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不嫁了

明珠还是两年前的模样, 瘦瘦的,小小的,脸上带着那抹惯有的温婉笑意。

明明样貌未改半分, 周身却笼罩着一层说不出的沧桑。

“好久不见了, 琳琅。”

裴琳琅本该欢喜的,此刻却只是惶然僵在原地。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明珠, 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她的心里徐徐升腾。

“好久不见, 但是明珠, 你怎么……”她怔怔地, 连如何措辞都忘了。

是该先问明珠为何在此, 还是该问为何来的是她而非岑衔月?

明珠见她满脸茫然, 眼底几不可察地黯了黯, 随即又扬起笑:“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先进去,可好?”

四目相对, 明珠的目光依旧温柔, 却掺进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裴琳琅不知怎的, 一下子拉住她, “等等,你先告诉我为什么岑衔月不来!”

明珠默了默,略一莞尔, “琳琅,你不想要见到我么?我听你姐姐说你这两年很是想我。”

这话教裴琳琅不知如何反驳,她难道应该说自己从未想过明珠么?那多伤人。

她只得咽下满腹疑问, 跟着明珠往里走。

明珠确乎是变了, 不止是眉宇间添了风霜。

原先的明珠只是温柔, 但过于柔软了,少了几分当家的魄力,再见面,就算是面对将军府的下人,她也能够做到从容不迫。这厢一壁在她的前面步履匆匆,一壁去点旁的丫鬟小厮,让人赶紧叫人将箱子都抬进去,要如何如何小心,说里面放的可是先皇留下的凤冠霞披。

那身衣裳好是好的,就是太过尊贵,裴琳琅没有长公主那样的身份,故在一些小的地方还需要改改形制,免得冲撞了贵人。这一件,明珠也仔仔细细要跟下人交代。

裴琳琅正神思恍惚,听到此处方才醒神,忙拦住她:“这些不急,东西先放着罢。”

“怎么这件还不要紧?你要嫁人了,这可是顶顶要紧的事。”明珠一本正经。

裴琳琅将人拉进屋里,带上门,低着声与她道:“我还不一定要嫁的。”

“又不嫁了?”明珠抬眼瞧她,目光直直望过来,看得裴琳琅心头一虚。

话到嘴边滚了几滚,却不知从何说起。她颓然坐倒在凳上,肩背垮下来:“明珠,你同我说实话……姐姐是不是不肯见我了?她是不是……要同我划清界线了?”

她等了片刻,未闻回应。

抬眼望去,门边的明珠竟怔了一瞬,笑意才迟迟疑疑漾开。

明珠走过来,往她的面前坐下,和她促膝相对。

那时裴琳琅仍旧不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她以为明珠有意安慰她,以为岑衔月让明珠来的意思是,让自己改认明珠当作姐姐。她以为因为自己和梁千秋成婚的事,岑衔月不愿继续当自己的姐姐了。这样的事,岑衔月是做得出的,裴琳琅一点也不意外。

直至一声轻叹里,明珠不期然握住她的手——

明珠的动作像个长辈一样温柔,手指微微收紧,指腹的薄茧轻柔地蹭着她,让裴琳琅感觉自己是个需要安慰的孩子。

明珠说:“怎么会呢,琳琅,岑姑娘她那样疼你,怎么舍得跟你划清界限。”

这话就奇怪了。

裴琳琅不由蹙眉,什么叫“她怎么舍得”?她既然不舍得又为何不来?难道是来不了么?

一念及此,她骤然反握住明珠的手:“岑衔月是不是又病了?明珠,你同我说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

明珠不语,只是静静望着她。

那目光是她久违的温柔似水,眼底却漾着一层看不分明的悲凉。𝔁 ℤℱ

她颓然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窗棂外漏进的残风:

“琳琅,你就不想知道……我这两年,究竟去了何处?”

