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听起来好像不错。』我还是有些犹豫。

「当然不错啊,而且女孩子容易对写小说的人产生好感呢。」

『好吧。我试试看。』

我的个性是如果举棋不定,就会让女孩子帮我下棋。

我毕竟是学科学的人,遇到问题时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收集资料。

我到租书店租了很多小说来看,试着研究小说这种东西。

小说跟我以前写的研究报告差异好大,充斥大量的形容词和副词。

像什么「刚强的骑士坚毅的外表中有着冷峻的嘴唇」,好多形容喔。

而且如果把所有的形容词重新排列组合,

改成「冷峻的骑士刚强的外表中有着坚毅的嘴唇」,

和「坚毅的骑士冷峻的外表中有着刚强的嘴唇」,好像也不会差太多。

我还看过「坚定的骑士坚强的外表中有着坚忍的个性和坚毅的神情」,

这种一路坚到底的形容词。

连续看了几天的小说后,我便决定放弃这项研究的工程。

因为我很害怕在耳濡目染下,我会把「我在海边等你来」这句话,

说成「我默默的在静静的海边悄悄的等着你轻轻的来」。

于是我只好试着去那家咖啡馆找寻灵感,动笔写小说。

只可惜我没经验,光想主角的名字就花了三天。

要不是那个学艺术女孩的出现,我可能还在咖啡馆内画飞箭。

想到小说已经有了开头,我边走边晃着公事包,心情很轻松。

走进公司大门,第一眼便看到总机小姐,她正接电话,没有理我。

总机小姐姓曹,长得甜美可爱,很受公司男同事欢迎。

当老总开始减薪时,因为她要继续待着,所以我决定留下。

我甚至觉得公司里没有一个男生递辞呈的最大原因,也是因为她。

我的个性是如果自觉做了傻事,就会觉得别人也跟我一样笨。

从她第一天上班开始,她就很吸引我,我也很想更接近她。

虽然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过每天碰面总会打招呼点头微笑。

但没多久我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又是迷糊造成的。

那时她刚拿到公司给的名牌,把它挂在胸口。

我跟她打招呼时,看了一眼她的名牌,然后念出:

『曹礼妈。』

我正觉得这三个字念起来的音好像常听到时,只见她收起笑容,

瞪了我一眼。

我搞不清楚状况,摸着鼻子狼狈地回到我的办公桌。

后来我才搞清楚,她的名字是曹礼嫣,不是曹礼妈。

我很想跟她解释这只是我的迷糊而已,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

可是每次看见她时,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连续几天她对我不理不睬也不跟我说半句话后,

我终于鼓起勇气对她说:『曹……曹小姐,别来无恙吧。』

她只是抬起头看一下我,然后说:「你别来,我就无恙。」

从此以后,只要看见她,我都会因羞愧而有些害怕,甚至觉得她很凶。

我的个性是如果对一个女孩子感到害怕,就会觉得她很凶。

话虽如此,但我还是很想接近她。

我总会在起身去倒杯水时,偷偷看她一眼。

大东说得没错,我如果减少偷看她的时间,小说会写得更快。

如果她刚好跟我视线相对,我会紧张得把杯子的水一饮而尽。

因为是热水,所以我常烫到,久而久之我的舌头便比一般人红一点。

每天进公司时,我总会试着跟她打招呼。

但我老觉得我的姿势和神情像极了在树叶间躲雨的猴子。

今天也是如此。

离开她的视线后,我打起精神,再度挺起胸膛,走向我的办公桌。

我的公司虽然不算小,但承包的工程都不大。

我的工作性质很简单,画画设计图、跑跑工地,偶尔出去开开会。

虽然上班时会有很多空闲时间,可以偷空写小说,这是人之常情;

但工作要敬业不能摸鱼乃是真理。

我是学科学的人,当真理与人情发生冲突时,总是站在真理这一边。

通常只要坐在办公桌前,我就会非常专注,像老僧入定。

正因为专注,以致于常被电话铃声惊吓到。

照理说,一个迷糊的人应该不会让人联想到专注这种特质,

就像看到白雪公主不会联想到妓院一样。

不过我的专注也是有所谓的生理时钟,只要快到下班时间,

就会隐约感到一股杀气,于是自然清醒,准备下班。

按照惯例,我在下班前还会往曹小姐的方向看一眼。

只要看到她起身离开公司,我便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公事包,跟着离开。

如果我够幸运能跟她一块等电梯,她会立刻改变方向,走向洗手间。

我只好一个人坐进电梯,让郁闷与我一同下坠。

今天我仍然跟郁闷一起搭电梯下楼。

从力学的角度而言,电梯上升时,人的体重会增加;

