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吞吞吐吐,『不过我要穿衣服。』

「你放心。」她微微一笑,「我不是要画裸体素描。」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

我双手拨拨头发,转头看着落地窗中的自己是否足够潇洒。

「那我要问你问题了哦。」

『问问题?』我有些疑惑,不过还是回答:『好啊。』

「你还是处男吗?」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惊讶过后便是强烈的尴尬,我下意识往后退,

紧紧贴住椅背。

新仇和旧恨同时涌上来,我尴尬得几乎要飞到外太空了。

『这……』我的牙齿好像在发抖,『你……』

「我知道了。」

她摊开画本,拿起笔,低头开始画图。

我心想处男跟模特儿有关吗?难道模特儿得是处男?

我看她并没有盯着我瞧,只是低头猛画,心里更纳闷了。

而且她说她知道了,知道什么啊?

想端起咖啡杯到嘴边,她却突然抬头看我一眼,害我差点失手滑落。

真是够了。

「画好了。」

她笑一笑,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我等尴尬的感觉慢慢散去,才低头看了看那张图。

图上只画了一个人,双手和双脚大开,眼睛似乎翻白眼,嘴巴也打开。

最特别的是,他的头发和全身的毛发直挺挺竖立着,甚至眼睫毛也是。

好像把针插满全身。

在人的上面一直到画纸的边缘,还画了很多条短直线。

『这是我吗?』我问。

「嗯。」她点点头,「不过这张图的名字,叫尴尬。」

『尴尬?』

「对呀。」她的咖啡没了,于是朝吧台方向伸出右手食指。

「我从你身上感觉到尴尬的味道,我就想画画看。」

『那你干嘛问那个问题?』

「这样你才会更尴尬呀,而且我想再确定一下你尴尬时的样子。」

她笑得很开心,手指着图:

「你尴尬时好像全身都被毛发扎到,很好玩。」

『是吗?』我指了指图上那些短直线,『这是什么?』

「这个嘛……」她又笑了笑,「这是学你的,表示快飞起来的感觉。」

我又盯着那张图看,图上的人翻白眼、张大嘴巴的样子倒也满有趣的。

『这次我的脸怎么不是四四方方的?』

「因为我开始觉得你有一些smooth的线条,不再又直又硬。」

『smooth?』我摸摸自己的脸,『会吗?』

「这还是跟脸的形状无关啦。」她指着图,沿着脸的线条走了一圈,

「当你能很轻易释放自己的感觉时,你的线条就会很smooth。」

『喔。』我虽然不太懂,但还是应了一声。

『下次能不能把我画漂亮一点?这次看起来像猴子。』

「好呀,我尽量。」她笑一笑,「我会把你画得比猴子帅一百倍。」

『比猴子帅一百倍也还是猴子啊。』

「说得也是。」她又笑了笑,「下次会让你恢复人形的。」

『不过下次不可以再问奇怪的问题。』

「好。」她顿了顿,「可是那种问题只能问你,才会有尴尬的感觉。」

『为什么?』

老板刚好端着新煮好的咖啡,放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问老板:「你还是处男吗?」

「嗯,我还是。」老板面不改色,低头收拾她刚喝完的咖啡杯盘。

「真是辛苦你了。」她说。

「哪里。」老板收拾好杯盘,又说:「不过在21世纪的现在,如果

要找我这个年纪的处男,倒不如去喜马拉雅山上找雪人。」

老板要离开时,转身对我说:「你说是吧?雪人先生。」

『我……』

我的个性是如果被人当面猜中我不想承认的事,就会说不出话。

「你明白了吧。」老板走进吧台后,她说:

「这种问题问别人,别人不见得会觉得尴尬。」

『可是……』

「我只是想画尴尬的感觉而已,希望你别介意。」

『我不会介意的。』我有点不好意思,『只是这种问题难免……』

「不然这样好了。」她笑了笑,「你今天的咖啡,我请。」

我的个性是如果女孩子请客,就会觉得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低头看了看图,似乎又能感觉到那股麻痒。

她的眼睛应该有点像天线或雷达之类的东西,能探测外界的细微扰动,

于是能轻易捕捉无形的感觉。

不过她的眼神始终又柔又软,隐约可看到荡漾在其中的水波。

水?

没错,她的眼睛应该具有某种能量,

而这种能量可以燃烧氢分子,然后再与氧分子化合成水。

我终于知道亦恕和珂雪的故事要怎么接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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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恕是学科学的人,当他看见月亮时,会联想到月球引发的潮汐现象,

而非爱情的阴晴圆缺。

他习惯在思考推论的过程中引用逻辑,尽量避免用感觉来判断。

于是他的感觉不断被理性的外衣包住,一旦脱去外衣,

这些感觉便会赤裸裸的呈现在观察力敏锐的珂雪眼中。

所以对于凭感觉作画的珂雪而言,亦恕将是最好的模特儿。

可是,亦恕为什么要脱去理性的外衣呢?

