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再回沈府

这云岫看着张牙舞爪没有规矩, 其实最懂眼色、最知道如何看人下菜碟的就是她。

当自己性情好时,她就是那个百般嫌弃千般斥责的主;当自己性情不好了,她又成了那个好人, 苦口婆心说得自己多少无奈。

两年后是这样, 两年前亦是如此。

她记得那阵子岑衔月和沈昭两边刚说完亲,正预备着成亲,裴琳琅几次逃出来见岑衔月, 都是云岫来应付她。一开始, 云岫还是像过去那样驱她赶她辱骂她, 到后来某一次, 她突然之间摆出一脸悲意, 看着她, 好像她多么可怜多么悲哀。

裴琳琅一直知道她瞧不起自己, 也不觉得这有什么, 左右她也习惯了,可她到底不是无知无觉的木人。

她也曾几次想过放弃, 被她娘严防死守地关在那间小房间里的时候, 面对黑暗, 她无数次劝说自己算了, 这没什么大不了,她的人生还长,没什么大不了。可每每看见窗外装点的红色, 她就受不了。

沈昭上门迎亲的日子越来越近,大红的灯笼点上了,整个世界满是喜气, 裴琳琅麻木地望着窗外, 最后一次, 她下定决心一定要见上岑衔月一面,她要亲口听岑衔月说些什么,就算还是不肯要她,那她也认了。

还是深夜,裴琳琅再次撬开门锁逃出门去。

岑衔月的院子亦装点了满满的红色,比府上其它地方都要多,那红色漫天地铺陈啊,裴琳琅立在门下望着,恍然如梦。

这次她没有翻墙进去,她在门外站了站,好生敲了一回门。

前来迎接的还是云岫,对上目光,裴琳琅却在霎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那天夜里已经算事冬天了,很凉很凉,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云岫的眼里也是。

“云岫,”她小心翼翼地唤云岫,“我想见她一面,就一面。”

云岫叹了口气。是的,云岫没有驱赶她,也没有生气,也许她看出了自己异样的冷静或者沉默,她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到一边,看着她说:“算了吧。”

“裴姑娘,算了吧,行么?”

“就当是为了小姐,行么?她待你不薄,你总不好教她这样为难。”

她劝得情真意切,云岫头一回用那种语气那种眼神看她,她似乎想哭,抓着她的手都在发抖。

当下裴琳琅只觉得荒唐,她意外原来云岫也有这样的一面,就为了让她放弃,她原来也是可以懂礼的。

其实她宁可云岫像过去那样赶她走,或者找人教训她一顿,也好过是这样。

裴琳琅又猜,这可能是岑衔月的吩咐,她一定对云岫说了什么,没规矩的云岫才会变得如此。

想到这儿,裴琳琅心里变得空落落的,里面茫茫一片恨意也变得如雾一般虚无飘渺。

回到偏院,她娘正好起来抄起棍子要去找她,看见她从外面回来,将那棍子往她身上打了两下。

其实一点也不疼,可裴琳琅还是哭了。

她扑进她娘的怀里,一把刀顺着她的袖子掉在地上,铮的一声。

一瞬间,裴琳琅心里只有三个字:结束了,什么都结束了,岑衔月没有像以前一样低头一样心软,她是真的不要她了。

没两日,京城下了一场初雪,还没进隆冬天,雪不算大,可她们这寒酸的院子却早早点起炭火。她娘突然之间不再节省,拿存下来的钱从外面买了一点没缺斤少两的好炭火,又找人把房子补了补,她说日子是自己的,得好好过。这话是对她这个女儿说的。

裴琳琅没吭声,只安安分分坐在炭盆边上。后来几天她都是如此。可能她也累了,懒得折腾了。

明天就是岑衔月成亲的日子,夜里,云岫难得主动来了一趟偏院。她捧着一些吃的一些糖果板栗,说给裴姨娘递一份喜气。这喜气她娘要不起,本欲推辞,可云岫说是岑衔月的意思,也只好接了过来。

那日头真冷啊,裴琳琅浑身瑟瑟发抖起来。

她抱紧自己,不一会儿,听见她娘惊喜的声音:“你看,这板栗还都是剥好的,你姐姐就是疼你!”

***

云岫前脚才走,秦玉凤后脚就从外面进来。

她是欢天喜地的一张脸,摇着扭着,速速坐到她的面对就忙不迭问:

“听说你要考虑考虑?”

裴琳琅瞥她一眼,照旧还是看书,“嗯。”

“好好好!我就知道你不是个没良心的,你说你姐那样待你,就算恨她好了,好歹也该把话说清楚才对,琳琅啊琳琅,你果然是长大了。”

她摇着头一脸欣慰,说着,饮下一盏茶,又问她:“对了,你什么时候去?要不要我陪你?”

裴琳琅没有理会。

秦玉凤见她沉默,却以为她是害臊了,也不再问,反而宽解她道:“不说就不说吧,你自己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就行。”

秦玉凤也像云岫像岑攫星那样将岑衔月放在心上,这会儿高兴了,又将吃的给她一样一样端进来,另外有一盘刚炒好的板栗,将它往前推至她的眼下,“我听说你喜欢吃的。”

听说?听谁说的?岑衔月?还是云岫?