***

两年前,裴琳琅从岑攫星口中听说那个所谓“带着面具的丑八怪”、自己的另一个身份被赐毒酒而死的消息。

裴琳琅一直以为那个代替自己去死的人是明珠,因为她再想不出第二个人,不光愿意那样帮自己,又在相同的时间段莫名其妙消失。

但她未曾深想这件事,亦不敢前去确认尸首,因为就在那时,岑衔月残忍地抛弃了她。

她的世界随之倒塌了一部分,再经受不住其它的刺激。

她便自欺欺人,只当明珠是带着钱财远走他乡了,不寻,不问,以此护住心底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安稳。

两年后她娘死了,她的生活没有了别的指望,才终于不得不承认,也许明珠就是没了,因为自己,甚至是因为岑衔月。

后来,她在她娘和张大娘的墓旁给明珠立了一方衣冠冢,恢复记忆之后,曾去祭拜过几次。她说明珠,你不该这样为了我去死,明珠,你来陪陪我吧,好么?

她曾借此深深地恨着岑衔月,即便她也清楚岑衔月是不得已而为之,清楚岑衔月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但她觉得死的人怎么也不应该是明珠,好不容易有一个人那样真心待她,怎么能够因为这份真心而去赴死。

又或者,她并非是恨岑衔月害死了明珠,而是恨原来像岑衔月那样温柔的人,也存在着如此冷血的一面。她不相信岑衔月选择明珠其中没有半点对明珠的嫉妒。也许她就是为了让明珠离开她的身边,以此获得自己全心全意的爱。

故在后来岑衔月说要给她介绍朋友,她心里才会那样气。

她觉得讽刺,她想说自己的身边若真存在那样交心的朋友,你能保证不像忮忌明珠一样忮忌对方?

不过这些伤人的话好歹是没有说出口,因为再次见面,明珠竟对她说:

“两年前我确实想要代替你进宫,但是岑姑娘拦下了我,最后那件事是由萧皇妃身边的一个亲信代你去的。”

“还记得被岑姑娘救下来的小公主么?岑姑娘说信不过其它人,希望由我保护孩子,带着孩子躲得远远的。”

“这两年我带着孩子在外面颠沛流离,还要隐藏身份,故没办法和你好好告别。”

“不过我也知道,琳琅,我们终有一日会重逢的,就像今天这样。”

听着这些话语,裴琳琅只觉脑中纷乱如麻。

她该质问:你们就这样瞒了我整整两年?可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嘶喊: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惶恐不安地看着明珠,等着明珠继续说下去,“所以……”

“因为最近宫里的事情,你姐姐写信让我回来,所以我就回来了。”

裴琳琅张了张唇,她觉得明珠还是没有说到点子上,但究竟是哪一点、什么点,她自己也不清楚。

“那孩子呢?”

“孩子啊……”

明珠又语焉不详起来。她思忖片刻,转而漾开一抹温柔浅笑:“琳琅,不如先说说你的婚事?我听你姐姐提过几句,但怕惹她伤怀,未敢多问。我着实好奇,你与梁将军,是如何走到一处的?”

她在顾左右而言他。

她在故意岔开话题。她在隐瞒。

一股毫无来由的急火猛然窜上,灼得裴琳琅血液发烫,直冲颅顶:“明珠!你为何避而不答?是不是……孩子被你交给了岑衔月?是不是被她带走了?!”

明珠没有承认,亦未否认。

她可能说中了,而明珠不忍和她承认这些。

因为如果孩子真的是被岑衔月带走了,那么也就意味着那件事终究是要发生了。

岑衔月还能去哪里,只能是去那座紫禁城。

***

裴琳琅转身便走,明珠并未阻拦。

只在身后轻声道:“琳琅,你姐姐大抵从未想过你会急着去寻她。我来时,她对我说你见了我定会欢喜,从今往后我便似你亲姐,要好生看顾你。”

“可我晓得,我终是比不过她这真姐姐的。她这一走,倒显得我回来得不是时候了。”

这番话说得裴琳琅心中愧意横生。

裴琳琅心中更乱,她又去怨恨岑衔月,怨恨她将自己看得如此薄凉,怨恨她走得那样干脆,一副要献身成仁的架势。

可她明明就说了要亲自来看自己,她就是这么一个说话不算话的人。

她怎么能说话不算话,这么多年,她竟然一句半句给她的交代都没有,就那么走了。

裴琳琅再不耽搁,登上来时的马车,命车夫疾驰回岑衔月的宅邸。将军府的一切交由明珠帮她处理。

马车越来越快地向前奔腾,整个世界皆颠簸起来。裴琳琅暗暗后悔为什么没有学习马术。她记起几年前曾向岑衔月提过想学,岑衔月总是纵着她,不问缘由便说“你若想学,我便送你一匹好马”。可她终究没有去费那个功夫。那时想见的人就在身侧,岑衔月在,她便觉得无须逼着自己去成长,去面对更广阔却也更嶙峋的天地。