嗯,因为他要写小说。

那他为什么要写小说?

理由可以有很多,例如为了吸引喜欢的女孩、莫名其妙被人说有天分、

想试着多赚点钱等等。

到底哪一种理由比较合理呢?

搞不好亦恕跟我一样,都是因为这三种理由而写小说。

把亦恕与珂雪之间的对白稍微润饰一下后,决定暂时收工。

走出房门倒杯水,看见大东正在客厅看电视。

「喂。」大东叫住我,指着电视问:「这句slogan如何?」

我看了看电视,知道那是毕德麦雅咖啡的广告slogan--

“喝过毕德麦雅,你很难再喝其他咖啡”。

『嗯……』我喝了一口水,『怪怪的。』

「哪里怪?我觉得这句slogan很不错。」

『搞不好这句的意思是喝过毕德麦雅咖啡后,觉得太难喝了,从此对

咖啡绝望,于是便很难再喝其他咖啡。』

「你的想法太奇怪了。」大东说。

『这句话本来就有毛病啊。就像有些人失恋后便很难再谈恋爱一样,

那是因为恋爱的杀伤力太大,以致很难再谈下一个恋爱啊。』

「这句slogan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它是表示:曾经沧海难为水。」

『我偏偏觉得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一般的消费者才不会像你这么想。」

『一定会有像我一样学科学的人,当真理与广告slogan发生冲突时,

总是站在真理这一边。』

「不要抬杠了。我最近接了一个咖啡广告的文案,你有空帮我想想。」

『好吧。我如果想出来后,你要多扣几天房租喔。我最近手头很紧。』

我坐了下来,把茶杯放在沙发前面的矮桌上。

「对了,你小说写到哪?」大东问。

『你想看吗?』

「嗯。」大东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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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房把档案印出来,数一数只有35页左右,搞不好会被大东嘲笑。

于是把字体和行距加大,再印一次,变成50页的份量。

我的个性是如果要让别人觉得我很厉害的话,就会逞强。

走出房门,拿给大东。他只看一眼,便说:

「亦恕与珂雪?好奇怪的名字。」

『我是故意的。』

我的个性是如果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不太会取名字的话,也会逞强。

「为什么不叫:痴汉与美女?」

『你少唬我,那是A片的片名。』

「原来你也看过。」大东笑得很开心。

『对啊,那是痴汉电车系列很有名的片子。』我也笑了几声。

突然觉得不对,立刻收住笑声,说:

『喂!别拿我的小说名字乱开玩笑,快看。』

「别着急。」大东不再说话,专心阅读。

随着大东翻页时所发出“啪啦”声响,我的心脏也会跟着抽动一下。

大东看得很快,没多久便看完,然后把稿子放在矮桌上。

『怎么样?』

我很紧张,好像打电话去问看了榜单的朋友,我有没有考上一样。

「嗯……你文章中出现很多次“因为”和“所以”。」

大东笑了笑,「应该是你以前研究报告写多了。」

『这没办法。因为有那么多的因为,所以我们不得不所以。』

「你也不能每件事都因为所以啊。」

『可是我总觉得文字的逻辑顺序要清楚,有因才会有果啊。』

「写小说时的脑袋要软一点,不必太用力解释很多东西。如果小说中

所有大小事情的因果都要解释得很清楚,读者会以为在看佛经。」

『不行。』我摇摇头,『我是学科学的人,当真理与写小说的原则发生

冲突时,总是站在真理这一边。』

「你又在抬杠了。」

我不是抬杠,只是逞强。

“因为”我对文字的掌控还不是那么娴熟,

“所以”小说中才会出现太多次因为所以。

“因为”不想让大东认为我能力不足,“所以”我不会坦白承认这点。

这可能是“因为”我小时候没有好好受教导,“所以”才会事事逞强。

我的个性是如果发现我的个性有偏差,就会觉得那是小时候的问题。

「还有,有些形容你用得怪怪的。」大东又拿起稿子,快速翻了几页,

「很像在冬天的海滩出现比基尼女郎的那种感觉。」

『这是什么意思?』

「冬天的海滩应该很冷清,如果出现了穿三点式泳装的比基尼女郎,

你不会觉得怪怪的吗?」

『这怎么会怪?』我又开始逞强,『当你在寒冷的冬天海滩上而且心情

正低落时,突然迎面走来比基尼女郎,你不会觉得精神一振吗?』

「喔?」大东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微笑,「嘿,你说得没错喔。」

『嘿嘿。』我很得意。

「目前为止还不错。」大东说,「尤其咖啡馆老板的角色很生动。」

『是吗?』我很高兴,『那么我多描写他好了。』

「不要忘了小说的主轴,支线部分要控制好,不要喧宾夺主。」

『我会注意的。』

「就这样吧。」大东伸个懒腰,「我回房间赶进度了。」

『那我也要回房继续写。』

我们各自回房时,在沙发后方交错而过。大东回头说:

