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愉悦

岑衔月与沈昭成婚那天, 裴琳琅起了个大早。

府上从天没亮就开始张罗了,蹲在墙角,能够看见丫鬟来来往往左右忙碌的身影。

裴琳琅啃着白菜叶子, 两眼无神。

天逐渐亮起, 前院才陆陆续续响起鞭炮点燃的声音,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白菜吃完了, 裴琳琅站起来, 跟不远处盯着她的娘说:“我就去看看, 不闹事。”

她朝外面走, 她娘在后面跟着, 来到那扇连接前后两院的洞门前, 她娘伸出手来轻轻拉住了她。

裴琳琅没挣扎, 还是看着, 静静地看着。

她的面前有许多人,都是下人的脑袋, 一层一层堆叠在她的眼前, 越过狭小的缝隙, 只能面前看见几道半生不熟的影子。

“来了来了!”裴琳琅听见有人这么喊。

她还是立在原地没动, 但是周围的下人都踮起了脚跟,一簇簇的人影在裴琳琅的眼前推推搡搡,摇来晃去。

裴琳琅个子不高, 如此以来,眼前彻底只剩下黑色的影子,什么也看不见。

她有些失望, 想要回去, 这时, 那些摇摇晃晃的影子忽然之间轰然倒塌。

她们一个搭着一个,跟骨牌似的,都接连摔倒了。那时,沈昭迎亲的队伍正好从外面进来。

沈昭长得好看,却不是寻常的好看,而是那种阴柔的长相,着女装就像女,穿男装就像男,干净利落的一个人,个子也高,也不像她这样,生得瘦瘦小小,穿着一身熨贴的新郎的喜服,简直再合适不过。

和岑衔月站在一起,就像书里写的一样,是对神仙眷侣。

如今两年过去,神仙眷侣成了一对怨偶,为了和离,她们不惜闹上公堂。

即便如此,可看在裴琳琅的眼中,她们仍旧相称。从头到脚,身高相称,模样也相称。

裴琳琅有些失神了,也不知是怎么收回视线怎么离开的,再回神,眼前已经是秦玉凤的背影,以及同样后院那条绿意盎然的羊肠小道。

秦玉凤说:“你看看她,得意成什么样了,真讨人厌,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要升官发财了似的。”

“算了,爱发财发财去吧,只要能放衔月一马。”

说着,秦玉凤往后面她这处看来,眼神意味不明,生怕她没听懂她是什么意思似的。

瞧了她一会儿,才继续说:“小心点,可别让她发现你了,我听云岫说那个姓沈的很是厌恶你。”

裴琳琅看着地面砖块铺陈的纹路,良久才回:“也许吧。”

“什么也许,厌恶就是厌恶,你别不放在心上,不然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昭确实杀过她一回。

裴琳琅想起那辆飞腾的马车,向身后正院的方向望去。

如果可以,她会先一步杀了沈昭。

***

岑攫星今日不在偏院,因为上次青云观那件事,岑衔月不许她再来了。

即便如此,岑攫星还是放不下岑衔月,这不,今日又托人给云岫递来几封信,让云岫要是有事或者有什么难处,立马派人支会她。

她还说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要挑个大雨的日子上门,她长姐见了,决计是不好意思赶她走的。

云岫答应着,心里却纳闷,在她看来岑攫星根本没必要如此,你说你们姐妹小时候没什么感情,难不成长大就突然有了。

说来说去,可能还是不甘心姐姐就这么被裴琳琅抢走,一个处处不如她的拖油瓶,唯独在这件事情上,占尽了她亲长姐的偏爱。

捏着那几封信,云岫又劝岑衔月,“小姐,你看看,看看,究竟谁才是真真念着你的人,二小姐小时候待你再不好,那她也已经改了,她是您的亲生妹妹,怎是那人能够比较的。”

说完,云岫等着内室的回应。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细细索索的翻找声。

云岫等了半晌竟然什么也没等到,只好上前将那面帘子掀开。

往里头一瞧,哦,她家小姐正在衣橱里翻找衣服呢。

“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你不许进来,我一会儿要换两身衣服瞧瞧。”

“啊?”

她家小姐正喜色盈腮,这厢从衣服堆里扶起两声衣服左右瞧了瞧,又改口,“还是进来吧,来,帮我看看,这两身那一身好看?”

她家小姐浅色的衣裳居多,浅水色的,浅绿色的,诸如此类,此时手里两件,一件是浅蜜色的,一件是浅耦色的,盈盈浅浅的粉调子,压箱底的衣裳,自从嫁人就再没穿过了。

云岫觉得奇怪,看看衣服,又去看她家小姐,她家小姐脸颊突然红了,眼里淬着星星点点,小心翼翼地问她:“是不是太轻浮了些?”

云岫悟了,哦,原来正为了裴琳琅那桩事情在挑衣服呢。

可……裴琳琅也只说了是考虑,要是她不来呢?还是说小姐听错了,会错意了?