她不喜欢这个世界,见多还是见少于她而言都没有意义,可她不曾想过终有一天岑衔月会离开她的身边,到那时,别无所长的她会是如此的无能为力。

车帘外风声呼啸,愈来愈冷。

夏天终究是过去了。今秋来得迟,已是九月中旬,京城的枝叶才迟迟泛出萧索的黄。

早先裴琳琅还没发觉,今日回来,才发现宅子上养的花草都凋敝了,那方小小莲池里,夏日的亭亭玉盖不知何时已消逝在渐冷的秋水中,只余两三片残叶孤零零漂着,无依无靠。

宅子里空荡荡的。裴琳琅寻了一圈,唯有小荷独自立在廊檐下,握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干净的石板地,神情茫然。

裴琳琅跑上前去抓住小荷,然不等裴琳琅开口,小荷见她忽然回来,便目露惊异道:“姑娘?你怎么?”说着又往她身后看,想必以为还有将军府的下人陪同她回来。

“我一个人回来的,小荷,我姐呢?她去哪里了?”

“大小姐她、”

不等裴琳琅继续说下去,外头骤然传来杂沓沉重的脚步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

顺着隆隆的脚步声望去,那是一伙带刀的侍卫。裴琳琅不认识多少京城的世家,只知道从那伙人的衣着打扮来看,不是宫里的,也不像是公主府上的。

他们顷刻间便占满了内院甬道,进入内院分列两边,将主仆二人围在当中。

裴琳琅大惊失色,更往后退了几步,护在小荷的面前道:“你们是何人!擅闯民宅,还有王法吗!”

为首一人排众而出,步伐沉稳,向着她缓缓逼近。

裴琳琅脑中飞速盘算着脱身之法,甚至生出几分鱼死网破的狠绝,手指暗暗蜷起,扣住了袖中一支坚硬的铁物。

***

那为首的是位女子,身形劲瘦,面容沉静。她上前两步,对着裴琳琅略一抱拳,态度恭敬,语气却不容置疑:

“裴姑娘且安心。我等乃将军府私卫,奉将军之命,特来护卫姑娘周全。”

裴琳琅怔了怔,须臾才回过神来。想来是将军府得知她擅自离府,念及她与梁千秋的关系,这才遣人来寻。

她心下一松,戒备稍卸,却仍摇头道:“我不需护卫。你们若是有心,便将这丫头带走安顿吧。”说着,将身后的小荷轻轻往前推了推。

小荷“哎哟”一声,却反手攥紧了她的衣袖,急道:“姑娘这说的什么话!要嫁去将军府的是您,又不是我。何况……您不是要寻大小姐么?前头不知是怎样的龙潭虎穴,岂能单枪匹马去闯?”她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恳切。

裴琳琅被她说得心头一动。确是如此,眼下她对宫中局势、岑衔月去向皆是一团迷雾,孤身一人,寸步难行。她抬眼扫过那群肃立的私卫,个个身形挺拔,目光锐利,显然不会轻易放她独自离开。

果然,那领头的女子已再度开口,声音平稳无波:“裴姑娘,我等奉命护卫之人是您。若这丫鬟是您贴身使唤的,可随行一道。但您本人,绝不能离开我等视线。”

话语虽恭,意思却坚决如铁。

裴琳琅默然片刻,知此刻硬抗无益,不如暂且应下,再寻时机。

她终究点了点头,低声道:“……那便有劳了。”

***

京城分内外两城,虽都是天子脚下,但内城与外城还是不一样,内城住的多是官宦世家、宫里办事的,就是次等的行商之人,那多位大富大贵的人家,不然就是世世代代扎根在此地的。

家里有些关系,人人的消息都灵通,宫里是什么样的动静,内城这片土地总是能够第一时间窥知,如若预知即将下雨的昆虫蚁兽。

车慢慢地滚着轱辘行驶着,裴琳琅怔怔望着帘外两下的街道。

青天白日的,可街上空旷寂寥,已经没什么人了。

方才裴琳琅回岑衔月的宅上,因行事匆忙故不曾仔细留意,再见这世界,裴琳琅方感到一阵即将改天换地的恐慌。

路过一扇门前,裴琳琅终于看见一道人影,那是一个小小的孩子正透过门缝奇怪地看着她。也只那么一眼,裴琳琅还没来得及和那孩子打招呼,对方就很快地被母亲拉了回去。

那扇门再一次关紧严实。

天要下雨了,不过下午,外头就不住得阴沉下来,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闷,水汽糊进裴琳琅的鼻腔里,让人难以呼吸。

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大事?