电梯下降时,人的体重会减少。

但在曹小姐不理我的情况下,即使在下降的电梯中,

我仍然觉得自己变沉重。

我渐渐体会到,人的感觉常会超乎物理定律之外。

因此就像电影里的超人总在公共电话亭换衣服一样,

我总在电梯内改变思考模式,准备进入写小说的状态。

离开电梯,走出公司大楼,右转约三百公尺,就会到达那家咖啡馆。

推开店门,靠落地窗第二桌的桌上仍然摆着「已订位」的牌子。

我还是坐回老位置,靠墙壁的桌子。

从公事包拿出一张白纸,开始琢磨着亦恕和珂雪的个人特质。

想了一会后,我不自觉地拿起笔,又在白纸上乱画圆圈。

正当我的思绪进入那群圆圈所构成的漩涡内时,“当当”声又来了。我将思绪游离漩涡后,再抬起头时,

学艺术的女孩已经坐在靠落地窗的第二桌,眼睛看着窗外。

我正犹豫要不要跟她打招呼时,她转过头,开始在桌子上找东西。

她要找的东西似乎不在桌子上,于是又打开手提袋,翻来翻去。

过了一会,她右手敲一下头,重重叹了一口气。

她将身体后躺,靠在椅背,视线开始四处游移。

当她的视线朝向右边时,刚好跟我四目相对。

我点个头,微微一笑,算是打招呼。

她虽因我的微笑而微笑,脸上表情却有些茫然,好像根本不认识我。

照理说我们昨天才见过面,她应该认得我才对啊。

于是我也因她的茫然而茫然,像一只正在思考香蕉在哪里的猴子。

我的个性是如果感到疑惑的话,看起来就会像只猴子,这是我妈说的。

可能她看到我的反应有些诡异,便开口问:

「我们认识吗?」

『咻咻。』我回答。

「啊?」

『很多枝箭射来射去。』我又说。

「什么?」她的表情更茫然了。

我叹一口气,只得说:『学科学的人。』

「哦……」她恍然大悟,「你是昨天的那个人!」

『你好厉害。只经过短短一天,你竟然还能认出我来。』

「真是不好意思,我实在是不太会认人。」

她笑了笑,应该是听出我的话中“竟然”的涵义。

『这不能怪你。我天生长着一副间谍脸。』

「间谍脸?」

『嗯。我这种长相毫无特色,很不容易被认出,所以最适合做间谍。』

「呵呵,你真是爱说笑。这跟你的长相无关。」她顿了顿,接着说:

「其实最主要的因素是--我不是用“脸”来判断每个人的样子。」

『喔?』我很疑惑,『那你用什么判断?』

「感觉呀。」

『感觉?』我这只猴子,又要思考香蕉在哪里了。

「从我的眼睛看出去,人们的脸都长得差不多。」她边笑边说:

「所以我都是依赖他们给我的感觉,去判断个体的差异。」

『你的眼睛太奇怪了。』

「可能吧。」她接着说:「很多动物也未必光靠视觉来辨识个体呀,

它们可能靠声音,也可能是气味。如果你养过狗就知道,你再怎么

易容或戴面具,你养的狗还是可以轻易认出你来。」

『这么说也有道理,可是我们毕竟是人啊。』

「人又如何呢?」她笑了起来,「从人们的眼睛看出去,狗呀、猫呀、

猴子呀、老虎呀,它们的脸还不是都长得差不多。」

虽然我还不太能理解她的意思,不过我倒是想起一部电影。

黑泽明的《影武者》中,跟武田信玄长得很像的影武者(替身),

可以瞒过任何人,包括武田信玄的亲人甚至是妻子,

但却无法瞒过武田信玄的爱马。

「对了,我有画你哦,要不要看?」她摊开桌上的画本。

『好啊。』我站起身,走到她对面,坐下。

『咦?我的脸有这么方吗?』

画中人物的脸四四方方,而且五官模糊,嘴边还长了几条触须。

「这是我的感觉呀。」

『我的脸明明是圆中带尖,怎么感觉也没办法感觉成四方形的吧。』

我将视线离开画,问她:『你会把一颗鸡蛋感觉成一本书吗?』

「这跟形状没有关系,只是我对你这个人的感觉而已。」

她的手似乎拿着一只隐形画笔,在空中画来画去,然后指着那张画:

「你给我的感觉好像做事呀、个性呀都是硬硬的,线条不够smooth。

所以对我而言,这就是你的“脸”。」

『可是我又没留胡子,怎么会有这些须须呢?看起来好像……』

「好像狗是吗?」她很开心,「你也有这种感觉吧,这就对了。」

『对个……』我硬生生把“屁”吞下,提高音量:

『你把我画得像狗,我当然会感觉到一条狗啊!』

她笑得更开心,身体抖啊抖,抖落很多笑声,「昨天你给我的感觉像是

很努力找寻某种东西,但不是用眼睛找,你只是四处嗅呀嗅的……」

『说来说去,你还是说我像条狗。』

「我不是说你像狗。」她摇摇头,「我只是感觉到狗的特质而已。」

听她狗啊狗啊的说,我心里有些闷。

虽然我爸也曾说我像狗,不过那次是因为我趴在地上找掉了的钱。

我仔细回想昨天在这里找灵感的样子,真的会让人觉得像狗吗?