「你还要上班,写小说不会太累吧?」

『不会的。我是天生好手啊。』

「别逞强。明后天放假,你可以休息两天,不急。」

『我浑身上下都是精力,不需要休息的。』

我的个性是如果别人叫我不要逞强的话,就会更逞强。

其实这阵子写小说,耗去很多心力,觉得有些疲惫。

原本打算利用这两天休假去看看电影,或找朋友出去玩。

但我已经在大东面前夸下海口,只好关起门来写作。

除了在吃饭时间出门外,其余时间都待在房里。

即使是出门,也只到便利商店买微波便当,带回来吃。

每当撑不下去想溜出去玩时,看见大东还在他房里赶稿,

我便打消念头,乖乖回到电脑前。

在亦恕与珂雪接下来的进展中,我将亦恕设定为逞强的人。

因此亦恕也许没有足够的理由写小说,却有不得不写小说的力量。

至于咖啡馆老板这号人物,每当我描写他时,都会联想到武功高手。

我甚至不小心写下:他在吧台上用内力煮咖啡,逼出咖啡的香气。

后来发现时立刻改掉,毕竟爱情小说中出现武侠情节是很诡异的事。

就像我们无法想像在武侠小说中,各路英雄豪杰争夺武林盟主时,

突然出现外星人来捣乱的情节。

这跟「冬天的海滩出现比基尼女郎」的感觉完全不同,

比基尼女郎也许可以让读者精神一振;外星人则一定会让读者疯掉。

我也发觉我可以专注于写小说这件事情上,这跟上班时的专注不同。

上班时的思考像依循藏宝图找宝藏一样,会有线索、路径和工具。

你只需演算、推论与判断,然后找出合理或正确的答案。

答案通常只是被隐藏,并非不存在。

思绪也许会迷路或找不到方向,但终归是在路上走着。

但写小说时的思考并没有藏宝图,甚至没有宝藏。

也就是说,答案不是被隐藏,只是不存在。

于是思绪很容易进入一种冥想的状态,完全不受控制。

前一秒还在沙漠中找绿洲,后一秒可能在大海里躲鲨鱼。

好不容易收敛心神准备离开沙漠或大海,

思绪的后脚却像绑了条橡皮绳索,以为要一跃而出时,

却会突然被莫名的外力拉回。

在思绪游离的过程中,我常想起过往记忆的片段。

脑海里有时会浮现曾经看过的电影情节;有时仿佛听到熟悉的音乐;

有时几乎可以闻到与初恋情人走在故乡海边时的空气味道。

我无法分辨,是以前发生过的场景和对白被我写入小说中;

还是小说将我带进过往的记忆里,让我在小说中再活一次?

这两天也曾想过到那家咖啡馆坐坐,喝杯咖啡换换心情。

但一来懒得出门;二来觉得钱还是省点用比较好,所以便没去。

幸好有这些现实生活上的理由,提醒我现在正简单生活着,

而不是活在自己所架构的小说世界里。

星期一到了,我又得上班,思考的方式也将改变。

昨晚写到凌晨三点,早上起床时呵欠连连,走路像在打醉拳。

趁着坐捷运的空档,闭上眼睛休息。

再睁开眼睛时,隐约可以从很多人空洞的眼神中,感觉到一些东西。

他们虽然仍是罐头,但并不是真空密封,我仿佛可以闻到味道。

刚走进公司大门,正好与抬头的曹小姐四目交接。

「早。」她说。

我却说不出话来,毕竟好一阵子没听见她跟我打招呼。

「休假两天,应该有出门好好玩一下吧。」

『我……』

「你好厉害,每天都刚好在八点出现。」

『这个……』

我的个性是如果漂亮的女孩主动跟我说话时,就会说不出话来。

走到我办公桌的路上,我觉得有些头重脚轻。

「早。」公司另一位李小姐跟我打招呼。

『早啊。今天的天气真不错。』我说。

「休假两天,应该有出门好好玩一下吧。」

『开什么玩笑?哪有时间玩啊,而且也没钱可以出门去玩。真可谓:

清风虽细难吹我,明月何尝不照人。』

「你好厉害,每天都刚好在八点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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