裴琳琅不是不好奇,可车里只她与小荷两人,空气恍若凝滞,她们两人面面相觑,到头来小荷这丫头比她还怕。

“姑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小荷拉着她的袖子,半个身子都缩了起来。

裴琳琅再不安也只能强装镇定,“放心,要不了你的小命。”

“我哪里是怕丢了自己的小命了,早上大小姐就一个人抱着一个不知哪来的孩子就急匆匆地出门了,你说她身边也没个人来保护她,这要是出了事该怎么办?”

这也是裴琳琅不敢说,不敢问出口的。

是啊,那样的话,应该怎么办?

裴琳琅无从说起,默了默,迎上小荷的目光,“长公主会派人保护她的。”

这话是真是假只有她自己知道,岑衔月违逆长公主的意思强行保下小公主,即便以此得了萧家的拥护,可长公主终究是信任不过岑衔月的。如果长公主就是想要借此除掉岑衔月呢?这谁也说不准。

裴琳琅心里这样想,可小荷眼巴巴地看着她,“真的么?”

小荷的年纪还是太小了,一个最为天真的年纪遇到岑衔月那样好的人,私心都不曾长出来。也许在此时的她看来,岑衔月的性命是比她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

裴琳琅蓦然一笑,“傻丫头,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她让小荷不要再想这些,让小荷放心,可她自己却做不到。

她越想越怕。车轱辘隆隆、隆隆,马蹄声嗒嗒、嗒嗒,像是一下一下碾踏着她的心脏。

裴琳琅开始胡思乱想,开始幻想岑衔月是否会死,而自己又要如何在将来的某一天像祭拜明珠一样祭拜她。

于裴琳琅而言,那样的未来堪称人间炼狱。

某个瞬间,一切的声响蓦然消失。

伴随一声长鸣,车马停住了。裴琳琅恍然回神,车帘外,为首的侍卫掀起帘子朝着她伸出手,“裴姑娘请下车。”

裴琳琅忽然发觉此人长得与文心有几分相似,但与文心不同,那是一张透着冷硬的脸。

裴琳琅心里发怵,可她一刻也等不了,跟着对方一路进去,裴琳琅回到房间,这厢屏推了小荷自行下去休息,便小心翼翼开口。

“那个,我想知道宫里现在怎么样了。”

她怯怯地望着对方,“我姐怎么样了,你知道么?”

对方垂目看着她,一言不发。

裴琳琅明白她并不准备告诉自己这些,噎了噎,只能继续说:“我想进宫,我知道你领命保护我的安全,这样,你跟着我一起进宫,以便你能盯着我,可以么?”

那人终于启唇,却只从唇齿间蹦出五个字,“请好好休息。”说完,就要带上门出去。

“哎、”裴琳琅忙叫住她,“你站住,等一下,先别关门!”

裴琳琅挤到门缝的边缘,用身体卡住对方的动作,“我会好好休息的,但是我太无聊了,文心呢?我知道她已经回京了,你赶紧让她来见我!”

那人沉默稍顷,“姑娘稍等。”

***

来见她的人是明珠,不是文心。

明珠说文心还在养伤,那位侍卫让她前来代为解闷。

裴琳琅本来还不觉得有什么,听了明珠一番说辞,才一下着急忙慌起来。

她知道将军府是铁了心不准备放她走了。

她兜圈子啃指甲,又去看门外,外面层层的把守都是冲着她来的。

其实没必要这样,她死了又如何呢,她和梁千秋都还没成婚呢。

她开始骂梁千秋多管闲事,骂那些侍卫死脑筋,都这样的节骨眼了,怎么不去保护她们将军府正经的女眷。

“内宅那边另外有人把守,这一支是梁将军待在身边的队伍。”明珠说着,又用那种意味不明的目光觑她,“琳琅,那位将军很是看重你呢。”

“你还笑,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么?”

