳知道吗?』我移动两步,走到她身旁,弯下身接着说:

『厉害的画家,画风时,会让人听到呼呼的声音;

画雨时,会让人听到哗啦啦的声音;

而画闪电时,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摀住耳朵。』

小莉没反应,我又继续说:『而更厉害的画家,画风时,会让人……』

话还没说完,小莉突然站起身,一溜烟跑掉了。

然后我听到狗的吠叫声,不是来自小莉的画,而是来自草皮的那端。

珂雪射出悲伤这枝箭后的一个月,我又开始继续写《亦恕与珂雪》。

自从礼嫣和珂雪离开后,我原本已经停笔;

但现在觉得,我一定要往下写、不断地写,才会化解心中的悲伤。

写到〈悲伤〉这个章节时,我不断听到礼嫣悲伤的声音,

也感受到珂雪的悲伤。

于是写完〈悲伤〉后,我再也写不下去了。

不过我领悟到一个道理:

如果图画能让人听到声音,也能让人心里有所感受;

那么小说是否也是如此?

我把《亦恕与珂雪》拿给大东看。

他说当他看到小说中所描述的珂雪那张"爱情在哪里?"的画时,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