裴琳琅觉得可笑。

本来她只是那么一说,并不是真的想要去见岑衔月。眼下她却觉得,其实她可以说她会去,但实际不作行动。

她们这些人又会如何等着她出现嗯?裴琳琅忽然之间有些期待。

如此想着,裴琳琅微微一笑,“这个时节,这样新鲜的板栗可不好找,真是难为你们如此惦记我了。”

“谁说不是呢!你不知道这板栗多贵!”秦玉凤开始说起这板栗的来历,说先去了哪,又去了哪,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些,立马就买回来炒了,如何如何不容易啊,面上却不住眉飞色舞起来。

到最后才道:“不过只要你好好将这件事办了,就不算难为,所以琳琅,你什么时候有空?”

她期待地看着她,显然是怕她临时变卦,想尽早给她安排下来。

裴琳琅还是笑,看着书,慢条斯理翻过一页,“过两天吧,这两天下雨,让人不舒服。”

“过两天……那就是后天?”

裴琳琅没忍住,轻轻噗嗤了一声,“行,那就后天了。”

日子定下来,下午,秦玉凤就往沈府递消息,还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说你要是有负担就乔装一下,她那里有套沈府丫鬟的衣裳,悄悄跟着看一眼就行。

裴琳琅知道秦玉凤这么做是为了让她看一看岑衔月如今的模样,为了让她心软让她心疼,故也没有拒绝。

换上衣裳,裴琳琅随在秦玉凤身后出了这趟门。

这是两个月以来,裴琳琅头一回出门,本来她的心情还挺愉快,可渐渐,在察觉世界细微的变化之后,竟然也不由自主开始紧张。

譬如仅仅只这一条街,店铺就换了不下两家,譬如那里的什么树被砍了,这里却又栽了一棵新的。

她确实消失了两个月没错。

裴琳琅开始胡思乱想,从岑衔月到沈府,紧张得毫无道理。

将到沈府到时候,秦玉凤笑看了她一眼,“别紧张,衔月要知道你来,一定不知道怎么高兴了。”

“我没紧张。”这么说,可她的声线都透着紧绷。

秦玉凤挑眉,一脸:“你看我信么?”的表情。

裴琳琅后悔了,很后悔。

她想临阵脱逃,却被秦玉凤提溜住后脖颈的领子,生拉硬拽往不远处那扇大门里面拖,“我就知道你又要来这出!我告诉你!有我在你别想逃”

沿着瓦檐一路进去,秦玉凤开始跟她说起岑衔月近些日子以来身边的事情,尤其关于和离那一桩,铺陈开来讲得巨细无遗,从沈昭讲到岑家老爷,称呼是:

“岑家那个死老头你还记得吧,得知衔月要和离,竟然说:‘你要是敢和离,我就把你娘的牌位扔出宗祠!’你说他还是人么?只因觉得女子和离不体面,就这样对待衔月,那可是他的亲生女儿!”

“衔月那阵子一直操劳着这件事,听她爹这么说,当夜就病了,发了整整三天的高烧呢!”

情至深处,秦玉凤叹了口气,嘴里咕咕哝哝说着命苦之类的词。

裴琳琅只是听着,全程低着头作着丫鬟的样子跟着她,一直没说话。

秦玉凤久未得到想要的效果和反应,不禁有些不满,回头意味不明地看她:

“裴琳琅,那夜她一直唤着你的名字呢。”

“……”

“裴琳琅?”

“我听见了。”

“你、”秦玉凤气噎,“你就没有什么想要说的?”

裴琳琅默了默。

然方才张唇,秦玉凤就开口打断,“算了算了,你肯出门就行,不说就不说吧。”可能还是怕自己突然说出什么话来把她气着。

过了一道抄手游廊,继续往前面走,再转弯就进后院了,秦玉凤加快脚步,说又看见那个死老太婆从后院出来,不知对衔月说了什么。

裴琳琅抬头看去,正是庄嬷嬷,她身边随着两个丫鬟,嘱咐道:“不知发生了什么天大事,高兴成那副德行,你们两个给我看好她们,大人一会儿就要下职回来了,千万别生出什么乱子,惹得大人不快。”

这厢看见她们二人进来内院,又是冷嗤一声,“走了个妹妹,又来了个商户女,身边尽是些不三不四的。”

秦玉凤这个暴脾气听见了,却罕见地忍了下来,咬着牙根跟她骂:“你听听!听听!你姐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啊!”

裴琳琅心情本就不好,听了这话,心情更是出奇烦躁,想说是她自己非要嫁的,能怪谁,想说为此她不是跪了一整夜么?她活该!

可话到喉头,听闻一个小厮赶来传报:“嬷嬷,大爷回来了。”

那老太婆一下子奋了起来,还是过去那样,一壁差人备上热水,又吩咐将厨房提一壶新热的茶水来。

裴琳琅浑身一怔,停住脚步回头看去。

那沈昭正穿过前厅迎面走来。

她的身上是一身绯红的官袍,鲜亮的色彩简直与两年前那身新郎的喜服所差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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