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什么是森林失火又地震时爬出来的乌龟?』

过了一阵子,空气中的硝烟散尽,我转头问大东。

「我也不太清楚。」他摇摇头,「大概是说即使状况再怎么紧急,

我做事仍然不干不脆、拖拖拉拉。」

『这比喻不错,起码有四颗星。不过……』我笑一笑,接着说:

『我从没听过小西这样说话。』

「她生气时,讲话的句子会一气呵成,没有半个标点符号。」

『是这样喔。』我想了一下,『我倒是没看过她生气。』

「你当然没看过。」他苦笑着,「有人在的话,她就不会当场生气。」

大东这话说得没错。

认识小西也有一段时间,印象中的她总是轻轻柔柔的。

她说话的速度算慢,而且咬字很清楚,一字一句,不愠不火。

以刚刚那句「你就像森林失火又地震时爬出来的乌龟一样讨厌」来说,

她在正常情况下,应该会说:

「你就像,森林失火,又地震时,爬出来的,乌龟,一样讨厌。」

而且结尾的语气会用句号,不是惊叹号。

小西的名字其实不叫小西,绰号也不是小西,小西只有我这样叫。

因为她是大东的女朋友,我自然叫她小西。

如果大东以后换了女朋友,我还是会叫他的新女友为小西。

大东听久了,也懒得纠正我,甚至有时也会跟着我叫小西。

我本来想问大东挨骂的原因,但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因为大东的脸看来像是只差一步就可以爬进海里的乌龟的脸。

我的个性是如果看到别人一脸沮丧,就会想办法转移话题。

『你的剧本进行得如何?』

「待会要去开会。」大东拿起遥控器,转了另一个频道,接着说:

「我们要讨论如何加强主角间的冲突性。」

『干嘛要冲突?』我下意识摸摸头发,『和谐不好吗?』

「你不懂啦。」大东放下遥控器,转头跟我说:

「电视剧中的主角人物,在外表、个性、背景、生长环境等,最好有

一样以上是冲突的;或者他们的关系,与道德礼教或价值观冲突。

这样故事情节在进行时才会有张力。」

大东一提起剧本,精神都来了,像突然袭来的海浪将乌龟带进海里。

「武侠剧当然不用提,剧中人物的善与恶太明显,因此会直接冲突。

在爱情剧中,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大东偏过头想了想,接着说:

「以罗密欧与茱丽叶来说,如果当罗密欧爱上茱丽叶时,他们的

家族不是世仇而是世交的话,故事还有可看性吗?」

『但我老觉得冲突不好,不可以完全没冲突吗?』

「可以啊。不过完全没冲突的剧情,只能摆在晚上12点播出。」

『为什么?』

「这样观众刚好可以看到睡着。」大东好像脱去龟壳,一脸轻松:

「那是最好的安眠药。作这档戏编剧的人,可以试着改行当医生。」

我正想再多说些什么的时候,大东又说:

「就像我们既是房东与房客的关系,又是好朋友。如果把我们写进

小说里,就是一个冲突点。」

『嗯。』我应了一声,『我大概知道意思了。』

「说到这里……」大东突然拍一下手掌,「你这个月的房租该缴了。」

『喂,我行动电话费也还没缴,你忍心催我缴房租吗?』

「套句你常用的说法,租房子要缴房租是真理,我们之间则是友情;

当真理与友情发生冲突时,我总是站在真理这一边。」

『你又不是学科学的人。』我闷哼一声。

大东嘿嘿笑了两声,打开门,回头说:「我去开会了。」

大东走后,我算一下这个月该缴几天的房租。

如果包括昨晚睡在客厅的酬劳,这个月我只要缴18天的房租。

但想到还有电话费没缴和失去的几千块薪水,

我就觉得自己像森林失火又地震时却无力爬出来的乌龟一样可怜。

我回到房间,打开电脑,把亦恕与珂雪叫出来。

在下笔前,想到刚刚大东说的「冲突」这东西,好像有点道理。

仔细想想以前看过的电视剧或电影,比方日剧来说,

同样的阴影,也出现在男老实女凶悍的韩国电影我的野蛮女友中。

即使主角之间并不冲突,甚至可说相当和谐。

但正因这种和谐,却会形成另一种冲突。

如失乐园和恋人啊,男女主角在各方面都很契合,

可是却分别拥有自己的家庭,于是很容易与社会道德观冲突。

因此恋人啊发展出精神外遇的问题;