云岫忙答:“没有,怎么会呢,小姐,您先换上我瞧瞧。”一壁在心里忖度,要不要提醒提醒她家小姐,免得到时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面前岑衔月得了准话,旋即便将云岫往外面推,抱上衣服要去换了。

云岫才到帘子外,岑衔月又想起来,“等等,这也不对,我既是病了,又怎能如此轻佻,还是得穿素净些。”

她又搁下衣服,蹲在橱柜前重新翻找,说记得这里又见纯素色的衣裳,得赶紧拿去洗了才是。

云岫瞧着岑衔月的背影,那些话卡在喉头,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家小姐有多久没有这样的精神头了,那日子真是数也数不清了。

都说病由心生,既是心病还需心药医,云岫默然良久,到底罢了,掀起珠帘进去道:“我来,您先去坐着把药喝了。”

岑衔月别无二话,低低应了一声嗯,便往窗边的横炕坐下了。

衣服找出来,举起掸了掸,平了平,再回头看,那边岑衔月正捧着瓷碗,脸上带笑一点一点将汤水服进去。

“刚才你说的话我听见了。”这句话没头没尾,但也是带着笑的。

“嗯?”云岫不明就里。

“攫星的事。”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攫星是我的亲生妹妹,我不能就此撇开她不管,可我心里念着琳琅,攫星的事……过阵子再说罢。”

话音落下,岑衔月起身走近,从云岫怀里接过衣裳,整个人都比平日里更鲜活了几分,教云岫看得都有些呆了。

帘子里衣裳正换着,站在帘外,不一会儿秦玉凤就窈窈窕窕地进来。

她用纤纤素手掸着息下,“这药味,都把你们主仆给腌入味了。”

云岫轻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看了眼站在门外丫鬟的身影,没在意,继续说:“嘘,小姐换衣服呐。”

“换什么衣服?”

“你说换什么衣服?”

二人各自递了递眼色,秦玉凤登时明白过去,她望门外那抹身影看去,又很快移回来,微微一笑,“我这会儿过来正是为了这件事。”

那边岑衔月正换好衣裳从内室出来,整了整衣缘的下摆,问秦玉凤:“什么事?”

秦玉凤话到嘴边,先哇上来,连连感叹:“果然要想俏一身孝啊。”

她故意把话说得特别大声,生怕站在门外的裴琳琅听不见。

梅雨季,这些天京城的天气一直不怎么好,总是阴阴的,似乎又要下雨。

裴琳琅有些走神,但即便如此,身后屋内的动静也尽数听入了心。

“你说真的?”先是云岫的声音。

听秦玉凤说明来意之后,云岫那丫头比岑衔月本人还要高兴,她惊呼一声,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自然是真的,”秦玉凤答得颇为骄傲,“我都说了,她们毕竟是一起长大的,比亲姐妹还亲的关系,哪来的隔夜仇。”

说完,秦玉凤看向岑衔月,岑衔月似喜又似忧,总归是笑着的,垂着首,娴静不语。

“衔月,你觉得呢?”

“什么我觉得?”她这声音也低低的,不知是不是害羞了。

“既然衣服都换上了,你准备怎么拿下她,可有计划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的,我只是太久没见她,上回在青云观又没防备,我想让她见着我最好的一面。”

岑衔月打小就是个情绪内敛的主,她很少用这么愉悦的语气说话,简直就如同怀春的少女,按过去过来,岑衔月一定觉得这样就算是不懂规矩。

以前这样开心的人,一向都是裴琳琅自己。

是她见一面岑衔月就开心,一切都表现在脸上。

“骗人。”秦玉凤说。

“真的,我只是……想要见一见她,看一看她而已,我、”

岑衔月忽然咳嗽起来,云岫顺着她的背。

咳罢,她们又说起其它的,说起岑衔月这病。秦玉凤叹了一回气,让岑衔月照顾好自己,万万不可为惹人心疼,就故意搓磨自己。岑衔月听笑了,说自己怎会如此孩子气。秦玉凤见她如此说却又改口,说非常时候,其实苦肉计也是不妨一用的。这话教云岫好一顿呸,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路数,让她可赶紧别说了。

三言两句,两人争执了起来,岑衔月只一旁静静听着,茶水没了,她倩倩来到门口,将那砂壶递给门口的丫鬟,“去烧一壶新热的茶水来,拿陈年的普洱冲泡。”

裴琳琅这才将岑衔月看见。

这身素服确实好看,轻而盈,都是上好的缎子,上好的绢纱。再看,那砂壶上映着她的一点笑,也好看。

可以见得,岑衔月是真的因她一句话而愉悦着,她这样一个大门不出的大家闺秀,也是真的用上了手段。

裴琳琅心里有着一份痛恨,她更不懂了,当初不是她自己非要嫁的么?这又算什么。

她将砂壶接过来,却又不禁激动,乃至战栗。

她想,若那晚自己不来,岑衔月会不会就穿着如此一身衣裳,从天亮等她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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