明珠仍旧笑,抚着她的背安抚道:“好了,既来之则安之,虽然我并不拦你,但我亦觉得你能安全地待在这里,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这话说得沉稳妥帖,却不像是她所认识的明珠了。

裴琳琅怔怔地看着她,她后知后觉意识到,眼前的明珠不光只是沧桑了而已,她变了,很多其它的地方。

两年的时间,明珠不光变得能够当家,眼中也多了许多让人看不分明的东西。

她明珠一般的眼眸似乎蒙尘了,变得浑浊了。

裴琳琅有些恍惚。

明珠似觉察了她的诧异,或者失望,眼中流露些许的受伤,继续道:“琳琅,你仔细听我说两句,这两年间我见过很多人、很多事,有时候人命是贱如草芥的。”

“两年前那场洪水你还记得么?我离开京城的时候曾路过那片庄子,那样的惨状,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琳琅,我亦不忍心岑姑娘做出那样的决定,但你不知道安全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东西,人死了就是死了,死了,你明白么?而我们只想要你能够安全地活着。”

裴琳琅莫名感到愤怒,感到头脑被点了一把火,烧热起来。

她想说话,咽喉却像是被人掐住,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几次张唇又几次闭上,许多许多想要吐露的言语不住顺着她的咽喉往外冲,试图冲破阻挠。

当明珠说到最后,那股欲望到达了顶峰,她几乎是嘶喊道:“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我知道!我再知道不过了!”

“我莫名来到这个鬼地方,转眼就是十多年!我怎么会不知道安全有多珍贵!”

“我在自己的世界从来不曾有过一个想要杀死自己小孩的母亲!那年我才四五岁啊,我娘几次想要把我淹死!”

“有时候我真的宁可自己已经病死在了手术台上,不然也不用遭这些罪!”

“什么主仆尊卑,什么拖油瓶,本来都和我无关!可是明珠,是岑衔月几次救下我的,她不一样,我虽然曾经恨她,但我不能就这样看着她没了。”

“我要见她!就算她要死,我也要亲眼看着她死!”

裴琳琅期盼地、渴切地望着明珠。

她将能说的都说了,这些肺腑之言甚至对岑衔月都不曾提起,是她最后的底牌。

但……明珠真的能够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么?裴琳琅没有把握。明珠再怎么信任她,也不一定能听懂她的言下之意。

兴许她还会觉得是自己疯了,什么自己的世界,什么手术台,这些于她自己而言都已经变得像是幻梦。

过了那么久,这一部分的记忆被裴琳琅放在记忆的深处,很久不曾触碰,不曾想起,不是因为忘记了,而是害怕稍微的深想就会让她没办法在这个世界坚持下去。

她也想要活着,哪怕仅仅只是为了岑衔月。

话音落下,明珠已然愣在原地。

她的目光微微颤动,像浸在清晨的雨露中,一些灰败痕迹渐渐开始松动。

裴琳琅一颗心被沉沉地吊起,然下一刻,天边忽然落下一道惊雷。

轰然炸响,让她、让明珠浑身皆是一抖。

“下雨了……”不知是她还是明珠,还是门外的侍卫,一个声音这样呢喃。

秋天了,可这场雨还是像盛夏的阵雨一样,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瓢泼洒下。

哗然的声响打破了屋内异样的氛围。

裴琳琅怔了怔,放下抓住明珠双肩的动作。

“是啊。”她说。

她颓然叹了口气,往旁边坐在凳子上。

“雨下得好大啊。”明珠似乎觉得这场雨很有意思,她往门边走了走,向外张望着。

“是的。”裴琳琅还是如此,只是语气更为丧气。

她以为这是明珠拐弯抹角的拒绝,以为就连天气也不站在她这边。

这雨来得不是时候,浇熄了裴琳琅满腔的狂热,让她的心底只剩下一抔灰烬。

“不知道她们愿不愿意给我们两把伞。”

“是、”话说一半,裴琳琅忽然顿住。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明珠,“你说伞?”

“这么大的雨,出门要是不打伞会被淋成落汤鸡的,天凉了,要是着了风寒该怎么办?”明珠俏皮地回头看来,“对了琳琅,你们那边的雨伞是什么样的?”

她的眼底一片清明,亦如初见。

【作者有话说】

十分钟后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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