想着想着就入了神,等我回神时,刚好接触到她的目光。

『又感觉到狗了吗?』我问她。

「没有。」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你现在的感觉像……」

『像猴子吧。是吗?』

「没错。」她挺直身子,眼睛一亮,「就是猴子。」

『你跟我妈的感觉一样。』我笑了起来。

我的个性是只要有人跟我妈的意见一致,我就会很高兴。

『对了,你刚刚在找什么?』

「笔呀。」她有些沮丧,「我老是迷迷糊糊的,今天又忘了带笔。」

『我也是很迷糊喔。』

「是吗?我感觉不出来耶。」她笑一笑,「如果是迷糊的猴子的话,

很容易从树上掉下来哦。」

说完后,她发现咖啡没了,朝吧台方向伸出右手食指。

『你在做什么?』

「续杯呀。」她说:「我这样比,老板就知道我的咖啡要续杯。」

她低头将视线放在画本时,翻了几页,指着一张图笑着说:

「这张画的主题就是迷糊。」

图中一个女孩子趴在地上,右手掀开床单,似乎朝床底下找东西。

『迷糊?』我想不通图名的涵义。

「你看看,她左手拿着什么?右脚又穿着什么?」

『都是拖鞋吧。』

「是呀。但她竟然还在床底下找拖鞋,这难道不迷糊?」

她笑着笑着以致接不下话,于是顿了顿,接着说:

「其实她只要同时想到左手和右脚各有一只拖鞋就好了,但她始终

没办法同时想到手和脚,她一次只能想一样东西。」

『你在画自己吧。』

「对呀。」她笑了笑,「我一次只能想一样东西,于是常犯迷糊。」

『看不出来。』我也笑了笑。

「我常常要坐电梯下楼时,却是按了朝上的“△”。」

『为什么?』

「因为电梯在一楼,所以我要叫电梯上来,然后载我下去呀。」

说完后,她一直笑。我也觉得很好玩,于是跟着笑。

因为我总是看到她专注地凝视窗外,所以很难联想到她有迷糊的特质。

印象中学艺术的人要嘛颓废、要嘛前卫,似乎没看过迷糊的。

而且我觉得艺术家的思考比较轻,于是逻辑啊、想法啊,

总是飘啊飘的,很难掌握落点和方向。

不像我们这一挂学科学的人,思考又硬又重,像混凝土和柏油路面。

思考要转弯时,也是硬邦邦的,而且还要考虑弯道的离心力。

『我有一个方法可以避免迷糊喔。』

「真的吗?」

『嗯。我常常在手心写字,只要随时摊开手心……』

说着说着,我朝她摊开手心,『就可以提醒自己,避免忘东忘西。』

「你手心有字哦。」

『是吗?』我将手心转向自己,上面写着:下午五点半市政府开会。

『哇!』我看了看表,已经快五点半,于是叫了出来。

我从椅子上弹起,朝她说:『我先走了。Bye-Bye。』

转身欲奔跑时,差点撞到正端着咖啡朝她走去的老板。

老板双脚钉在地上,身子微弯并后仰,避过我的正面冲击。

很难想像沉着冷静的人会有这么柔软的腰。

「你还没付帐。」他的声音依旧低沉。

看来整间咖啡馆内的人,就只有他不迷糊。

付了钱,冲出店门拦了辆计程车。

到了市政府后才发现,公事包放在咖啡馆没拿。

我离开咖啡馆,穿过马路,走进捷运站,上了车。

终于可以闭上眼睛,放松一下。

头皮似乎不再发麻,头发们也都安分地待着,不再蠢蠢欲动。

好像所有的麻痒正一点一滴从我的身体蒸发,并顺道带走一些燥热。

再睁开眼睛时,已通体凉爽。

回到家,刚打开门走进去,尚未弯身脱去鞋子时,

看到客厅站着侧身向我的两个人,大东和他女朋友--小西。

我还没开口打招呼,小西指着大东喊:

「你就像森林失火又地震时爬出来的乌龟一样讨厌!」

我又走进另一个冲突的场合中。

大东、小西和我三个人,似乎同时感到尴尬。

我的头皮又瞬间发麻,大东的眼睛装作很忙的样子,东看西看。

小西先是一楞,过几秒后便快步经过我身旁,夺门而出。

大东在小西走后,慢慢地踱向沙发,然后坐下,打开电视。

我弯身脱去鞋子,也走到沙发旁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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