早期引进台湾的韩剧中,也是充斥这类冲突。

看来明显的冲突,好像真是这些故事的精神。

可是一想到要加强主角间的冲突性,原本趴在头皮上的头发,

又试着站起来。

今天已经碰过几次冲突的场合,我可不喜欢这种尴尬的感觉。

我的个性是如果有自己不喜欢的事,就不希望故事中的人物也碰到。

所以在我的设定下,亦恕和珂雪都是迷糊的人。

当珂雪忘了带画笔要拉开咖啡馆的门,准备回家拿时,

刚好碰见要推开咖啡馆的门进来找公事包的亦恕。

这是他们第二次碰面的情景。

由于门把同时被推与拉,于是亦恕脚步踉跄、珂雪险些撞到门。

他们的个性特质并不冲突。

如果真要强调他们之间的冲突,那就从他们的学习背景着手吧。

毕竟一个学科学,另一个学艺术,一定会有很多想法上的冲突。

例如当珂雪告诉亦恕说:「我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飞翔。」

亦恕不会说:「那就乘着我的爱吧!这是我给你的,最坚强的翅膀。」

亦恕会说:「那我会发明一种生物晶片,当它植入脑中时,便可让人体

模拟鸟类的飞翔动作。」

嗯,这应该是他们之间最大的冲突点,也是我所能接受的冲突极限。

不过这是故事以后的发展,目前为止,他们还是有共通点而且和谐。

完成今天的进度后,洗个澡,想好好睡个觉。

但由于脑子里一直徘徊着哪里冲突、如何冲突的问题,

导致我也与床和枕头冲突,怎么换姿势都睡不着。

在一个180度翻身后,我在心里默念:

『我会好好照顾亦恕与珂雪,不会让他们常常起冲突。』

我的个性是如果晚上睡不着,就会觉得应该是做了亏心事。

忘了多久后睡着,但总之是睡着了。

醒来后已经有点晚,迷迷糊糊中简单漱洗一下就出门上班。

走进公司大门,曹小姐一看到我,便低头拿起电话。

我一直觉得奇怪,好像每天早上她看到我时,都刚好在讲电话。

我恍然大悟,她应该是假借讲电话来避开每天早晨的第一次碰面。

又感到一阵尴尬,我完全清醒过来。

屁股还没在椅子上坐热,老总就拨电话来叫我进他的办公室。

我一走进去,发现曹小姐也在,老总似乎在交代她事情。

「你先等一下。」老总跟我说。

我只好先转过身等他们谈完,眼睛顺便在墙上闲逛。

墙上贴了几张老总的儿子在幼稚园的奖状,不外乎是好宝宝之类的。

这实在是没什么好炫耀的,哪个杀人犯在幼稚园时就喜欢拿刀子的?

我小时候也是把奖状拿来当壁纸的人,现在还不是一样落魄江湖。

「你好啊,周在新先生。」

胡思乱想之际,我听到老总叫他自己的名字,我好奇地转过头。

「你真行啊,周在新先生。」老总看着我说。

『你在跟我说话吗?』我朝老总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曹小姐还在,我看了看她,发现她也是很疑惑。

「我当然是跟你说话啊,周在新先生。」

『周在新是你啊。』我走近他办公桌,问他:

『你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导致暂时性失忆?』

「你才暂时性失忆咧!臭小子!」

老总似乎很激动,拿出一份传真文件,翻到其中一页,「你自己看!」

我拿起来看后,知道是昨天下午市政府的会议记录。

『这……』我将那份传真放下,下意识抓抓头,又尴尬了。

「如果你邻居的老伯伯活到很老,朋友跟亲人都死光了,你想想看,

他还会想再继续活下去吗?」老总照着念完后,问我:

「请问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嗯……那个……』我偷瞄了一下曹小姐,只觉得头皮又麻又痒,

『也许水鸟看到同类所剩无几,于是起了不如归去的念头。』

「不你的头!」老总的样子好像一只激动的鸟,翅膀拍个不停。

「你在市政府耍什么宝?要耍宝不会签你自己的名字吗?」

『不好意思。』我又抓抓头,『我一时迷糊,忘了。』

「你……」老总的翅膀还是拍个不停,说不出话来。

我的个性是如果挨骂时别人在场,就会觉得很尴尬。

尤其是这个“别人”,是曹小姐。

『那个……』我见老总一直不说话,只好问:『你叫我来,是……?』

「本来是想问你昨天会议的事,现在不必问了。」

『那要不要我描述一下当时混乱的情景?』

「你马上给我消失!」

老总霍地站起身,好像终于一飞冲天的鸟。

走出老总的办公室,我甩动身体以甩掉因尴尬而产生的麻痒,

像淋湿的狗甩掉一身的水那样。

差不多甩干后,曹小姐也走出来,看到我的动作,吓了一跳。

我尴尬得笑了笑,好像刚弄干身体的狗,又走进雨中。

「真不好意思。」她说。

我很震惊,半晌反应不过来。

这有点像你欣赏了一辈子的月亮,有天月亮竟然开口跟你说话那样。

「我今天一早收到那份传真,刚刚拿给周总看,结果却害你挨骂。」

『喔。』我恍然大悟,『没关系,这本来就是我的迷糊造成的。』

「你很迷糊吗?」

『嗯。』我有些不好意思,『怎么小心都没用,于是常发生状况。』

「你念错我的名字也是迷糊?」

『对对对。』我用力点头,『那是迷糊,不是故意乱开玩笑。』

「哦。我原以为你是个轻薄的人。」

『不不不。』我开始激动,『我不是。』

「那就好。」她微微一笑,「以后多小心,别再迷糊了。」

『是是是。』

我的个性是如果要强调讲话时的语气,就会把一个字重复念三遍。

「你的头发是自然卷吗?」

在我们一起走回各自的办公桌时,她又问。

『这个……』我用手试着压下像飞檐般翘起的头发,『我的睡相不好,

起床后也没梳头,刚刚又抓了几次头发,于是就……』

难怪我觉得整个人好像要飞起来,原来我的头发已像鸟类展开双翼。

「原来如此。」她坐了下来,用手指了指,「你的办公桌在那边。」

『喔。』

我实在是尴尬到不行,刚好头发像鸟,于是飞也似的回到我的办公桌。

虽然今天挨了老总的骂,不过由于曹小姐主动跟我说话,

算起来心情还是有赚头,而且赚得不少。

「以后多小心,别再迷糊了。」

曹小姐这句话说得真好听,我在脑海里不断倒带,多听几遍。

我也盘算着下班时搞不好可以跟她一起搭电梯下楼。

最好电梯突然故障,把我们困住,她应该会因为害怕而哭泣。

「想哭就到我怀里哭」,这是瘐澄庆的歌,也将是我对她说的话。

可是一到下班时刻,我突然想起头发不知道服服贴贴了没有?

赶紧到洗手间理一理仪容,出来后她已经下楼了。

我只好改唱张学友的「回头太难」。

走出公司大楼,一面走一面想着亦恕和珂雪的故事。

他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如果珂雪总是望着窗外,亦恕又如何与她有所交集?

搭讪吗?不可能。

亦恕是学科学的人,他知道氢分子是藉由燃烧而跟氧分子化合成水,

而不是氢分子主动跑去跟氧分子说:「让我们结合吧。」

所以,该如何让氢分子燃烧呢?

正在伤脑筋之际,仿佛听到右边传来细碎的「叩叩」声。

转头一看,那个学艺术的女孩正在咖啡馆内用手指轻轻敲着落地窗。

她朝我笑了笑,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她点点头。

我右手推开店门,左脚刚跨进,突然想起今天并没有打算要喝咖啡。

于是动作停格。

「嗨,学科学的人。」她指了指她桌子对面的位子,「请来这里坐。」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老板,感觉老板像正等着老鼠走出洞口的老鹰。

而我就是将头探出洞口的老鼠。

算了,喝杯咖啡也无妨。

我双脚走进咖啡馆,老板也同时飞过来。

我坐在她对面,跟老板点了一杯咖啡,然后问她:『有事吗?』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哦。」她的语气很开心,眼神水水亮亮的。

照理说她常过度使用眼睛来观察东西,眼神应该很锐利才对。

可是她的眼神却柔软似水,好像微风吹过便会产生阵阵涟漪。

『什么事?』

「我这几天画画的灵感,像雨后春笋般出现。」

『那很好啊。』

「你知道吗?」她眼中波光潋滟,「你就是那场雨。」

说完后她笑了起来,连笑容都是柔柔软软的,

让我想起去年尾牙摸彩时抽中的蚕丝被。

我的个性是如果女孩子当面夸奖我,我就会很尴尬。

现在应该不只是尴尬,我猜我一定脸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种因尴尬而产生的麻痒感,在四肢间快速流窜。

「我真的很感激你。」

『好好好。』我赶紧说话以免她继续说下去,『不必客气了。』

「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你把那些春笋分一半给我就行了。』

「好呀。从现在开始我画的每张图,你都可以看。」

『喔。那就多谢了。』

「不客气。」

我实在不习惯她的眼睛不看窗外,而盯着我瞧。

我又开始抓头发,刚刚顺好的头发,现在看起来大概又是自然卷了。

幸好老板把咖啡端过来,我喝了一口,平静不少。

「我可不可以请你帮个忙?」

『可以啊。』

「你现在可不可以当我的模特儿?」

『模特儿?』我张大嘴巴。

印象中的模特儿好像都是没穿衣服的女人,通常还是胖胖的。

而且好像都是刚吃饱饭便被叫去当模特儿,以致肚子圆鼓鼓的。

她怎么会叫一个还没吃饭的年轻男子来当模特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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